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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敬棠/之羽 你是乌树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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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你而来
2025年1月2日,星期四,晴天。
慕敬棠将手中的画笔一扔,忽地站起来,用后腿弯撞开椅子,走到牧晴川身后,叫了一声“老板”。
牧晴川跟对面的人聊得正欢,转头看到是慕敬棠,心道不妙,果然,慕敬棠抬手指着对面坐着的男子,“这个人从进门就一直盯着我看,还让不让人专心工作了?”
牧晴川面露吃惊,低声问对面,“有这事?”
男子站起来,微笑着同慕敬棠打招呼,“你好,我叫苍之羽。”
慕敬棠不理会对方伸出的右手,语气直接,“你是流氓吗?”
“我……”笑容凝在苍之羽脸上,“当然不是。”
空气凝滞,牧晴川赶紧打圆场,“小棠,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先回去工作?我带朋友回办公室。”
为避免慕敬棠发表更加惊人的言论,牧晴川赶紧拉着苍之羽往办公室走,关上门,并放下对着办公区的窗帘。
牧晴川说,“之羽,别放在心上啊,刚刚那位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现在的小孩,根本不把老板放在眼里,也怪我,平时太惯着她们了。”
苍之羽缓缓环视牧晴川的办公室,过了一会才接口,“我就是为她来的。”
牧晴川表情凌乱,“你认真的?”
苍之羽平静地点点头。
牧晴川喃喃自语,“为什么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次元小姑娘,我实在想不出你们以前能有什么交集。”
苍之羽纠正他,“不是以前,是以后,大约半年后,在刚才的会客厅,她第一次见到我,对我一见钟情,之后穷追不舍,嗯,对,当年是这样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牧晴川不得不像牛一样反刍苍之羽的话,最后得出结论,“你的意思是,她才是‘流氓’?”
苍之羽笑道,“她是我的妻子,晴川,你就当我是个预言家,五年后,敬棠画出成名作,七年后,你的公司通过改编她的漫画,成为西南地区一流的原创动漫制作公司。”
“之羽,你在逗我玩吧?穿越梗?”
“我说我从2035年回来,你信吗?”苍之羽不再试图争辩或解释,“好了,逗你的!我到公司附近走走。”
牧晴川强行摸了摸苍之羽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高烧,这才放人走。
下班时间,写字楼里涌出许多年轻面孔。
苍之羽只一眼,就看到了慕敬棠。
她穿下午初见时那件浅灰麻衬衫,外罩一件宽宽大大的横纹背心裙,羊毛材质的,裙面色彩朦胧,一如她这个人,明明是晴朗的傍晚,看起来却像在云里雾里,不甚分明。
她走路步速极快,目不斜视。
苍之羽默默跟在她身后数十步之外。
期间她有所警觉,停步,回视,都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原来,在他们正式认识的前半年,她是这个样子的,年轻无畏。
她很早就租住在公司附近的老居民楼里,有一丛橙色三角梅常年开在她的窗外,她喜欢坐在窗边画画,时不时朝外张望,每次看见他,必定奔下楼来迎他……
他坐在马路对面的椅子上,看她上楼,开窗,单薄的身影在窗前来来回回。
随着晚霞的谢幕,她的屋子亮了起来。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他,故而没有朝外张望的习惯。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不觉夜已深。
熟悉的身影向他跑来,他以为是幻觉,便坐着不动,因为,后来的每一次,那些美丽的幻觉都会凭空消失。
幻觉里的人问,“你是叫苍之羽吧?”
他答:“对,我叫苍之羽。”
幻觉里的人说,“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原本想报警,不知为什么,我却走到这里,走到你面前。”
他拍拍身旁的位置,对幻觉里的人说,“来都来了,坐下聊会吧。”
她果真就在他身边坐下了,她仍旧穿着白天的衣服,这身衣服很“慕敬棠”,简单直白,自由自在,随心随性。
他们一起望着她亮灯的房间。
苍之羽说,“敬棠,你能换个梦想吗?”
