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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凡高/林游 我们不会在 ...


  •   我叫林游。

      2002年8月10日,因为答应一个朋友为她的酒吧做设计,我搬到市中心,租了三室一厅中的一个单间,像所有合租的房子一样,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房子刚刚装修好,我是第一批住户。

      我住进来不久,剩余的两个房间也租出去了。十八九岁的女大学生琦琦和一心想着成名的油画家钟凡高成了我的邻居。

      他们是同一天搬进来的,为了今后的和平共处,我请他们吃了晚饭,还请他们到我的房间里来看盗版的《蜘蛛侠》(正版还没发行),这种哥们似的情谊使我的两位合租者对我印象颇佳。

      其实我对他们并无多大好感,我不喜欢琦琦那一副做作的另类样,也不喜欢钟凡高的不修边幅。

      我喜欢较文静的女生和爱干净的男人,当然我并不把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就这么凑合着过吧,反正等朋友的忙帮到了,我就另觅新居。

      大家都在忙,见面的机会不多,总是一个招呼了事,在这个以寂寞为敌亦为友的时代,人们懒得套近乎,谁冷漠谁酷。

      我绝对不是很酷的那种女人,不过在酷人类中生活久了,也就养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性情。

      琦琦从广东到桂林过暑假,每天都是一顶太阳帽一副墨镜和一只大背包出门,人是一天比一天黑,健康的韵味也便出来了,还别说,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她有黑美人般的狂野和性感,心里不由生出一阵佩服。

      钟凡高几乎足不出户,每天关紧房门构思他的“惊世之作”,烟味和颜料的味道从门缝里窜出来,我在客厅里就能闻得到,凭我的嗅觉经验,我肯定那不是什么高级品所散发的味道。

      他天天在吃方便面,一到吃饭的时间我就能闻到那股夸张的香味,他是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颓废,对我也一天比一天客气,那神情近乎讨好,人只有在可怜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除了工作就是上网,对我这种看着互联网长大的人来说,网恋已经失去意义了。

      我以“牧歌宝贝”的昵称和众多男士或一本正经或打情骂俏地聊天儿,下网后总被好长一阵空虚把持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好趴在窗台上看并不生动的夜景。

      我以为我们会以互不干涉的方式生活,直到各自离去,但是,交集却慢慢产生了,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没有一点故事似乎是不可能的,我认命了。

      起初,一个聊得不错的网友和我在“茶缘”见面,在他诸如“碧沉霞脚露,香泛乳花轻”之类的茶论和亲手泡了一壶好龙井征服了我之后,我借口叫他给我的设计提意见把他请到房间里来。

      我是一个讲究情调和前奏的人,他一关门就想动手让我很不满意,再后来他的动作很粗鲁,使我一下子就觉得恶心反胃,把他推开叫他滚。

      他气急败坏地和我吵起来,我大喊救命,两分钟后钟凡高撞开了门,琦琦也在,那个人狼狈地逃跑了。

      他们只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似笑非笑,我难堪得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敞开房门跳舞,把甲壳虫调到最大,那撕心裂肺的叫喊让我的欲望在摇摆中得到淋漓尽致地渲泄。

      当我大汗淋漓地坐在床上喘息的时候,琦琦和钟凡高拿了酒和酒杯进来,倒好,然后,我们一起“为寂寞干杯”。

      喝完了两瓶漓泉,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心事。

      “干嘛,又不是在葬礼现场,说点开心的。”琦琦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我说了好几个笑话,谁都没有笑。

      琦琦接着就说起她高中时第一次堕胎的事,说得严肃又伤感,外表过于洒脱的女孩子只有走在回忆里才会流泪,她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

      我平静地诉说我那虚拟的情感经历,我和一个想象中的男人爱得轰轰烈烈,活到二十七岁了却没有谈过一场现实中的正经恋爱。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哀。”整个晚上钟凡高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朦胧的暧昧。

      琦琦看着我们俩,笑着说:“今晚他归你了,有点冷,你们就互相温暖吧。”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把灯关了吧。”我听见自己在说。

      “我喜欢开着灯,清清楚楚。”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穿透时空在我耳边吟语,突然想起这和《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台词很像。

      来不及思索,我被白色空气里浓重的喘息声淹没,淹没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深海里……

      我负责起三人的一日三餐,除了晚饭,三人一般都凑不齐。

      我们会在晚饭时间交流各自的信息,慢慢地就变得熟悉起来,我开始喜欢琦琦的热情奔放,也能接受钟凡高的随意和淡泊。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姿态活着。

