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11、孟余/桓星 我一味索取

　　（1）

　　“桓星，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哪怕是租的。”这是每个深夜我俩关上房门后，我在他耳边呢喃得最多的一句话。

　　两代人同在一屋檐下的日子实在令我由厌倦到害怕。

　　他总说：“我也想啊，可是现在真的力不从心。”

　　他所说的力不从心，一个是目前的经济能力无法让我们实现购房愿望，还有一个隐喻，他不可能离开他的父母，他父母亦不可能让我们单独住。

　　所以，哪怕是租房也不可以。

　　每每这时，心多半是冷的，可是又禁不住去纠缠，去争取，在桓星心里，爱情重要，父母也很重要，更何况，人们一直说：女朋友没有了可以再找，父母永远是唯一的。

　　如果非要他在我与他父母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他可能会痛下决心放弃我，这是我所不愿触及的一种破碎。

　　（2）

　　我们很相爱，这无可厚非。

　　爱的过程也很崎岖，他父母看到的只是我们相亲相爱的表面，不知道有伤口有秘密的内里。

　　桓星是一个医生，遇到他的那天，是我作为一个女人最痛不欲生的时候。

　　我刚刚在妇产科做了流/产手术，而医生在手术前明确地告诉我，以我的体质，在一年的时间里连续三次堕胎很有可能造成不孕不育。

　　但是，我已不管不顾，我当时只是想，用这样的代价结束我和姜南五年的感情。

　　当那个尚未成型的白色小肉馍在鲜血的包裹中流出我的身体时，我在疼痛中彻底地清醒着。

　　我和姜南，因为伤害太深，是再也回不去了。

　　五年的时间，太多的爱，太多的依恋和不舍，身心的疼痛涌上心头，我在医院阴森的走廊里几近晕眩。

　　这样的相遇是苍白的，醒来时，我已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桓星拿着我的病历，指着上面的名字问我：“你叫李樯？”

　　我无力地摇头，告诉他我叫孟余，李樯是我随意编的一个假名字，他亦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叮咛我：“孟余，你好好休息，下了班我过来陪你。”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两个小护士在小声嘀咕：“她长得可真像周医生的女朋友。”

　　“可不是，再把直发烫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唉，我们以后也不用再向周医生暗送秋波了。”

　　“……”

　　（3）

　　在医院呆的那三天，桓星每天都抽空过来陪我，他很快地知道我已把行李搬出姜南的住所，寄存在一个女友那里。

　　于是，他和我预谋一件事：“要不，你住我家吧，这样，我就可以更好地照顾你。”

　　“可是，为什么呢，我们才认识几天啊？”我当时很疑惑，是什么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或许真如一个女友预言的那样：“你很快就会开始另一段爱情，因为一段感情结束之后，你的身心需要新的慰藉，只要有一个男人对你好一点点，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投怀送抱。”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对他的提议动心了。

　　他的双手紧握我的双肩，很认真地对我说：“我也不能解释我现在的感情。你长得很像我的前女友林小贝，我父母曾经在大街上遇到过一次，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好的。所以，我把你带回家，就说你是因为我不小心受孕的，我问过妇科的医生了，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怀孕，以后，如果我们结婚，没有孩子我的父母也不会怪你，他们会觉得我有责任照顾你。我也想，好好地照顾你一辈子。”

　　就这样，我住进了桓星和他父母同住的复式楼里，他很快去我的女友那把我的行李搬了过来。

　　周家是保守的人家，因为他们的儿子“伤害了我的身体”，所以，他父亲一天到晚地不给他好脸色看，责备他“大逆不道”，而他母亲则每天给我熬滋补身体的靓汤，言语里有一点愧疚，一点心疼。

　　我不忍心，以这样的方式欺骗他们善良的感情。

　　桓星郑重叮咛我：“说出真相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你可不能说漏嘴。”

　　于是，我在这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里痛并快乐地疗伤，很快，我的生命又恢复了生机和活力。