幻觉里的人说,“你这人好奇怪,认识第一天,就叫别人改梦想。”
苍之羽说,“因为,你如果不画画,就不会成名,不成名就有可能不生病,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失去你……”
幻觉里的人站起来,在他面前蹲下,“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我打电话给牧老板,让他来接你?”
她说着站起来,去掏侧兜里的手机。
“不用,”苍之羽抓住她的手,“敬棠,你回去吧,我看你上楼再走。”
“苍之羽,虽然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都听不懂,但我不放心你是真的,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们的家,在朝城街16号,彩云里。”
(二)情深而往
2025年1月6日,星期一,晴天。
苍之羽缠着牧晴川,跟进跟出,“我要办公室,我要录音棚!”
牧晴川忙了一上午,这会儿走到茶水区,苍之羽马上接了一杯饮用水奉上。
“你说你,一个搞人工智能研发的,干嘛非要往我这小庙挤?哦……现在谈恋爱的成本这么高吗?”
苍之羽辩驳道,“我当然是为了!咳咳,当然是为了国漫,我,我又不是恋爱脑。”
牧晴川说,“我这也不做配音业务,需要配音的视频、动画,找合作的专业配音,又便宜又好。”
“晴川!兼职的哪有自家的好!我以前是有些挑食,只配喜欢的角色,现在,我的思想发生了急剧而深刻的变化,正所谓,配音不分攻受,小受给我来一打!通篇虎狼之词?哎,艺术怎么能用颜色来定义呢?”
牧晴川抬起眼皮,轻飘飘瞅他一眼,“你的原则和底线呢?我没你这么不高傲的朋友。”
此路不通,苍之羽使出杀手锏,“你那部筹备了好几年的动漫,还摄制吗?我们老板有意向——”
牧晴川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我的好之羽!去我办公室谈,你们老板,那绝对是金主爸爸……”
一个小时后,牧晴川带员工收拾,硬是拼出一间办公室,一个录音棚。
苍之羽下午就请人搬来家当,开始调试。
牧晴川也没让他闲着,设备一调好,便拿了一摞文件来找他,“配!”
企划部总监被临时抓来充当配音导演,又找了一个小伙子负责录音,苍之羽坐在办公室里研读文稿,吃透之后便走进录音棚,在两个新同事的配合之下开始工作。
开怀大笑,痛不欲生,面目狰狞,跟着角色奔跑喘气……十几场戏下来,苍之羽筋疲力尽。
牧晴川的公司没有加班的习惯,员工基本都是到点下班。
有一段,苍之羽怎么配都不满意,便让临时导演和录音小伙先回去,他在棚里继续录,直到满意为止。
从录音棚出来,已是晚上八点,办公区只有一片小小区域亮着,是电脑和屏幕照明灯管在发光。
是敬棠。
上周四,二人初次见面,其实是再次相见,苍之羽因为失而复得,无法处理情绪陷入癫狂,成了流氓、跟踪狂以及脑子有问题的病患……
当晚,慕敬棠因为担心他,要送他回家,这时候的他们,还没住进彩云里,他便执意一人,打车回当时的公寓。
他突然从2035年回到2025年,带着十年记忆,寄生在曾经的身体里,面临着思维的混乱和身心的不适,花了几天时间调整,决定正常工作、生活。
只有这样,他才能慢慢修正过往。
今日周一,他便迫不及待地来到公司,软磨硬泡,让牧晴川同意他来上班。
期间他在办公区进出过几次,看到她坐在工位上,两人并无眼神交流。
他故意不去看她,好不容易成了同事,再把人“看”跑了,白忙活一场。
慕敬棠看他出来,从座位上站起来,苍之羽朝她走去,问:“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反问道,“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附近有好吃的餐馆推荐吗?”
“有,我带你去。”她说着俯身去关电脑。
在光源消失之前,他按亮了办公区的顶灯。
她穿杏色斜襟衬衣,深色菱格压花半裙,裙子看样子是夹棉材质的,临出门时,她将椅背上的中性风军绿中长外衣披上,便如同一抹霞光,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电梯下沉,二人静默。
从电梯出来,拐过街角,苍之羽觉得再不开口说点什么,气氛会越来越尴尬。
“请问,你是——”二人异口同声,苍之羽笑道,“女士优先。”
慕敬棠微笑着点头,“请问,你是乌树老师吗?”
