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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窖 两小时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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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前我打死也想不到,我今晚居然会在老仓库区那个叫“冰窖”的破酒吧,跟我室友还有个叫老耿的骑哈雷的老大爷一块儿拼酒。
陆野刚才在点歌机放了首《单身情歌》,老耿一下就嗨了,晃悠着过来跟我们搭话,问我们俩是不是情侣,怎么认识的。陆野眼睛都没眨,张嘴就说:“我女朋友跟她未婚夫跑了。”老耿一听,当场就拍着胸脯说今晚的酒他包了。
我们玩了一轮飞镖,两轮台球,还有个我完全没搞懂规则的喝酒游戏,我看着陆野跟老耿聊得热火朝天,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快问出来了,惊得我嘴都合不上。
老耿说他老家在东北,爸是汽车厂工人,工伤瘫了,妈是护士,他十六岁就骑个摩托车跑出来了,跟着摇滚乐队巡演了十年,还入过什么奇怪的教,给明星当过保镖,后来不知道是惹了警察还是□□,才躲回这儿来——也就这事陆野没套出来。
我这种跟陌生人说话都浑身发僵的人,看陆野跟人唠嗑,就跟看米开朗基罗画西斯廷教堂似的,牛是真牛,看着也晕,生怕他下一秒就从梯子上摔下来,溅我一身颜料。
老耿一个劲给我们买酒,吧台那个红头发、鼻子上打钉、胳膊上还纹了个“妈妈”的美女酒保,也请我们仨喝了一轮。
到打烊的时候,老耿塞给陆野二十块钱:“给你们打车回去,别酒驾。”
“别别别,”陆野赶紧把钱推回去,“您留着自己花吧,您不是还要去三亚玩吗?”刚才唠嗑的时候老耿说下一站要去三亚过冬。
老耿直接把钱塞陆野衬衫口袋里,粗糙的巴掌拍了拍我们俩的脸:“孩子们,挺住啊。”说完把破皮夹克往肩膀上一搭,吹着口哨跟酒保道别,晃悠着走了。
我们喝完最后一杯,外面雨也停了,晚风吹着凉丝丝的,我们俩决定走回去,走得歪歪扭扭的,他胳膊搭我肩膀上,我手揽着他腰,看着像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实际上是俩刚喝懵的、难兄难弟的同盟军。
“你平时经常碰上这种事?”我问他。
“哪种事?”
“就老耿这种啊,”我说,“随便聊两句就给你买酒。”
“老耿这种人少见,”他说。
“我是说有人给你免单请喝酒这事,”我补充,“还有听他唠了俩小时自己可能犯过的事。”
“不知道啊,”他耸肩,“偶尔吧。”
“你到底多经常被人请喝酒啊,陆野?”
他好笑地瞟了我一眼:“那酒吧人都挺热情的。”
“热情?‘冰窖’啊?”我都气笑了。
“这片区以前是肉联厂啊,”他说,“冰窖就是以前存肉的冷库改的。”
我一拍脑门,他都被我拍得愣了一下:“我说这名怎么这么怪呢!我一晚上都在琢磨这是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主题酒吧。”
陆野仰头笑半天:“你以为我带你来那种酒吧?”他笑得眼睛都弯了,“是不是沈亦臻跟你说我玩得野?”
“等等,你真玩啊?”我好奇。
“没听说过,”他说,“怎么,你玩?”
“我可不来,”我说,“我在这方面可无聊了。”
“哪方面?”
“就床上那点事啊!”我酒劲上来了,说话也没把门的。
“怎么个无聊法?躺那儿盯着天花板不吭声?”他逗我。
“滚你的,”我说,“关你什么事。”
“是你先提的啊,林晚星。”他提醒我。
“我才不盯天花板,”我们走到单元楼门口,他掏钥匙开了门,我们俩晃悠着爬楼梯,“我都是直勾勾盯着对方眼睛,正经女人都这样。”
“你看,”他伸手让我先走,“这不叫无聊,叫吓人,说不定人还觉得你勾人呢。”
“不对,我是问你,”我突然想起刚才的话题,“你怎么那么容易让人请你喝酒啊?”
