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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似浪/长卿 长卿之物, ...


  •   (一)忽尔花期

      从鱼,见信如面。

      江南一路,由似浪全程护送,而今我已如期到达北平,得了空闲,写信给你报平安。

      不知家中境况如何,我最是担心你兄似浪处境,擅自放妻北行,恐被逐出沈氏门庭,从鱼收信后,盼速来信相告。

      此行突然且匆忙,诸多琐事,未能当面交接予你,我之嫁妆,银钱已全部带离,家具留似浪,新衣首饰赠从鱼。

      如有人争抢闹腾,此信为证。

      我亦已写信给家兄,迎娶之聘礼,悉数奉还,事已至此,家中不得不应。

      我与似浪早有婚约,故而,你我二人自小交好,后我与似浪结伴求学北平,接受新思想、新浪潮的熏陶。

      我对似浪有亲友之情,无男女之意,如此婚姻,强行履行下去,是为不幸,似浪亦同意我逃婚的决定。

      忽尔花期,我无意逐花期,前方有更为广阔的天地。

      你兄有鸿鹄志,他日展宏图,盼他尽早度过眼前之难关。

      嫁衣中有不少新裁的旗袍,花绿柳绿染素缎,尽显江南意,望从鱼不嫌,着之于日常,风抚桃花面,衣丽人娇俏。

      友孟长卿于北平
      民国二十四年,季夏

      (二)藏己,无我

      “长卿。”
      “似浪?!”

      沈似浪道:“长卿,是我。”

      孟长卿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我们有三年多没见了吧?”

      沈似浪答:“四年零一个月。”

      “嗯,民国二十四年夏天,你送的我。”

      沈似浪顺着她的话,说道,“初时,你还有信来。”

      “从鱼出嫁后,我便不往你家写信了。”孟长卿看着沈似浪,“有一事,我想当面问你,你私自放我走,族中如何处置于你?从鱼信上,对此只字未提。”

      沈似浪淡淡一笑,“不过是一顿封建家法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孟长卿问,“这些年,你一直在江南吗?”

      “我很少在家,只因记挂母亲,寻到机会,便要回来一趟。”

      “似浪,这次赶巧了!二哥托人告诉我,大哥气消了,我这才敢回家来。”

      “长卿,年少时的旧事,不提了,眼下倒是有一事相商,你寄存在我屋里的家具,这几年由我母亲帮忙养护照看,如今你回来了,应该物归原主。”

      “家具?你不说我都忘了,也不是什么名贵木材,我以为你早就处理掉了。”

      “长卿之物,怎能随意处置?”

      “似浪,你一直没有成家?”

      “我常年在外,无暇顾及。”

      “是不是因为我,逃婚那事,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没有的事。是我,志不在此。”

      “你母亲……我记得,她希望你早日成家。”

      “长卿,昨夜听说你回来,母亲今晨便在念叨,我办事回途,路过你家,没曾想,刚好碰上。”

      “啊?似浪,我正要出门打探你的消息。”

      “姑姑,沈公子说谎!他一早就在巷子口站着了。”二人顺着稚嫩童声望去,十步之外有棵树,树杈上坐一顽童。

      沈似浪:“我……”

      孟长卿:“你是特地来寻我的?”

      “是我母亲,叫我来,请你,请你上我家去,我怕被知情人碰到,有所误会,便,远远地,站着,等你。”

      “你等我一会,我有礼物送给伯母。”孟长卿迅速转身进家门,听闻门内传来一阵隐忍的笑,沈似浪只觉一张脸像火柴头,被人用力一划,“呼”的一声起了火,转过头,看到树上顽童正冲他吐舌头……

      路上,孟长卿说,“我不知道你回来,不然,一定会给你准备礼物。”

      沈似浪目视前方,“打算送我什么?”

      孟长卿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会较真,便老实回答,“具体送什么,我还没想好。”

      沈似浪说,“不用想了。”

      孟长卿正思忖他这话的意思,就见他指着前方的一家照相馆,停步,转过身笑着对她说,“我替你想好了。”

      她穿一件丝光蓝高领短袖旗袍,站在身穿青色长衫的他的身侧,像他们这样的进步青年情侣,摄影师见多了,让他们身体靠紧一点,头偏向对方一点,她连忙摆手,“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亦道,“对,我们不是恋人,是很好的朋友,想拍一张合影。”

      二人进门时,沈似浪的母亲正在院中,孟长卿柔声唤了一声“伯母”,便挽了她的手,与她一同赏花。

      江南之深夏,磅礴花意已息,零星之花,反倒更惹人在意、喜爱。

      沈母指着枝头一朵花,对二人说道,“世上繁花,看是看不过来的,能看的,常看的,想看的,就是眼前这一朵,她如何生,如何笑,如何美,都落在眼里。她自由地生,任性地活,到了时节,要么结果,要么凋落,她的去留,赏花人再怜爱也左右不了。”

