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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承/倾抒 飞飞?你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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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软风轻惊
木门拉开的一瞬,梅承愣了,门口站着身穿制服的陈倾抒。
梅承的第一反应是躲,她的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便顺势把门往前一推,准备关了门躲回屋里。
陈倾抒阻止了她的举动,看她一眼,双眼从她头顶掠过,扫了扫她身后的小天井,这才说道,“我过来登记片区住户情况,怎么,你这里有情况?”
梅承轻轻摇头,低声说,“没有。”
陈倾抒退后两步确认门牌号,之后看着登记栏上的信息,问道,“柿花巷36号户主,梅承是吧?”
梅承点点头,低声说,“对。”
陈倾抒再次看向她,锐利的双眼又一次掠过她头顶,看向她身后的小天井,这次他注意到了正对着门的画房。
他似乎在研究那间画房,过了几秒,才问道:“一个人住?”
梅承点头的同时,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陈倾抒又问,“平日有同什么人来往吗?”
“陈警官,你这样问话,我是什么嫌疑人吗?”梅承声音很轻、很低,但吐字清晰,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是困惑。
陈倾抒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和亲戚、朋友有往来,对你的身心健康会有所帮助。”
他说这话时,态度温柔而诚恳,梅承便答了他前边的话,“这几年我几乎不与人交际,唯一往来并且关系还算好的,就只有隔壁暮城街的一个朋友。”
陈倾抒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朋友,指着探出矮墙的斜枝,“这是你家的树?”
梅承点头说,“是我家的。”
陈倾抒定定地望着斜枝,不说话。
过了一会,梅承忐忑道,“要,要砍掉吗?”
“啊?”陈倾抒反应过来,“不用,碍不着街道什么事,我经常从这里经过,看她在墙头上开花、结果,既好奇这棵树,也好奇她的主人,我能进你家院子,看看这个棵树长什么样吗?”
梅承思索片刻,把门拉到底,“请进。”
那扇门原本只开了三分之一,梅承和她的家只露出一角,此时,她的小小院落,以及她整个人,都显露了出来。
她穿一件军绿色旗袍,立领,圆襟,略显腰身,领和襟上嵌了灰黑色牙条。
她站在树下,向他介绍道,“这棵梅树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家世代居住在这里,这棵树,看着我长大。”
陈倾抒觉得,眼前的梅承,旗袍,梅树,她们有相似的气质,冷淡疏离,却又知礼、守礼,和世界的关系,和周围的关系,和他人的关系,大概也只靠“礼”来维系。
她们不会过分投入世俗,始终和外界保持足够的距离。
软风轻惊,梅枝晃动,一起微动的,还有梅承的衣角和发丝。
陈倾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说道,“我去走访下家了,再见。”走到门口,复又回身询问:“你刚刚一开口就叫我‘陈警官’,你一定认识我对不对?”
梅承看着他,似乎想要说话,努力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倾抒浅浅笑了一下,“我走了啊,有缘还会再见的。”
(二)可见光
梅承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低头翻看一本新到的漫画。
作者画风清奇乖张,男主总是一惊一乍,看到好玩处,嘴角便要浮起笑意。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又折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来,不知是在辨认她,还是看她手中的漫画。
梅承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连忙起身打招呼,“陈、陈警官。”
陈倾抒问,“喜欢王爷还是美术生?”
梅承被他问得一愣,“啊?”
于是陈倾抒自问自答道,“我猜你喜欢人狠话不多的王爷,我喜欢乍乍乎乎的美术生!”
梅承:“……”
陈倾抒又问,“我猜对了吗?”
听明白了的梅承只能老实回答:“我没有想过喜欢谁的问题,只是单纯喜欢这个故事。”
陈倾抒停顿了几秒,问道,“你来警局,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梅承看到对面走来的女警,对陈倾抒说,“我来找刘警官。”
陈倾抒转头,喊了一声“刘姐”,刘警官边开门边问,“你俩认识?”