　　（4）

　　没有恋爱过程中的甜蜜与激情，我与桓星直接进入了一种类似于结婚的同居生活，而且，还在他父母的注视之下。

　　而我，因为他对我过分地溺爱，养成了任性、骄横的脾性，颇为极端地让他重视我的存在和我的想法。

　　这也许是我和姜南的恋情留下的后遗症，以前，总是我迁就对方，照顾对方，不顾一切地给予，只为索他一点点的爱情，而我一直舍不得离开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是我的初恋。

　　我还没有爱够，还没有足够地体味爱情，他的冷漠那么吸引我，他对我无数次的伤害，我都以为是爱的代价，甚至在性/生活上，为了照顾他不至于“穿着袜子洗脚”的不良感受，我们一直不用安全套。

　　后来才知道，他不肯和我结婚的原因是外面一直有着女人，而且还不只一个，几乎每次出差，都会和女网友见面，双方都满意时会去开房间。

　　他的“阅女无数”，我这个对他始终不离不弃的女友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在分手前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得好好去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被你传染了什么脏病。”

　　“你放心好了，我和她们，都有安全措施的，就算不为你，我也得为自己的身体负责。”

　　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曾经那么爱他，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到了桓星这里，我变成了姜南，桓星则变成了为姜南无私付出的我。

　　我一味索取，他统统给予。

　　虽然我明明知道他的无辜，却病态地一发不可收拾，我的情绪化，我的坏脾气，都只是为了他加倍地重视、爱和哄劝。

　　我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安全，怕他的父母不成全，怕林小贝再次出现把他夺走，怕他对我的爱仅仅是怜悯……

　　（5）

　　桓星的父母住楼下，我和他住楼上，很多时候互不干扰，然后，生活多少是有些影响的。

　　经常看到他母亲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异，私下里桓星对我说：“你以后不要叫那么大声，他们都听到了。”

　　一时间，那个羞啊，简直让我透不过气来，继而马上迁怒到他身上：“谁叫你非要和他们住一块，我们住自己的房子多好，真搞不清楚你对这里恋恋不舍些什么！”

　　一见我发火，他就算再想说点什么，也得硬生生忍住。

　　这是他的家，有他早已熟悉和迷恋的味道。

　　比如，我偶尔做饭，他总是嫌味淡了，盐和辣椒放得不够，食欲总不好，而他母亲做的饭菜，他总是吃得津津有味，我却很不习惯那么重的味道。

　　我喜欢喝米粥和淡汤，却总不能如愿，因为顾及他父母的感受，我不可能给自己开小灶。

　　其实我是很喜欢做家务的，却因为不是我自己的生活空间，我提不起任何兴趣，很少加入到他们家做清洁的行列。

　　他母亲多少有了微言。

　　我喜静，他们家一到下午，直到傍晚都是热闹的，两桌麻将，笑声、麻将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

　　我如果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多少是要惹些闲话的，只得陪着笑脸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端茶递水。

　　所以，每天下班后的那段时间是我最难熬的时候，很多时候我甚至不想那么早回去。

　　桓星偶尔还被临时拉去凑数，我心里极不痛快，这哪是什么书香门第，分明是市井小民。

　　到了晚上，我自然就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便道：“如果你不喜欢，以后就在楼上看书好了，关上房门，吵闹是听不见的。”

　　细细地想，他父母对我是很好的，桓星经常抱怨说，他想吃的东西提好几回他妈妈都不买，只要我说过一次的，他妈妈一准给买回来。

　　这种关心多少有点爱屋及乌的味道。

　　我在他母亲面前也是努力地表现出好性情好脾气，只是常常会觉得疲惫不堪。

　　一切缘于我对他们一家的亏欠。

　　我并不能确定我对桓星的爱有多深，就像他不能确定有多爱我一样。

　　（6）

　　在桓星那里，我找不到有关林小贝的蛛丝马迹，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爱过一样。

　　一次闲聊中，他母亲说起第一次见林小贝的情形。

　　她一直把现在的我当成当时的林小贝：“我记得那时你的皮肤好得不得了，像葡萄一样光滑，怎么现在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那次流/产的缘故？”

