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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拾音班 夏见凛查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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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见凛回到城东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点上灯,把从户部带回来的几份抄本摊在桌上。这是他在户部值房顺手抄录的——北境军粮近三年的拨付记录,不全,只有汇总数,但已经能看出问题。
数据不会撒谎。
他把三年的数字列在一起,逐年对比。第一年拨付十万石,第二年九万五千石,第三年九万石。逐年递减,但北境的驻军人数没变,敌情没变,没理由减少军粮。
减下来的粮去哪了?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三万五千石。这是三年累计的差额。
三万五千石军粮,够五千士兵吃两个月。不是小数目。
夏见凛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想户部的账怎么做平。拨付数少了,但上报给皇帝的数目不能少,那就需要在账面上做手脚。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会是周主事一个人。
他需要找到那个做账的人。
二
天亮了。夏见凛换上官服,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在皇城东南角,灰砖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比户部的小一号,但气势不输。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又开始落叶了,满地金黄,没人扫。
他走进值房,韩江已经在里面了。
韩江是大理寺主簿,跟了夏见凛五年,寒门出身,做事谨慎。此刻他正埋在一堆卷宗里,头都没抬。
“大人,户部那边有什么发现?”
“周主事告假了。”
韩江抬起头:“李昭也告假了?”
“嗯。”
“两个人同时告假?”韩江皱了皱眉,“有人在通风报信。”
“不一定。”夏见凛坐下来,“也可能是巧合。周主事是真的病了。”
韩江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夏见凛从来不相信巧合。
“帮我查一个人,”夏见凛说,“户部主事周云起。我要他的籍贯、履历、家产、亲戚。三天之内。”
“两天。”韩江说。
夏见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身走了。
三
他没有留在值房,而是去了档案室。
大理寺的档案室在院子最深处,一间不见光的屋子,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卷宗,有些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顾老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慢悠悠地翻。他今年六十多了,在大理寺当了四十年吏员,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顾老。”
顾老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谁啊?”
“夏见凛。”
“哦,夏少卿。”顾老把册子放下,“又来查什么案子?”
“五年前的旧案。徐正清。”
顾老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徐正清?”他问。
“弹劾赵崇远的那个。”
顾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踮起脚尖,从最高处抽出一份卷宗。灰尘落下来,在光柱里飞舞。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夏少卿,这个案子,你查它做什么?”
“陛下让查的。”
顾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到椅子上,继续翻他那本册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见凛打开卷宗。
里面的内容他看过——徐正清弹劾赵崇远的奏章抄本、三法司会审的记录、最终的判决书。每一页他都看过,但今天他翻得更慢。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会审记录里,主审官郑怀远的签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证据不足,建议驳回。”
但最后的判决书上,写的是“妖言惑众,处以斩刑”。
从“证据不足”到“妖言惑众”,中间发生了什么?
夏见凛把卷宗收好,放回架子上。
“顾老,当年这个案子,是谁主审的?”
“郑怀远。”顾老头也没抬。
“还有谁?”
“刑部、御史台各出一人。刑部是李侍郎,御史台是孙文秀。”
孙文秀。夏见凛记住了这个名字。
四
从档案室出来,夏见凛没有回值房,而是出了大理寺。
他去了城西的柳巷。
不是去听戏,是去查人。
周云起每月去拾音班两次,这是他目前唯一掌握的线索。如果周云起不是在躲他,而是真的病了,那他迟早会再来。如果是在躲他,那就说明周云起知道有人在查军粮案。
夏见凛想看看,拾音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白天的柳巷跟夜里不一样。巷子里有人在晒衣服,有小孩在追狗,一个老头蹲在门口剥蒜。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拾音班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
夏见凛走进去。
戏台白天看起来比夜里小很多。台前的凳子被推到一边,几个女人坐在那里做针线活。一个老太太在扫地上的瓜子壳,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们班主在吗?”夏见凛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是哪个衙门的?”
夏见凛没有回答。他扫了一眼戏园子,转身走了。
五
他刚走出巷口,迎面碰上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块布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施脂粉。
是昨晚台上那个女子。
她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她认出了他,“又来听戏?晚上才开锣。”
“不是来听戏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找一个人。”
“谁?”
“一个姓周的客人。听说常来你们这儿听戏。”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找他。
“我们这儿每天来的人多了,”她说,“我不记得谁姓周。”
“他每月至少来两次,坐最后一排,点的茶是六安瓜片。”
她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夏见凛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在说谎还是真的不记得。
“你是班主?”他问。
“是。”
“叫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
“徐恙。”
夏见凛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六
他没走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大人,你叫什么?”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夏见凛。”
“夏见凛,”她重复了一遍,“大理寺的?”