梅承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就听到陈倾抒说,“有过一面之缘。”
刘警官招呼梅承坐,要去拿纸杯接水,梅承连忙摆手说,“不用麻烦,我不渴。”
刘警官坐到办公位上,准备谈话,看陈倾抒还在门口站着,便要赶人。
“刘姐,”陈倾抒说,“我这会没什么事,能不能跟你学习学习,也好尽快熟悉业务。”
看他一脸诚恳,刘警官叹了口气,征求梅承的意见。
梅承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刘警官以为她在犹豫,便解释道,“小陈在一线受了重伤,上周才调到我们辖区,熟悉业务以后,也会像我一样,安排帮扶对象。”
梅承看向陈倾抒,轻声问道,“伤?伤到哪了?”问完觉得不太妥当,便对刘警官说,“让他旁听吧,我没意见。”
刘警官询问了梅承的病情,用药情况,本月是否外出,有没有人前来探望等等,得知她没有轻生的冲动,刘警官放下心来,照例叮嘱道,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找她。
谈话到此结束。
从警局出来,梅承缓步走过暮城街,街道两旁,百花渐谢,春枝始发,天空低矮,天蓝云白,轻风拂面。
又是一个崭新的春天。
经过顾园时,梅承驻足,静观数秒,继而走到门口,伸手去碰触门边的字,用指腹顺着古人的笔画描摹。
陈倾抒就是在这个时候追上来的,“这样,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梅承摇摇头,“写字的人不会介意,园子的主人也不会介意。”
“这园子的主人,就是你说的,唯一往来并且关系还算好的,暮城街上的朋友?”
梅承点点头,随即离开,继续往家走,看陈倾抒仍旧走在身侧,问,“陈警官这是要去哪?”
陈倾抒说,“我送你回去。”
梅承说,“不用同情我。”
陈倾抒没有解释。
梅承朝前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
梅承走回去,站在他面前,“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伤到哪了?”
陈倾抒笑了笑,在左肩上比划,“有颗子弹从这里穿过去了。”
梅承了然,那个坏人,本想取他性命。
陈倾抒接着说道,“你也还没有回答我上次的问题,你一定认识我对不对?”
梅承说,“这是我的秘密。”
陈倾抒倒是识趣,没有在这个“秘密”上纠缠。
二人继续朝柿花巷走去。
过了一会,陈倾抒又开口说话了,“你喜欢我,对不对?”
梅承止步看他。
陈倾抒解释道,“你也许,也许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从小无父无母,你也孤身一人。我看见你家的树,觉得无比亲切。我们都喜欢画画,也爱看漫画。我关心你的病情,你关心我的伤,血浓于水,一切从心而发。”
“你看,我今天没穿警服,我们偶遇,穿的都是黑衬衫。”陈倾抒先是引导梅承观摩二人的穿着,紧接着总结道,“这也能印证我们骨子里有相似的审美。”
每次同刘警官碰面,梅承都会穿正式的衬衫,今天穿了黑色天丝麻衬衫,搭蓝黑孔雀羽刺绣腰封半裙。
陈倾抒穿了黑色棉布衬衫,搭一条烟灰色长裤,挺拔,清爽,醒目。
她见过他穿校服的样子,穿运动服的样子,穿警服的样子。印象里,他很少穿功能性服装以外的私人服饰。
中学六年,他坚韧地长大。他呈现给外界的,都是顽强,好心态,好身体,好成绩。
大概只有她,看到了他,微不可察的委屈和窘迫。
又或者,那只是她眼中的他,想象中的他,不真实、不确定的他。
她带着那份怜惜,走过了漫长的青春岁月。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曾发过一条信息约他见面。但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大三时,她决定从美院退学,之后她参加过一次高中同学聚会,纯粹是为了看他读警校后的样子,他气宇轩昂,在人群里谈笑风生。
他们的人生,再也看不到交集。
好遗憾。
但这就是青春啊。
散场后的那段夜路,她走了很久,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可是命运,再一次,把他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以为,这是发病后的一场幻觉。
但陈倾抒,他是真的。
此刻就走在她身侧,继续举例说明,力证她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梅承转头看他,微微一笑,在心里说道,“是的,我喜欢你,但你不必知道。”
(三)暖风倾心
听见敲门声,梅承稍微抬高声量,对着门口喊话,“牧炎,门没锁。”
有人推门进来,站在画房门口,挡住大半光线,“牧炎是谁?”
听到陈倾抒的声音,梅承停笔,看向他,“陈警官,你怎么来了?”
“我替刘姐过来家访。”陈倾抒说明来由,接着问道,“这半个月,过得怎么样?”