陆野眼睛一下瞪大了,表情似笑非笑的:“怎么说呢,两个人互相看上了——”
“我问的是免费喝酒!”我赶紧打断他。
他耸肩:“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特意要。”
我肯定是一脸不信,他皱起眉:“你觉得我是骗吃骗喝的?”
“不是,”我说,“我就是觉得你特别会来事,讨人喜欢。”
“这骂人话还挺新鲜,”他爬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我说。
“我没骂你,”说实话我以前真不待见太会来事的人,我爸就是这种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没一句真话,“我就是……我跟陌生人打交道特别笨。”
“老耿刚才可喜欢你了,”他说。
“那是沾你的光,”我说,“我跟熟人才放得开,跟陌生人说话,要么脑子一片空白,要么说个笑话没人听得懂,要么一不小心就问人特别隐私的问题。”
他瞟了我一眼,我们继续往上爬:“你跟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可没这样。”
“你没发现吗?”我说,“今晚之前我跟你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原来如此,”他又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我脸一下就热了:“我怎么会讨厌你,你这人根本让人讨厌不起来。”可能是喝多了,我嘴一秃噜就把实话说出来了:“反而因为这个,我还有点不敢信你。”
他一脸受伤。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舌头都打结了,“我本来就没几个朋友,就喜欢跟熟人待着。那种谁都喜欢、跟谁都能处好的人,我心里总有点犯嘀咕,觉得这种人留不住,别靠太近省得伤心。”
他表情更受伤了:“你这想法也太悲观了吧。”
“没有没有,”我赶紧找补,“本来也没事啊!要不是我未婚夫跑了,我去年一整年都在努力跟他的朋友搞好关系,现在我都三十三了,都忘了怎么交新朋友了。你说惨不惨?”
“交朋友没那么难,”陆野说,我翻了个白眼,他笑了,“真的,我就是喜欢跟人唠嗑。再说免费喝酒这事,我平时给小费给得多,常去的店人家都认识我,自然给我打折。而且我是做服务行业的,酒保一眼就能看出来,知道是自己人。”
“什么味?姜饼味?”我爬楼梯爬得更晕了,舌头都捋不直。
他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姜饼味?”
可不就是他身上的味嘛,甜甜的,带点辣,像刚烤好的姜饼,暖乎乎的。我懒得跟他解释,伸手去掏钥匙开门,结果那锁跟长了三个眼似的,我对半天都插不进去。
他笑着把我挤到一边,抢过钥匙去插,也没插进去,骂了句“我靠”。
我们俩抢着要开门,你推我我推你,玩得不亦乐乎,最后他差点把我撞倒,赶紧伸手扶我,把我按在墙上,用胯顶着我不让我摔。
我们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门的王大爷突然探出头来,凶巴巴地说:“大半夜的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起啊王大爷!”陆野跟个挨训的小学生似的,赶紧道歉。
王大爷哼了一声回去了。
我眯着眼睛看王大爷的背影,有点懵:“他以前不是有头发吗?”
陆野笑得更大声了,我赶紧伸手捂他嘴。“你以为那头发是真的啊?”他闷声说,“你也太好骗了吧。”
“也是,”我说,“别看我平时想得多,这六周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了,我们俩都蠢得很,太容易信人。”
搁以前,这话一出口我就得哭,现在我们俩反而笑得更凶了。
王大爷家的门又响了一声,陆野赶紧转过去开门,拽着我赶紧进屋,免得再挨骂。
我们俩背靠着门喘气,笑得直抽。“我感觉我们像在《侏罗纪公园》里,”他说,我笑得更厉害了。
“啊?”我喘着气问。
“就像我们刚把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迅猛龙,”他解释。
“王大爷那假牙还没迅猛龙的牙吓人吧,”我说,“我看他刚才都没戴假牙。”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突然说。
“想什么?”