　　我连忙说是的，只记得林小贝的皮肤“像葡萄一样光滑”，看镜子里，我的脸色苍白，心想，她定是美丽而惊艳的女子，而我只是她受伤后的样子。

　　关于林小贝，桓星绝口不提，这只有两种理由可以解释，要么太爱，要么太恨。

　　我故意激怒他，问他我能不能把头发烫卷，他有些生气地说不喜欢烫卷发的女子，太招摇、太娇媚，这样的女人靠不住。

　　我心想，林小贝留在他心里的伤也许是背叛，让他由爱生恨。

　　于是，一天下班，我披着一头波浪卷发大摇大摆地走进家来。

　　他一看，愣了，我知道他一定以为是真正的林小贝回来了，因为他很久都没有喊出我的名字。

　　我觉得我的恶作剧很好玩，桓星却怒不可遏。

　　“也许长相相似是我喜欢你的第一个原因，但是我一直是把你和她区分开来的，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变成她的影子，而且卷发并不适合你。”

　　“我这么做只是想知道她在你心里的位置。”

　　“从我知道她除了我以外还有男人时，她在我心里就一文不值了，我憎恨背叛，我把与她有关的一切都销毁后，决定重新开始。我之所以会这样介怀，只是因为痛恨自己做了一回爱情的傻瓜，如此而已。”

　　桓星抱把我搂在怀里，告诉我，他爱我爱到后来，跟林小贝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就喜欢你使性子，喜欢宠着你，你曾经那么受伤害，我喜欢有伤口的女人，抚慰你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兄长，是个好男人。”

　　听着听着，我便有了感动，我觉得，我与他，不可能有疯狂的恋爱经历，能有的，只是很平实的夫妻生活。

　　如果没有经历过姜南，我也许会很不安分，受伤了，我才知道应该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身边。

　　他的心，就是一所爱情的私房子。

　　（7）

　　在一起两年后，我和桓星终于把结婚提上日程，房子的事也不得不拿出来与他父母商量。

　　他父母的意见是，如果嫌现在的房子小，可以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一家人在一起还有些照料，他们老了，是万万离不开儿子的。

　　桓星在我无数次的枕边风吹下来，终于同意我的想法，在附近的小区另买一套二居室，既有自己的空间，又方便相互照顾，他父母显然不是很高兴，也没有表态。

　　倒是有一天，他母亲回到家后，把我们叫到跟前。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原来你的女朋友根本不是眼前的孟余，而是林小贝。过去的我们不提，我倒是要问，我要迎进门的儿媳，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和身份，如果不是你的错，我们家没有必要娶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进门。”

　　我没想到，我和桓星用心经营的秘密，到最后还是纸包不住火，经她母亲一点，我们尚在襁褓中的婚姻就被引燃。

　　一时间，我心灰意冷，一个人回房，桓星还在楼下努力跟他母亲解释着。

　　他说再多亦无用。

　　我明白他母亲，他的家庭，那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家庭，永远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但也不允许别人白白捡了感情上的便宜。

　　他母亲在楼下歇斯底里，只为了让我听见：“永远不可能！”

　　桓星是多么好的男人，他有选择一个完美妻子的权利，他应该选择那些在我病床前窃窃私语的可爱小护士，或者，经历更单纯的女人。

　　如果他尊重父母的意见，我们就分手，如果不，那么我会留下来，好好地爱他。那几分钟的等待对我来说，像是渡一个未知结果的劫。

　　（8）

　　桓星很失落地站到我面前，“我曾经想过放弃你，因为确实找不到那么深爱的理由，但是，每次我心里都很疼，觉得如果放你走，这辈子就永远见不到你了。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谅解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当然愿意，甚至，我还想和桓星生个宝宝。

　　很狼狈地，我和桓星搬出了他父母的房子，按揭了一套二居室作为新房，领了结婚证，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我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努力地让自己怀孕，虽然希望微乎其微，但这不失为改善与他父母关系的一个好办法。

　　虽然，在争夺桓星的过程中，我胜利了，但我还是希望，他能从父母最终的谅解中获得快乐。

　　一个为了我用心撒谎用心隐瞒的男人，是值得我用一辈子全身心投入去爱的男人。

　　在桓星给我的爱情私房子里，我终于懂得收敛，学会给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