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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地 攻击领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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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由于它冷冽的空气和降雪时的静默,并不是幻象频发的季节。
但今夜,塞涅卡·伊阿科斯置身于一片无光的丛林。
苍白的翅膀在阴影中飘动,盘错虬结的树根让人走得跌跌撞撞,不时有柔软的絮状物拂过他的脸,是发丝还是悬垂的苔藓?
理性没有回应他,或者很难说他还剩多少理性。塞涅卡现在更像一只游荡的野兽。
那些灰白的蛾子扰得他心神不宁。它们沙沙的振羽声无处不在。
当他拨开黑色的枝叶,扫去挂在面前的丝丝缕缕,或者在摔倒之际扶住身边树干时,总会碰到一些长着翅膀的东西。
塞涅卡终于停下来。
他摸向自己的脖颈、肩膀、手臂……感受到细小的钩爪、柔软的翅膀、肿胀的腹腔和一片轻柔的颤动。这份颤动同时来自皮肤表里,仿佛只要划开外皮,就会涌出更多有翅生物。
他和周围的树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塞涅卡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用沾满鳞粉的手把头发拢到身前,在肩胛骨的位置上,密密麻麻的昆虫下,生出了一对翅膀。
它们和皮肤连在一起,从根部裂成若干狭长的鳞翅,形态类似一蓬鸟羽或蕨类植物的叶片。
这对翅膀的生长方式是如此自然,以至塞涅卡惶恐之余,也疑惑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长出这样一双翅膀。
在直觉指引下,塞涅卡在灌木底部找到一把半埋土中、缠满根须的剪刀。
剪刀比他想的要锋利,在黑暗中反着微光。
没有任何犹豫,塞涅卡跪坐在地上,舒展双翼以便下剪。
它们在视觉和触觉上都令人愉快:轻盈、蓬松、由无数纤细而柔软的绒毛组成,像一团脉络清晰的烟雾,白得没有一点杂质。
合拢剪刀——
喀嚓喀嚓,刀刃飞舞,不该存在的翅膀和被剪碎的飞蛾一共落下。
振翅声越来越大了。
一层无声无息但迷醉混乱的惆怅压上他心头。
他似乎产生了某种冲动?一种……抛却所有的冲动?
塞涅卡决定顺从这份躁动。
剪刀落地,一只雪白的蛾子从伤口钻出,理理触须,展开鸟羽般的双翼。
它飞舞,动作缓慢而飘忽不定,所有曾覆在它旧身体上的蛾子也随之起飞,数不清的翅膀裹挟着它,在林地起舞。
在它身后,那具身体倒在灌木和苔藓之间,如同一只破开的蛹。
塞涅卡从未如此轻松,像摆脱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可还没等他熟悉这副新模样,周围的景象就从远处开始溶解,很快只剩一团斑驳的色彩。
一张墨绿色桌面浮现在他面前,斑驳色彩滴落,变成一张灰白色卡牌。
【脑中的嗡鸣】
【性相:影响 2阶蛾】
【描述:一千对翅膀在颅内拍打,嗡嗡鸣响,昼夜不停[一种二阶影响]】
除此之外,桌面上还散落着数张卡牌,以及几个画着不同图案的方块。
这是什么?塞涅卡疑惑不已。
他拿起一张青绿色卡牌,上面用黑色线条勾勒出树木的形状。
【道路:林地】
【性相:重返梦境之途】
【描述:我学会了由何路途可前往林地,那团生长、纠缠在漫宿墙壁周围(尽管漫宿无墙)的黑暗。】
林地。
他听说过它,但他从未造访过此地,因为首领不允许他们过于深入地接触隐秘。
塞涅卡思绪不由飘远。
那位最近过得可不太顺遂。
一个月前,他的亲生儿子,被当作下一任首领培养的德尼·阿蒂尔·图里努斯,偷了他一大笔岁月,叛逃了。
他本可以为之幸灾乐祸。
——如果阿蒂尔不是他的顶头上司的话。
塞涅卡为他的每次任务收尾,他勤勤恳恳地清理现场、销毁证据、伪造痕迹,确保他们的行动不会引起不合时宜的关注。
现在阿蒂尔卷走首领七十七年寿命,可怜的塞涅卡又得面对他造成的种种后果。
无穷无尽的审问让他筋疲力竭,向那群鬣狗一样的家伙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他还是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获准回到自己的住处。
某个念头划过脑海,一张银绿色卡牌出现在桌面上。
【熟人阿蒂尔】
【性相:熟人 2阶刃大地之子潜在的盟友?】
【描述:暗杀者、拂晓之刃的前干部,刀刃与毁灭技艺的专家。阿蒂尔做出了他的第一次选择。】
塞涅卡:?
……哇哦。
他不自觉看向桌上一枚方形图标,上面画一张正欲张开的嘴,标注着【谈话】。
点开是可以放下一张卡牌的空槽,还有一段描述文字:【逼问,威胁,隐瞒,诱骗,招募。】
怎么感觉……除了最后一个,都不是什么好词?