梅承认真回想,他们上次碰面是3月27号,在警局,和刘警官结束谈话,陈倾抒送她回家,到了家门口,他说想再看看那棵梅树,梅承只能请他进屋。
他说口渴,梅承烧水,给他冲了一杯茶,喝了茶,他进书房转了一圈,然后,抱了一沓漫画书出来……
梅承隐晦地提醒他,翘班不好,他说今天调休,在宿舍呆不住,晃到单位,看看有没有事做,刚好遇见她。
他坐在树下,看了一下午漫画。
之后他说,“不能白喝你的茶,白看你的书,我请你吃饭吧,不过,要借用你家厨房。”
梅承家斜对面就是一个农贸市场,陈倾抒买了食材,在厨房捣鼓半小时,张罗出有模有样的三菜一汤。
吃过晚饭,他坚持洗碗拖地,看天还亮着,又看了一本漫画,直到自然光下看不清字才离开。
之后,陈倾抒再也没有出现。
今天是刘警官来家访的日子,陈倾抒不知找了什么理由,替她过来了。
梅承说,“挺好的,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身体的自我修复,感觉好多了,有了力气,也有了画画的兴致。”
陈倾抒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他停顿一会,问道,“牧炎是谁?”
梅承没想到他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便答道,“是我的朋友。”
陈倾抒又问,“暮城街上那位?”
梅承点点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画,陈倾抒会意,“你忙你的,我去书房找书看。”
起初,他坐在树下看书。
隔了一段时间再看,他拿了素描本在画画,看到她望过来,还冲她笑笑。
好不容易把手下那幅百花图画完了,梅承从画案前起身,走到廊下烧水煮茶。
清明节过后,云岭明显回暖,终于可以脱去长袖衣衫,换上中袖旗袍,不论是画画还是做家务,都很方便,她喜欢沉稳厚重的中性色,此刻裙面上的灰黑色织提花,像岩石在宇宙中绽放。
梅承正沉浸在关于旗袍花色的联想中,突然听到陈倾抒喊了一声“非非”,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哎”!
陈倾抒几步冲到茶桌前,看一眼素描,又看一眼梅承,语气兴奋,“飞飞,果然是你!”
陈倾抒语无伦次,“可是,怎么会,飞飞,怎么可能是女孩子呢?”
他拿素描本敲了敲脑门,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翻找,因为激动,手有点抖。
梅承也跟着凌乱起来。
她一直没想通,陈倾抒,为什么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明明,她和他有过那么多交集,但她接受了被他遗忘这个结果。
“找到了!”陈倾抒将手机递给梅承,对话框的顶头写着“飞飞”,聊天页面最后两句话是“飞飞”说的:
2018年8月16日上午10:09
可以见一面吗?
2018年8月16日下午1:18
我喜欢你。
陈倾抒没有回复。
“看到约见信息,正要回复,你的第二条信息便发过来了,当时你留着锅盖头,戴着牙套,每次我们在画室后面的草坡见面,你都穿着校服。”
前边的话陈倾抒说得还算顺溜,接下来的话就有些磕巴了。
“我以为你是男孩子,单薄,娇气,还,还有点丑……看到一个‘男孩子’说喜欢我,我当时,思想斗争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冷处理。”
梅承小时摔过一跤,额上落了疤,额前一直留着厚重的刘海,高中时为了多些时间画画,索性剪了个清爽利落的发型,后来,好不容易和陈倾抒有了接触,正好赶上她矫正牙齿。
梅承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陈倾抒会把自己当成男同学……怪不得,好几次说到兴头上,他一边笑一边揽过她的肩,使劲拍。
大三时,高中同学聚会那次,她蓄了长发,露出额头,穿一条中灰色的连衣裙。
她记得,他有打量过她,但没有和她打招呼,她心想,他一定很讨厌她的“喜欢”吧。
“所以,飞飞?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梅承摇头。
陈倾抒叹了口气,说道,“七年过去了,年少时的喜欢,消散了也正常,更何况,你当年的表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听他这样说,梅承指着手机屏幕,纠正道,“我的小名,不是‘飞机’的‘飞’,是‘非常’的‘非’。”
(□□之南
高中时,陈倾抒和同学打篮球,看台上,总坐着一个单薄瘦弱的男生,人多的时候他专心看球,四周无人时,他便拿出本子画画。
有一次,球刚好落到他附近,陈倾抒捡了球,突然拐到他身后,男生吓得赶紧捂住本子,转头一看是陈倾抒,更是慌乱。
陈倾抒在一旁坐下,“你在——画我?”