      当我深入接触时,我才发现,很多平时所不能接受的东西开始变得无足轻重。

      我知道,我正一步步地从理想主义走向现实主义甚至后现代。

      但我在骨子里还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这在我发现钟凡高走进琦琦的房间的第一个晚上充分体现出来。

      我一夜没关门。

      我希望钟凡高回自己的房间或在我的房里过夜。

      钟凡高一夜没出来,看着从门缝里流泻出的灯光被黑暗无情地吞噬,我的心也被黑色掩埋了。

      我坐在整夜未眠的灯光里,耳边重复着两句台词:

      “干嘛把灯关了?”

      “我习惯了黑暗,这让我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第二天早晨,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吃早饭,我发现琦琦的脸色显现出鲜亮的红润和少有的羞涩,凭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这两种神态均与我无关,只与男人有关。

      钟凡高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我渴望看到的愧疚,他们在我的心事重重里心安理得地吃我为他们准备的早餐,谁也没有说什么,吃完后琦琦像往常一样出了门,钟凡高虚掩上他的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却差点因此发疯。我讨厌我的这种不可救药。

      我敲开钟凡高的门,他抬头看我,有片刻的专心致志,很快,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还是一片空白的画架上,这一过度很自然,我看不出任何破绽。

      “再不和你谈谈我会受不了的。”在他的视线之外,我开口说话了,我发现自己说得很艰难。

      “林游,有这个必要吗?这不是一个盛产爱情的时代,你又何必那么认真?”说这话时,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一切可以和爱情无关,但,你既然和我那样了,就不应该再和琦琦……”

      “我不介意我们有了亲密关系之后,你再带一个男人回来,但一定得带一个对你温柔一点的,不然,我还得撞门救你。”

      我就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看着我吃吃地笑起来,我却无声地哭了。

      待一切平息之后,他又坐在他的画前发呆,我很卖力地给他收拾屋子,我的动作很麻利,该丢的未经他同意就丢了,不一会就收拾好了。

      我把一大堆要洗的东西摞到卫生间,从洗好到晾好,并没有花很长时间。

      之后,我重重地甩上门,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睡了一个沉沉的觉。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们仍然各自忙着,我也坚持为我的邻居做饭。

      “像你这种喜欢操持家务的女人,不为男人做饭是一种浪费,”一起吃饭的时候琦琦对我的厨艺大加赞赏,“林游,你应该结婚,真的。”

      我看了钟凡高一眼,他不置可否地笑,我敢肯定他看菜的时间比看我们两个女人的时间还要长。

      从那以后,我们都养成了晚上睡觉不关门的习惯。

      这又让我想起《大红灯笼高高挂》,每天傍晚,四房太太都恭恭敬敬地站在房门口等着自己的灯笼被点燃。

      钟凡高没有那么多女人可供选择,但他可以选择两个房间中的任何一个等待着被他滋润的女人。

      第二天被冷落的那个人绝对不会给他脸色看,每个人都活得很坦然。也许他俩从来没有介意过。

      可在我,这种坦然却是经过修炼的,在这种时候,谁在乎谁就被动,我不想做最可怜的那个人。

      这种想法使我变得越来越洒脱,当然,我知道我在一天天绝望。

      然而,这种绝望只是不可避免的个人情感体验,如果非要说得冠冕堂皇些,可以称之为“时代情绪”,终究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最先离开的是黑美人琦琦,她走得很轻松,只带了她的背包,临行时,分别象征性地在我和钟凡高的脸上印了一个淡淡的吻,没有说“再见”,她知道我们不会在人海中相遇了。

      像她这样年纪轻轻就把生活理解得这么透彻的女孩,今后的人生还有什么伤得了她?

      那以后,我和钟凡高生活得像夫妻一般,我们天天在一起吃饭聊天睡觉,我还帮他收拾屋子。

      没有了琦琦,钟凡高对我来说变得可有可无,他却表现出反常的热情,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可怜他,可怜他才和他这般亲近。

      我问他,等我也走了,会有人来填这两间空房吗?他说不论谁来,一定不及你对我好。

      那天我逃回自己的房间。

      我的设计不久就做完了。告别的话我是在床上说的,说得轻描淡写,他当时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二天一直到我离开,他都没有出过房门。我知道他暂时不会离开,他的画一直没有完成。

      我收拾好东西就走,没有任何留恋。

      这世界,谁还让谁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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