苍之羽面露惊讶,“你知道?”
慕敬棠说,“那天晚上听你说话,我就感觉你的声音和乌树老师很像,但我没敢往这上边想,直到今天,我知道你是配音演员,直觉告诉我,你就是我最最喜欢的乌树老师!”
这倒是令苍之羽颇感意外,因为十年前,也就是眼下的2025年,慕敬棠喜欢他的理由是,他长得像她心目中的漫画男主……
“现在的你,喜欢乌树老师的声音?”
“嗯!传闻乌树老师只配让他心动的角色,而那些角色也都让他配活了,即便收藏着音频反复听,大数据每次推荐,我也还是会点进去,又听一遍。真想不到,乌树老师正和我并肩走着。”
看慕敬棠陶醉在和自己有关的幸福中,苍之羽谦虚道,“过奖了,我其实很一般。”
“你是乌树老师就不一般了!”慕敬棠语气兴奋,停顿了一下,问道,“老师你刚刚想问我什么来着?”
苍之羽想了想,“请问,你是在等我吗?”
“是!我就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苍之羽好奇,“确认之后呢?”
“自然是请你吃饭,套近乎!”
慕敬棠说着指着面前的餐馆,“到了,这家特别好吃。”
(三)回到最初
2025年1月31日,星期五,大年初三,天气晴。
凭借配音演员乌树的身份,以及二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的便利,苍之羽和慕敬棠慢慢熟络起来。
每个工作日,苍之羽都会带两份午饭,是日式的便当,有色无味,适宜冷食,只因慕敬棠非常不喜气味浓烈的食物。
后窗前有小几,适合两人对坐用餐,从五楼的窗户望出去,蹿得老高的细竹和阔叶就晃在窗边,远处是冬日里的秋色,红、黄、暖。
这里风大,空气清新,风带来的寒意,明显,凛冽,却又是可以接纳的,云岭城区,冬天的冷,总有温柔底线。
慕敬棠喜欢风,风让她欢喜快意。
午时,他们坐在小几前吃饭闲谈,聊喜欢的小说、动画、电影、音乐,仿佛话题才是主食,食物不过佐餐。
有一天,聊到兴头上,慕敬棠感慨:“很难想象,这世上竟有人这样了解我。乌树老师,你是我的知己!”
苍之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慕敬棠又说,“最近总吃你做的饭,改天,我请你看电影、吃火锅吧?”
苍之羽问:“哪天?”
此时临近春节放假,慕敬棠说,“除夕要陪家人,初一不宜出门,初二我约了人,初三可以吗?”
苍之羽心说,初一、初二我都有空,面上却云淡风轻:“约的什么人?我可以跟着去玩吗?人多才热闹。”
慕敬棠有些为难,啊唔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苍之羽笑了笑,说,“我突然想起来,初二约了晴川,去打球。”
他才说完,身后就传来牧晴川的声音,“之羽,你什么时候约的我?”
牧晴川说着还一本正经地翻看聊天记录,边滑屏边说,“没看到信息啊。”
苍之羽压着声音说,“初二去打球,听清楚了赶紧走人。”
牧晴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扬长而去。
苍之羽尴尬地盯着桌面,这牧晴川,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他,他是故意的吧……
慕敬棠起身收拾餐盒,装进袋子,递给苍之羽。
“乌树老师,初二那天,我和住对门的女孩去逛跳蚤市场,你如果对旧物感兴趣,可以,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苍之羽当然不会跟两个女孩去逛街,于是二人约定,初三一早碰面。
云岭下了几天雪,初三总算放晴、回暖,慕敬棠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影厅,二人步行过去。
沿途店铺拉着卷帘门,只一家服装店开着,透过一面小落地窗,可以看到店里唯一的展示模特,身上套着一件嫩鹅黄的手缝羊绒大衣,店主背对着他们忙碌。
慕敬棠走到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等店主转身,微笑着问道,“你好,我可以试试这件大衣吗?”