“我们干脆去他们婚礼呗,”他说。
我心脏一下跳得快了,浑身一会热一会冷:“啊?”
“去啊,”他说,“我们俩都去,喝得烂醉,他们还没切蛋糕我们就先吃,吃到吐在舞池上,恶心死他们。”
我笑:“你可拉倒吧。”
“我认真的,”他说,“我们去。”
“不去,丢不起那人。”我说。
“行吧,”他说,“那我们就说我们要去,吓吓他们。”
“陆野,”我问他,“图什么啊?”
“让他们闹心啊,”他说,“他们还得给我们俩留座位,一份餐标九十块钱呢,就让他们给俩不来的人花钱买干巴巴的烧鸡,多爽。”
“那钱是他们爸妈出啊,”我说,“苏家我不知道,沈家老两口人挺好的。”
他疼得抽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他了,气氛一下有点沉。“他们家有钱,”他说,“九十块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至少接下来几个月,他们得天天提心吊胆,怕我们俩真去闹场,砸了他们的完美婚礼。”
“说不定他们根本不在乎,”我说。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靠,你说得对,不然他们也不会给我们发请柬。”
我冷笑一声:“你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请柬?他们俩就想所有人都喜欢他们,装大度,装好人,觉得自己特别大方,不计前嫌。可他们不想想,把别人的心都揉碎了,还想让别人祝他们幸福?美得他们。现在他们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屁,他们这辈子都得背着渣男贱女的名声。”
他好像还有点犹豫,但我已经想通了。
“我们就回请柬说去,”我说,“凭什么让他们装好人?去他妈的!”
“去他妈的!”他跟着我喊。
“去他妈的!”我声音更大了。
王大爷又开始砸墙,陆野赶紧伸出食指按住我嘴唇,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去他妈的。”
“去他妈的。”我也小声说,嘴唇蹭到他的手指,麻酥酥的。
“我得睡觉了。”我赶紧说,声音有点哑。
“哦对,我也该睡了。”他赶紧把手收回去,耳朵尖都红了。
“先回请柬啊,别忘了。”我往卧室走,回头跟他说。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太阳都晒屁股了,头疼得要炸。昨晚的事零零碎碎往脑子里冒,没个顺序。
喝醉了走回家的路。
台球桌磨得发毛的台布。
他按在我嘴唇上的、有点粗糙的手指。
在走廊里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王大爷?他怎么在那儿?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好像在这之前还是之后,我们俩对着酒瓶吹红酒来着。
还有在路上走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腰,我衣服往上跑了点,他的手碰到我皮肤了。我脸一下就烧起来了。
我赶紧拼命回忆,就想确认我昨晚只是有点丢人,没干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
越想越糟,我记得我倒在床上累得要死,却睡不着,身上还怪怪的,有点发烫。
我靠,我昨晚不会哭了吧?
不对,是陆野哭了?不可能吧。
我摸过手机,发现我居然没设闹钟,都快十二点了。我从来没睡过这么晚。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看看有没有发什么不该发的消息,还好下班之后一条都没发。
但手机主屏幕上多了个图标,我看着眼生。
是个约会的app。
我完全不记得我什么时候下的。从酒吧回来之后的事,我基本都记不清了。
我爬下床,等头疼劲过了,晃悠着去客厅。感觉浑身都难受,像被核辐射照过似的。
公寓安安静静的,乱得不行。咖啡桌、厨房台、小餐桌上,放了六七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椰子朗姆酒喝空了,两瓶红酒也只剩个底。
我感觉自己像个侦探,站在凶案现场,没尸体也没血,但就是隐隐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这时候我手机突然响了。
我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所有记忆一下都涌上来了。
我真希望我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