男生连忙道歉,“对不起。”
“把我画这么好,道什么歉。”陈倾抒说着轻轻揉了一把男生的锅盖头,男生明显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像受惊的刺猬缩成一团?
这个比喻,感觉不对,像含羞草被人点了一下?嗯,对了。
这个丑小孩,还真有点娇气呢。
陈倾抒笑着报上自己的大名,对方低声回道,“我叫飞飞。”
陈倾抒还想说点什么,听到队友叫他,赶紧跑回球场,回到球场,转头一看,飞飞已不见踪影。
有一天,陈倾抒经过学校的画室,看到里面坐着一群画画的学生,下意识地从一众低垂的脑袋中,寻找一只“锅盖”,飞飞果然在里面,他专心画画的样子,安静,脆弱。
陈倾抒觉得画室后面的草坡不错,午后或傍晚,他便常常坐在那温书,看到飞飞背着画架从画室出来,便喊他过来,两人坐着聊一会,无非是学习上的事,考大学的事,有时也没话说,便一起看风景。
对面山上长着野生的大片芦苇,芦苇和山风是绝配,风过芦苇,如浪翻涌。
陈倾抒的父亲是烈士,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母亲身体不好,在他八岁时去世了,之后,他便随大伯一家生活。
聪明,懂事,情商高,是周围人对他的评价。
飞飞有些木讷,话也少,说话时声音轻软,但准确清晰,很多时候都是陈倾抒在说,飞飞坐在一旁静静地听,需要回答时,才会应上一句。
陈倾抒和他在一起时,感觉自由,快乐,放松。
……
自从认出梅承就是“飞飞”,哦,她纠正过了,是“非常”的“非”,每个工作日,午饭和晚饭,陈倾抒都要去非非家串门蹭饭,美其名曰“重温高中美好时光”。
梅承虽尽心招待,但她会的实在少,鸡蛋葱花炒饭,火腿肠葱花炒饭,鸡蛋番茄炒饭,火腿肠番茄炒饭,之后是鸡蛋葱花水煮面,火腿肠番茄凉拌面……
确实,顿顿不重样,主食、配菜合一,每次都,一人一碗。
接下来,梅承计划包饺子和包子。
她说,饺子有三种吃法,蒸、煮、煎,包子只能蒸和煎。饺子包两种馅料的话,一天两顿,可以吃三天,包子也吃三天的话,就得包三种馅料。
终于,陈倾抒没忍住,说道,“我来做饭。”
连吃三天饺子,再吃三天包子,对他来说,具有一定的挑战性,他也不想让非非为此绞尽脑汁。
这天,陈倾抒进门时,看到非非穿一件黑蓝底孔雀羽刺绣旗袍,俯身画案前,专心致志地描着,午间的阳光直照下来,画房的光线更暗一些,她坐在那里,宛如,暮色的信徒。
此前,他见她穿过这个面料的半身裙,黑色正装衬衫扎在半裙里。
从学生时代的蓝白校服开始,到重逢后的每次见面,她一直都穿颜色中性内敛的衣服,以致于他完全无法想象,鲜艳的色彩穿在她身上,会怎样。
在他误以为她是男孩的时期,他确实觉得,这个飞飞有些娇气,但当她作为女性出现在他面前,他又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大气洒脱。
因为少了几分小女儿态,不那么娇媚,不那么风情,反而完美契合他的理想。
陈倾抒是拿钥匙开门进来的,故而听见声响,梅承头也不抬,一边画画一边说道,“厨房里的食材,早上买的,你看看做什么好。”
陈倾抒没有说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转身进了厨房。
午间时间仓促,午饭便做得比晚饭简单,等他把糖醋里脊、酸菜豆腐鱼,素炒的丝瓜苗端上桌时,梅承也刚好完成手头的工作,洗了手,站在桌边帮着盛饭。
陈倾抒说,“上次那个问题,我想再问一次,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梅承左手端着一碗米饭,右手拿着木质的饭勺,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午间明晃晃的光线中,虽然很难为情,但她还是说道,“一直都喜欢,现在还喜欢。”
陈倾抒接过她手里的饭勺,取了桌上的空碗准备添饭,他突然说,“我也喜欢你。”
对于陈倾抒时隔多年的“突然喜欢”,梅承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惊恐,她不解地问道,“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陈倾抒想了几秒,郑重答道,“我喜欢你,温柔善良,美而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