      孟长卿夸赞,“伯母是懂花人。”

      沈似浪不说话,与她二人一同进屋。

      清寂屋中,除了读书写字的桌椅,一张窄长的床上叠放着一套被褥,其余家具一尘不染,案上无摆设,由此可推断,柜中亦是空的。

      它们毫无用处,但屋子的主人,似乎想让它们变成这屋子的一部分。

      孟长卿对这些家具并无感情,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置为好,沈似浪虽然嘴上不说,今日却是非要她作出决断不可。

      “如今我与主事兄长关系缓和,这些家具,明日便差人搬回,家中尚有幼妹待字闺中,你我都不必再为此烦恼,似浪,有幸复得一见,凡事有了交待,此后,可安心各赴前程。”

      “长卿,如此甚好,余生珍重。”

      (三)从鱼的秘密

      长卿,信首问秋安。

      你我未通音讯,已有三秋,此次,七哥途经绍兴,带来你的消息,言谈间,也重燃了我提笔写信的热情。

      只叹你与我七哥,此生有缘无分。时至今日,想必你已知晓他心意,也帮他断了所有念想。

      也罢,你与他,都不困于儿女情长。

      长卿,你我中断联系,自我嫁为人妇伊始。我选择了传统的道路,从一所深宅到另一所深宅,重复大多中华女性的命运。

      我虽没有勇气出走,但也不会任由命运摆弄。不论嫁给谁,过着怎样的生活,我都有自适或自救的法宝,用我所能拥有的最好方式,去过属于我的人生。

      我对爱情不是没有过奢望,苦于包办婚姻,二人并无感情基础。婚后,我自是尝试去爱枕边人,无奈,月老弃我,情弦并无拨动。枕边人也历经我之路,同样无果。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把话说开,反而发现在爱情和婚姻之外,夫妻二人有许多共同话题,我支持先生的散文创作,先生亦鼓励我撰小说投予报社。

      深宅之中,众人之前,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如知己、好友,相提相携,将兴趣爱好发扬光大,如今,在各自的领域取得微小成绩。

      长卿,你与我七哥奔赴险要一线,我与先生藏身于小家,以笔为器,为我们的国家、民族投以精神之食粮,以己之醒悟,唤起沉睡国人之醒悟。

      长卿所赠之衣饰,我常穿之佩之。

      此次,从七哥处获悉你之通联地址,包裹中的这条深灰羊毛连衣裙,是我根据你目前的职业身份,连夜绘了图纸,交由相熟裁缝赶工缝出。

      领子仍是中式,裙身却是西式裁法,衣之色,可谓不论雌雄,不分男女,宽松腰身和宽大裙摆,方便长卿奔走街巷。

      设计稿随信附上,倘若此版利于日常,长卿可自行裁布,请当地裁缝照制。

      另,信中资,乃我小说结集出版之稿酬,我之日常用度,皆由家中开支,稿酬寄予长卿,用于实处,更显价值,此举唐突,还望海涵、笑纳。

      他日如路过绍兴,又得空闲,请相告,盼与长卿,当面一叙。

      友沈从鱼于绍兴
      民国二十八年 仲秋

      (四)远山破晓

      孟长卿从裁缝铺出来,身上换了一条雪花深棕羊毛连衣裙,佩戴同面料的胸花和礼帽,她要赶去和一个叫沈七岩的人接头。

      六年前,沈从鱼所赠之同款羊毛裙,孟长卿甚为喜爱,多次迁移,手稿旧物多已丢失,幸得深灰旧裙一直在,已选料复刻数版。

      舞厅里,昏暗柔靡之灯色流转,每一张脸,都隐在一层保护色中。

      这次的接头对象,孟长卿只知其名,以及两句证明双方身份的暗语。

      “姜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听到熟悉的声音,孟长卿回头,看到身穿剪裁合体西服,梳着精致大背头的沈似浪。

      孟长卿掩下惊愕,点头微笑道,“连日无晴,舞可解忧愁。”

      沈似浪一副招蜂引蝶浪子做派:“夜以笙歌,待远山破晓。”

      时隔六年,他们再次相见,来不及叙旧,轻歌曼舞间,用暗语交流着重要信息,一曲舞歇,二人行礼告别。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沈似浪,1916年出生于江南书香世家,1937年投身革命,后化名沈七岩,从事地下情报工作。解放后回到江南,以图书管理员为职,自此埋身书海,不问世事,终身未娶。

      孟长卿,1917年出生于江南商贾之家,1936年投身革命,资深情报人员,对外身份是记者,笔名姜花。解放后定居北京,先后任职于宣传部、妇联等部门,觅得良人,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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