店主说可以,便走到模特跟前脱大衣。
慕敬棠身上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虽是外套,却不好当着苍之羽的面换,等店主取下大衣,拿了衣服走进里间。
里间有面镜子,慕敬棠自己看着满意,出于对同伴的尊重,她还是走到苍之羽面前,询问道,“乌树老师,你觉得怎样?”
苍之羽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说道,“很适合你。”
慕敬棠笑着说,“相信乌树老师的眼光。”转头问店主衣服的价格,在她心算之时,苍之羽说,“我正愁送你什么新年礼物好,不如,就送她吧?”
慕敬棠摇头阻止,“谢谢,我可以。”
苍之羽没有坚持,等她付了款,二人继续朝电影院走去。
她穿着新买的嫩鹅黄大衣,好像把春天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轻盈了。
她一路逃亡,从最北边,到彩云之南。
他其实很难想象,那些暴力血腥的日子,她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必定走过艰难的路途,才一点一点地,拥抱属于她的光明。
她后来的所有作品,没有描述、渲染黑暗,爱和温柔是她笔下永恒的主题,立意高远。
盛名之下,她再次经历风暴,曾经,她只需对抗一个恶魔父亲,后来,那些莫名的、汹涌的敌意,像一张捕猎的大网将她吞噬,她坠入无边永夜。
光,再次消失,彻底消失。她说,“之羽,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在人性的灾难面前,爱情,拯救不了什么。
她那么爱他,最终,不也舍他而去。
他那么爱她,拼尽全力,留不住的,一样留不住。
痛苦,遗憾,悔恨,不甘……不幸才是人生的常态?不应该这样,不可以这样。
所以他回来了。回到最初,回到故事的起点。这一次,他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乌树老师,我们看海报,选一部好看的片子吧。”
苍之羽指着唯一一部动画片,“就它吧!我很好奇,那口破破烂烂的牙,随着小男孩长大,还在不在他嘴里。”
慕敬棠被他逗笑,边笑边扫码购票,之后她举着观影票,“看过便知!”
(四)秾丽之想
2025年2月27日,星期四,天气晴。
慕敬棠和苍之羽在录音室连着练了好几天,总算把《现代爱情故事》这首粤语歌给唱明白了。
起因是,西南片区动漫联会牵头,举办一台唱歌主题的晚会。
牧晴川说,“我认识的人里,歌唱得最好的是堂哥牧炎,换作以前,遇到这种事,我肯定要跑去找他救场,但现在我公司有云岭最好的声优,都是玩嗓子的,之羽,你上。”
苍之羽好像早就料到要担此“重任”,不谈任何条件,一口气应下了,之后去找慕敬棠,邀请她一起演唱。
苍之羽选的是她很喜欢的一首老歌,虽然她的粤语水平止于勉强能听懂,但听了他的提议,未及深想,就同意了。
曲调和歌词都是熟悉的,苍之羽跟了几遍就能唱,慕敬棠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在绝对的天籁面前,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有可能是噪音……
慕敬棠忐忑道,“乌树老师,我能反悔吗?”