如果是在醒时,塞涅卡断不会这么莽撞。
但此时他的脑中塞满了来自林地的细枝绿芽,颅内的振羽之声告诉他,今夜他可以尽情追随本能行事。
片刻犹豫后,塞涅卡把那张代表阿蒂尔的卡牌拖进【谈话】图标下的空位。
他甚至没想过,他该以何种形式,在梦中和阿蒂尔交谈。
——
阿蒂尔一眼就在剧院门口看见了那个经理,他一向不喜欢这个人。
正在东张西望的剧院经理一看到他,脸上立刻堆满笑,肥胖的身子故作谦卑地躬了下来。他摘下帽子,凑近阿蒂尔,戴着珠宝的手浮夸地挥舞着,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
剧院比外面暖和得多。阿蒂尔被带进一间包厢,空气带着没药和番红花的味道,到处都是柔软的织物,雕花玻璃瓶里插着一大把红色的郁金香。
阿蒂尔把目光投向舞台。
舞台布景相当简洁,一半什么也没有,一半摆着几根藤蔓。
一人自观众左方上场,他戴着装饰着牛角的面具,披着一头蓬乱的长发,径直走到树藤中央,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我来到这忒拜地方,我乃是宙斯的儿子狄俄倪索斯……”
看到这里,阿蒂尔已经知道这出戏是欧里庇得斯的悲剧《酒神的女祭司们》,一出血腥的悲剧,讲一位新神任性而暴虐的复仇。
由于某人对戏剧的喜爱,他对此虽谈不上热衷,却也算有所了解。
台上这位演员扮演的是酒神狄俄倪索斯,此时他正在讲述自己来到忒拜城的原因:忒拜人,尤其是他的表兄弟彭透斯,不承认他宙斯之子的身份,拒绝崇拜他。因而他化作人身,回到自己的故乡忒拜,向所有不敬他的人复仇。
阿蒂尔坐在包厢里,百无聊赖地观看扮演狄俄倪索斯的演员用快乐的声音述说复仇的计划。
随后他下场,歌队上场,所有乐器中,手鼓的声音最明显。
穿着深灰色呢大衣的青年推门而入,带来一阵来自室外的寒意。
阿蒂尔在等他:“塞涅卡。”
“你好啊,阿蒂尔。”来人向他打了个招呼,“最近过得还顺利吧?”
阿蒂尔想了想,回:“还不错?”
舞台上,狄俄倪索斯伪装的吕狄亚客人正在诱骗国王彭透斯。
彭透斯:“你和她们同谋,要永远过狂欢节。”
狄俄倪索斯:“是的,我是和这位神同谋。”
塞涅卡看着狄俄倪索斯引着彭透斯穿上细麻布长发,带上发带,披上梅花鹿皮,手里拿上大茴香杆神杖,扮做妇女的模样,去偷窥酒神女祭司们的狂欢。
“一出相当优秀的悲剧,是吧?”
“你知道的,我对戏剧没什么研究。”
“你不该把我一个人留下的……真的。”
“什么?”
塞涅卡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蒂尔,白花一样的手合拢放在胸前。
他低声念起剧中的句子:“……可怕的人呀,可怕的人呀,你要去遭受可怕的灾难,你会发现你的名声响到天上。”
阿蒂尔听到了喀嚓的耳鸣声,很微弱,但不可忽视。
塞涅卡的声音与台上扮狄俄倪索斯的演员的声音相重合:“我现在把这个年轻人引向一场巨大的搏斗……”
刀光一闪,先是一阵凉意,随后视野从上往下变化。
——头颅落地。
无首的青年倒下,切面光滑,渗出翠绿色的液体,像是一段被斩断的藤蔓。
剧院里所有观众、所有演员都停下动作,除了那个饰演酒神的青年。
阿蒂尔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遥遥望着阿蒂尔,微笑着,念着台词:“啊,女郎们,我把这个讥笑你们和我以及我的教仪的人带来了;快向他报复!”
圣洁的剧场里不允许杀人流血,因此彭透斯被狂女们撕碎的场景是借报信人的嘴巴说出的。
但现在,只存在于语言描述里的一幕要发生了——
人群像汹涌的潮水,发狂挤向阿蒂尔所在的包厢,他们尖叫着、欢呼着,击碎房门,新生的绿枝从眼角及口中探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与这群生物的近身战十分难受。
他们力大无穷,移动方式类似节肢动物。他们用嘴撕咬、用手撕扯,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长出触肢和羽翼,头发和皮肤片片剥落。
阿蒂尔一面应付它们一面朝舞台移动,经验告诉他最好先解决这个地方最异常的东西。
匕首的每一次挥舞都会有几只半人半虫的生物倒下,青年匀称、修长、锐利,并且忙于杀戮。
他在一个过于青涩的年纪成为拂晓之刃的干部,但只有真正与之交手过的人才会明白,这个年轻人是一柄新磨的刀,他唯一需要的是更多的战斗经历。
至少现在,他还不太了解和蛾相天命之人战斗的要点是找到你真正的敌人:想要杀死飞蛾必先使其于光中无处遁形。
塞涅卡撑起无头的身体,盘腿坐在地板上,断颈长出黑色的枝叶和白色的花朵。
他捡起自己的头,起身和舞台上的青年对视,后者冲他眨眨眼。
阿蒂尔捕捉到这点不寻常的动作,猛然回头。
“迟了。”塞涅卡这样说。
阿蒂尔在梦中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塞涅卡双手高举头颅,瞳孔倒映出自己向后倒下的模样。
数不清的灰色蛾子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