“嗯。”
“你昨晚听的那出戏,觉得怎么样?”
夏见凛想了想:“词写得不错,韵脚不对。”
她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巷口,阳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想笑。
“哪里不对?”她问。
“‘山不渡我,我不渡山’。‘山’和‘岸’不押韵。应该改成‘山不渡我岸’。”
她沉默了片刻。
“那不是戏词。”她说。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提起篮子,转身走了。
七
夏见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巷口的茶棚,要了一碗茶,坐下来。
卖茶的老头儿还是那个老头儿,佝偻着背,用一把大铁壶给客人倒水。茶棚里的客人换了一拨,现在是中午,来的是挑担的货郎和赶脚的骡夫,说话声音大,笑声也大。
夏见凛在想要不要在这里等周云起。如果周云起真的病了,不会来;如果没病,也不会在风口浪尖上来。
等也是白等。
他喝完茶,放下两个铜板,起身走了。
八
回到大理寺,韩江已经在值房里了。
“大人,查到了。”韩江把一份纸递过来,“周云起,四十三岁,湖州人。天禧十五年的进士,在户部做了十二年主事,一直没升迁。家里有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老家读书,老婆孩子在京城。没有额外的产业,名下只有一处宅子,两进的,在城东柳树胡同。”
“清廉?”夏见凛问。
“看着像。”韩江说,“但有一个事——他儿子明年要参加乡试。如果考中了,就是举人。”
夏见凛想了一下:“他儿子成绩怎么样?”
“据说不错。县试、府试都是头名。”
“那就不需要花钱买功名。”
“但他需要钱打点。”韩江说,“乡试不是光有学问就行。拜座师、送节礼、请同年吃饭,哪样不要钱?一个主事的俸禄,养一家人可以,供一个举人儿子,不够。”
夏见凛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继续查。他最近跟谁走得近,收过谁的礼,有没有人替他儿子打点过。”
“大人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夏见凛说,“我只查证据。”
九
傍晚的时候,夏见凛又去了拾音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了。也许是想再听听那出戏,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叫徐恙的女人,也许是想碰碰运气看周云起会不会来。
他到的时候,台前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比昨天多。他还是在角落里坐下。
锣鼓响了。
今晚唱的是一出老戏,不是《不渡》。夏见凛听了几句,听出来是才子佳人的路子,词藻华丽,腔调婉转,但里头没有刀。
他不感兴趣,靠在柱子上闭了会儿眼睛。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户部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查账。李侍郎告假了,周主事也告假了。”
“查什么账?”
“军粮。北边的。”
夏见凛睁开眼睛,没有动。说话的是两个穿绸衫的商人,坐在他前面两排,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周主事这回怕是跑不掉了。”其中一个说。
“他又没贪,跑什么?”
“没贪?他儿子明年乡试,钱从哪儿来?”
“你小点声!”
两人不说话了。
夏见凛继续闭着眼睛,但脑子在飞快地转。
周云起的儿子,乡试。有人在传他收钱了。
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那他缺钱,就可能在军粮上动手脚。如果传言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放风,想把水搅浑。
不管哪种情况,周云起都是一条线。
十
散戏了。
夏见凛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没走几步,看见徐恙站在侧幕边上,正跟一个老头说话。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毡帽,弯着腰,声音很低。
夏见凛没有多看,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只有戏园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笼。他走到巷口,正要拐弯,听见身后有人喊:“大人。”
他回头。徐恙站在灯笼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个姓周的,”她说,“我见过。”
夏见凛停下脚步。
“他每次都坐最后一排,点六安瓜片,不听戏的时候就在那儿打瞌睡。”
“他最近来过吗?”
“半个月前来过一次。”她想了想,“那天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她顿了顿,“但他走的时候,把茶杯摔了。”
夏见凛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在帮他,还是只是在闲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不是在查案吗?”她说,“我帮你,你也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爹。”
夏见凛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爹是谁。
“五年前,他死在你们大理寺的案子里。”她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罪。”
夏见凛沉默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你昨晚听了我一出戏,”她说,“今天又来了。一个查案的人,不会在同一个戏园子连听两天戏,除非他想查的不是案子。”
夏见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查案的事,我不懂。”她说,“但查人的事,你不如我。我替你打听周主事,你替我查我爹的案子。公平吗?”
夏见凛想了一下。
“不保证能查到什么。”
“我知道。”
“也不保证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
夏见凛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夜风又迎面扑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过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你昨晚听了我一出戏,今天又来了。一个查案的人,不会在同一个戏园子连听两天戏,除非他想查的不是案子。”
她看出来了。
他确实不是来听戏的。
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