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棺验》斑鸠老舅

3、假鬼杀人案.纨绔暗留心 寡妇惨死血

　　青溪镇西头的寡妇宅内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哭喊声、议论声、乡民惊惧的低语搅成一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几分香火灰烬的味道，更添诡异压抑。

　　赵铁牛领着师徒二人挤开人群，一进门便指着内室，声音压得极低：“鬼叟先生，苏姑娘，死者是独居的寡妇张氏，昨夜惨死家中，屋里墙上还留了血字，乡民都说是……厉鬼索命。”

　　鬼叟负手走在前面，须发微飘，神色淡漠，周身自带一股慑人气场，方才还喧闹的院子竟渐渐静了下来。

　　苏锦晚紧随其后，目光平静扫过院落。

　　门窗完好，院墙无攀爬痕迹，院角草木整齐，不似有歹人强行闯入的迹象。

　　入了内室，气息更为压抑。

　　张氏身着素色布衣，仰面倒在床榻之上，双目圆睁，面色惨白，颈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血迹早已发黑干涸，死状凄惨。床前的土墙上，赫然用鲜血写着四个字——冤魂索命，字迹歪斜潦草，看着格外刺目。

　　老仵作蹲在一旁，满头冷汗，见鬼叟到来，如同见到救星：“先生！您可来了，这案子……实在邪门啊！”

　　“死者颈间一刀致命，伤口利落，屋内没有打斗痕迹，门窗都是从内闩好的，除了这血字，再无其他线索，不是厉鬼作祟，还能是什么？”

　　乡民们在门外探头探脑，一个个脸色发白，窃窃私语。

　　“张氏平日里吃斋念佛，心肠不坏，怎会遭此横祸？”

　　“定是早年得罪了什么人，死后冤魂找上门了！”

　　“昨夜我还听见这边有女子哭嚎，不是鬼是什么……”

　　鬼叟缓步走到床前，并未立刻俯身，只淡淡扫过尸身与墙面血字，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却不发话，偏头看向苏锦晚：“你先看。”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昨日王家村一案，已有不少人知晓这位苏姑娘断案极准，可依旧有人觉得，这般年轻女子，面对如此惨烈凶案，定会吓得手足无措。

　　苏锦晚无视周遭视线，上前一步，先立于三尺外，整体观察现场，随后才缓缓蹲下身，以眼角余光与细微痕迹判断，绝不随意触碰尸身。

　　她先看伤口。

　　颈间刀痕深约寸许，由左上斜向右下，创口边缘齐整，刃面锋利，凶手发力稳定，显然惯用右手。死者无挣扎痕迹，应是瞬间毙命，死前甚至来不及反应。

　　再看墙面血字。

　　墨迹深浅不一，笔画颤抖滞涩，看似慌乱之下所写，可指尖血迹分布怪异，不像是垂死之人拼命书写，更像是……事后刻意伪造。

　　她不动声色，移步至窗边。

　　窗棂紧闭，木闩完好，可窗台角落处，沾着一点新鲜泥印，泥中混着青溪镇西坡特有的褐红色细土。脚印窄小，约莫常人女子脚掌大小，纹路浅而清晰，显然是有人从外触碰窗台留下。

　　更关键的是，窗沿缝隙间，缠着一根半寸长的黑发。

　　而榻上的张氏，年近四旬，早已鬓发斑白，满头灰丝，绝无这般乌黑发丝。

　　苏锦晚心中已然明了。

　　哪有什么厉鬼索命，不过是人为行凶，刻意装神弄鬼，混淆视听罢了。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清晰，传遍屋内：“并非厉鬼索命，乃是人为凶杀。凶手行凶之后，伪造血字，锁闭门窗，故作鬼魅之态，意图瞒天过海。”

　　一语既出，满室哗然。

　　老仵作当即一愣：“苏姑娘，门窗皆从内闩死，若是人为，凶手如何离去？”

　　“办法不难。”苏锦晚指向窗台，“凶手自窗口潜入，行凶之后，再从窗口离开，而后用细绳之类的物件，从外牵动木闩落扣，造成门窗自闭的假象。窗台泥印，便是证据。”

　　她又拾起那根黑发，展示在众人眼前：“张氏鬓发皆白，此黑发绝非她之物，定是凶手不慎遗留。再看血字，笔画虚浮，血迹凝滞，绝非垂死者所能书写，分明是事后伪造。”

　　条理清晰，句句有据。

　　老仵作哑口无言，赵铁牛眼中惊佩更甚。

　　便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散漫的笑声，伴随着几声斗鸡啼鸣，脚步拖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哟，这么热闹？”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眼生得极俊，却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竹笼，笼中一只雄鸡毛色鲜亮，昂首挺胸，好不威风。

　　身后跟着两名衙役，一脸无奈，显然是追了他一路。

　　正是青溪县令，萧玦。

　　他目光随意扫过屋内惨状，半点不惧，反倒落在苏锦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气轻佻戏谑：“这位小娘子，便是昨日破了诈尸案的苏姑娘？年纪轻轻，也敢凑这凶案现场，就不怕夜里鬼魂来找你说话？”

　　语气轻慢，摆明了不信她有什么真本事。

　　苏锦晚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语气沉静：“大人说笑了。世间本无鬼神，唯有心术不正之人。大人一身酒气，还请稍远一些，莫要扰了现场痕迹，耽误断案。”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顶了回去。

　　萧玦明显一怔。

　　自他到青溪县任县令，装纨绔装了这么久，人人要么奉承，要么避让，还是头一次有人这般直白怼他，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

　　他先是意外，随即低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有点意思。胆子不小，口齿也利。”

　　嘴上戏谑，他却当真往后退了两步，不再靠近尸体，只是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苏锦晚，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落在她验尸辨迹的每一个动作上。

　　沉稳、冷静、条理分明。

　　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绝非乡间寻常孤女。

　　鬼叟斜睨了萧玦一眼，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深意，却并未开口，只负手而立，任由徒弟处置。

　　赵铁牛上前一步，低声问：“苏姑娘，既然是人为凶案，可有怀疑之人？”

　　苏锦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院外人群，声音平静：“张氏寡居多年，与人无怨无仇，能近身行凶、又熟知她起居之人，必是相熟邻里。且凶手为女子，或是身形瘦小的男子，黑发、窄足，与张氏素有旧怨。”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妇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苏锦晚目光一落，淡淡开口：“那位邻居王嫂子，可否近前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