“你不唱的话,我怎么办呢?”苍之羽貌似真的在认真思考,“我跟牧炎是很好的朋友,我请他帮忙,他肯定答应,但两个大男人唱这首歌,明显不合适,我问问晴川,能不能换歌。”
牧晴川就站在门口看热闹,听苍之羽这么一说,立即皱眉道,“歌名已经报过去了,那边对接的人很难搞。”
苍之羽面上为难,是不忍心难为她的那种为难。
比起唱得难听本身,她好像更害怕因为唱得难听,在苍之羽面前丢脸,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慕敬棠把心一横,“我唱。”
在苍之羽的帮助下,慕敬棠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慢慢掌握了发音和演唱技巧,加之苍之羽的声音和眼神实在太过于入戏,每次唱到“你我情如路半经过,深知道再爱痛苦必多”,慕敬棠都有一种他们曾经深爱过,最终却不得不生离死别的错觉,这种错觉不断牵引着她与他深情对唱,仿佛每错过一个音符都是辜负和罪过。
歌练好了,便到了讨论服装的环节,慕敬棠想到的是晚礼服,为只穿一次的衣服买单不划算,而公司里能给她借晚礼服的,大概只有牧老板的新婚妻子、她的同事云景了,但她才来公司几个月,二人交集不多,贸然开口借衣服会不会唐突……
慕敬棠心里纠结,听到苍之羽说,“我有一个想法,敬棠你听听看,假设,我们是在二十年后来唱这首歌,那时,你42岁,我46岁,我们可以把妆容弄得成熟一些,而我之所以这样提议,是因为我妈妈有很多适合的衣服,你穿旗袍,我穿中山装就挺合适。”
慕敬棠想早点把服装定下,当即决定跟苍之羽回家选衣服,路上二人继续讨论演出的事,直到进了院子,慕敬棠才感到紧张,苍之羽笑着安抚,“不用怕,我妈妈你应该认识。”
慕敬棠正要开口询问,就看到对面走来的人,省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她们学校播音专业的老师青梧。
“之羽,你带小棠过来了?”青梧老师的话是对苍之羽说的,眼睛看着的却是慕敬棠。
苍之羽叫了一声“妈”。
青梧老师看起来最多四十岁,怎么会是苍之羽的妈妈?
难道是,后妈?
仿佛听到她心里的疑惑,苍之羽在一旁低声说,“是如假包换的亲妈,如果你大学一毕业就结婚,在我妈妈这个年纪,也可能有我这么大的孩子。”
苍之羽这是完全不拿她当外人,不仅猜中她的腹语,直接点出来,还举了这样的例子……
慌乱中,有人牵她一只手往里走,慕敬棠心道,乌树老师太猖狂了,他们什么时候发展成了随意牵手的关系?
等她看清牵她手的是青梧老师,转头看到苍之羽极力忍笑的样子,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反应,便瞪了他一眼,苍之羽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青梧停步,看着二人,“你们俩,是在谈吗?”
苍之羽直言不讳,“我想谈。”
慕敬棠心绪繁乱,没有反应过来母子俩说的“谈”是什么意思。
青梧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拉着她的手上楼选演出服。
在诸多美衣华服中,只一眼,慕敬棠便相中一件花色秾丽的旗袍。
明明繁盛艳丽,配色却显低调,衣面呈现油画一般的粗砺质感,又像绘满植物花卉的古老壁画,岁月为墙和画添了斑驳的纹理,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每一种排序,都像某种隐喻,或特定的暗语,而为了保持画面和故事的完整性,没有一处墙面、一片油彩舍得脱落……
慕敬棠“读着”这件旗袍,有落泪的冲动,就她了,那是她二十年后会穿的、能驾驭并且尽现其美的衣服。
“二十年后”,曾是她望不到的未来,但在这一刻,她确信,自己可以抵达。
她试过旗袍,直接穿着下楼,或许是错觉,在四目交接的一瞬,她看到苍之羽的眼中浮着两盏泪光。
回程途中,等红绿灯时,慕敬棠说,“乌树老师,我觉得,我们可以谈。”
(五)爱的直觉
2025年2月28日,星期五,天气晴。
青梧清楚地记得元旦那天儿子的异样,他从外面回来,整个人慌乱、迷茫。
他不断跟她确认当下的时间。
“全世界都有可能骗我,只有妈妈不会骗我,现在是2025年1月1日,我真的,真的回来了。”
“妈妈,我从十年后回来,回来救一个人。”
“我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非常不可思议。妈妈,你只要知道,我爱你。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
他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回自己的房间。
青梧没有去打扰,直到临睡前,才像以往那样,敲门,和他道晚安。
苍之羽说,“妈,不用担心。”青梧点点头,合上门,转身离开。
元旦假期罕见的没有调休。1月2日,是个正常的工作日。
青梧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见儿子下楼,入座,母子二人安静地吃东西。
苍之羽率先起身,“妈,我今天不去上班了,我现在就去晴川的公司,看看她,在不在那里。”
当晚,青梧等到十一点,正要给儿子打电话,他的电话便过来了,说他今晚不回家,回公寓。
1月3日,他去科技公司辞职。
1月6日,星期一,青梧下班回到家,发现录音室被搬空了。他之所以把录音室设在家里而非公寓,是需要她做录音导演,以及发音上的指导。
当天晚上,儿子回家来,同她说了换工作的事,连哄带骗,把他爸爸带到大伯家,还真把晴川的动漫投资给谈成了。
大年初二,这孩子就坐不住了,初三一早跑出去,说是约了人看电影,晚上回到家也是兴高采烈的。
前几天,开始哼一首粤语歌,好像总能想起开心的事,每每唱上几句便要笑。
昨天中午,他打电话过来,问她在不在家,她当时在家备课,他在电话里说,“妈,我带敬棠回家挑演出的衣服,你一定要对她好一点。”
她逗他,“怎么个好法?”
他说,“就是,比我对好,还要好。”
等人到了,青梧一看,她认得那女孩。她并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只是对这个女孩印象深刻。
几年前,新生报到那天,青梧从学校门口经过,看到有个女孩蹲在行李箱前翻找,她清瘦,单薄,白皙的后脖,几道突起的疤痕触目惊心。
青梧问道,“同学,需要帮忙吗?”
女孩转过头,淡淡一笑,“不用,谢谢您。”
之后,她便常常遇到那个女孩,独自坐在人少的地方,写写画画,孤寂,热烈,矛盾。
以青梧对儿子的了解,这样的女孩如果主动追求他,他必定很快被拿下,如果反过来……唉,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所以见面后她才问,“你们俩,是在谈吗?”
果然,只有她那傻儿子老实回答,“我想谈。”
女孩被她新买的一件旗袍吸引,看着花色秾丽的旗袍,几欲落泪,就好像那旗袍承载了未来、期盼……
青梧不是没有困惑过,但她选择相信她的儿子之羽,真的是从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回来拯救他的爱人。
他的眼睛,已饱经风霜。
他的心,一定疼过,破碎过。
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六)彩云里
2025年4月17日,星期四,天气晴。
二月末,苍之羽说,“我想谈。”慕敬棠觉得,他们可以试试。
进展顺利,转眼就到了四月中。
因为决定等慕敬棠一毕业就结婚,婚房买在了云顶山的彩云里。
高原天空本就低矮,彩云里又建在高坡,从城中望去,宛如空中楼阁,云朵常年围笼,低微地悬着,真真是住在“彩云里”。
苍之羽买了食材回到家,抬头一望,慕敬棠穿一条宽松白色连衣裙,靠在楼顶的栅栏边上看手机,她的头顶、身后是大片大片的云朵,一时间,天地无比纯净、静寂。
慕敬棠很是专注,并未感觉到苍之羽的靠近,直到他轻声念出她手机屏幕上的句子,她才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苍之羽问道,“你追的那个,月更作者,更新了?”
慕敬棠还是笑,“只要她肯写,季更、年更,我们都愿意等。追了一年多,总算写到‘破镜’,接下来就要‘重圆’了,期待值拉满!”
苍之羽被她逗笑,好不容易止住笑,故作严肃地问道,“读者,准确地说,是追到更的读者,都像你这么傻吗?”
慕敬棠不知该如何辩驳,索性转移话题,“一起做饭吧?”
苍之羽摇头反对,“穿这么漂亮,坐在这儿看云就好,不要把裙子弄脏了啊。”
慕敬棠说,“我这会不想看云。”
“那就看我做饭,陪我聊天。”苍之羽说着便牵她手跑下楼,白色长裙在楼道上一闪而过,宛若一朵轻云,翩然而下。
慕敬棠还是打起了下手,坐在一边包春卷。
苍之羽说,“敬棠,我希望你慢下来,真正投入生活,感受生活,把每一天都过好,拥有健康的身体,愉悦的心情,就是最大的成功。”
慕敬棠包完最后一只春卷,看着苍之羽的眼睛,说道,“可我,还是想追求事业上的成功。”
苍之羽接过码得齐整的春卷盘子,“那我就陪你,追求一切你想要的。”
只是这一次,风暴来时,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或者,直接带你避开风暴,远离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