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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十里街是宁川县最出名的打卡景点。
      里头住着一位风华绝代的男妓。每到周六午后,海鲜包装的外楼前就会排起一道长龙。游客多为老弱病残男性。

      男妓总是带着厚重的妆发,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却又近乎痴迷地溺毙于那层妖冶的假面。
      身型纤弱,肤如凝脂,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柳叶眼上梢,浓密簌簌的睫毛宛若折扇,眼波流转时总带着点楚楚动人的风情。细鼻挺翘,鼻尖一粒恰到好处的淡痣,偶有甜腻的抑声从娇嫩的唇瓣溢出,光是远远听得,就觉二月桃花别样红。
      桃枝儿盛开有期,可远观也可亵玩。一株最多结十瓣,为尝鲜蜜,不时有好客争抢得头破血流。逸闻趣事闹得满城风雨,价格曲线上涨,海鲜店的生意却如日中天。
      背靠大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搅局的人和挽局的人偶尔会出现在同一拨人群里,囧得人哭笑不得。

      夜深了。
      谄笑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李金喜抬臂拉下了卷帘门。揣在围兜里的手还是热乎乎的,指头摩擦过成卷的钱币,烫得指尖发颤。
      活动了下僵硬的脸部表情,李金喜吁出口气,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走廊尽头的小房间走去。

      面子功夫向来做得足。四面墙皮白里泛黄,用餐区的桌椅摆放得有条不紊,老式吊扇悬挂于顶,明档展示柜里的海鲜种类繁多,卷边的价格表贴于厨房玻璃面板上,细看,价格昂贵得吓人。

      密密匝匝的脚印在小房间前隐匿。李金喜停在门口,缓慢地眨了下眼。壁灯的暖光将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照亮,疲惫之余,又带了点匪夷所思的冷淡疏离。
      房内一直静静的。
      李金喜闻风不动站在门前。
      直到房内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李金喜等了几秒,拧动门把旋开了门。

      一览无余。
      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装潢粗糙简陋,一张大床占去二分之一的面积,离地的几步外连着间散发着暖调光线的浴室,哗啦啦的流水声从里边传出。
      墙角的窗格只开了小半,夜色迷蒙,轻风拂起的白帘半遮半掩地飘过满地狼藉。

      房间打扫到一半,浴室的门从里被人打开了。
      一身黑色高领牛仔长裤的青年从漫天水汽里走了出来。微埋着头,乌发湿漉凌乱,挡住大半张脸。发尾滴落的水珠随着揩拭的动作被毛巾吸收,少量洇进后领。
      李金喜双手抻着拖把,嘴唇微张,眼睛望进青年身后热气蒸腾的浴室,“怎么不吹干头发再出来呢?”
      青年擦头发的手明显地顿了顿。好像才察觉到有人似的,脸往上抬了点。
      眼睛仍被碎发遮住,卸去厚腻妆容的脸素白到病态,皲裂的嘴唇血色全无。
      “做作业。”青年淡声道。继续了擦头发的动作,回身关上浴室的门。
      “打开呗。”李金喜挺了挺腰杆,“通通风。”
      于是关上半秒的门又被重新打开。
      “学费我替你交了啊。”李金喜状似随意地笑笑,语气却有些怪,“私立学校开销还真不小。”
      不知道该说什么。青年简短地“嗯”了声,揩着头发从女人身边走过。
      不自然的步子因为刻意的维持的平衡而显得格外滑稽。

      李金喜视线放在他身上,默了默,等到人跛到门口时,叫住了他, “珉知啊——”
      金珉知脚步一顿。
      “你生日快到了吧。”李金喜把拖把靠墙放好,边往门边靠,边把手揣进兜里,大致掂量着分量。
      金珉知没应声。身型有些僵硬,在发丝间穿梭的手指细白,手背却有几道惹眼的旧疤。年代深远,白疤萎缩凹陷,与周围皮肤界限模糊,依稀辨认得出是利器所致。
      房间内腥膻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消退,遗留着的在狭小的空间内盘旋不断,金珉知感到窒息之余,肠胃也在蠕动翻搅,一种呕吐的难抑冲动让他机械性运转的手臂几乎要将后脑勺的头发薅干。
      这种冲动在感觉到与身后人的距离不断缩减时无限放大,凶猛地往上冲撞着喉咙。
      他难耐地梗着脖子咽下几口唾沫。

      李金喜了解儿子寡言少语的习性,悄摸嘀咕了句,走到人身后站着。手从兜里伸了出来,拣着一摞钱币,从身旁递过去。
      温声道:“拿着这些钱买点好吃的吧。”
      说着又笑了笑,“下个周末就不用来了。趁着生日出去和朋友聚聚。”
      虽然她没怎么看到过儿子有和同龄人接触,但该说的,该做的,总归是要施行的。不然这和压榨农民工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金珉知将毛巾搭在后脖,没有推拒地接过钱。
      李金喜有些意外。眸光亮了亮,笑容也多了分坦率,脸上那种介于歉疚和报复快感之间,古怪又微妙的表情瞬时烟消云散了。她上前一步,抬起手,刚准备大发慈悲地拍拍身前人的后背以作安抚,却不想人跟后背长眼似的,一个步子踏出去,完美避开了。
      李金喜的笑脸滞住,迟缓地眨了眨眼,接着故作镇定地收回手,打哈哈:“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回去吧。早点休息。”
      金珉知点了点头。不带犹豫的拐着步子出了门。
      明显松懈下来的身形很快消失在视野范围里,李金喜捱出口气,回身要去拿拖把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特别设置的短信提示音。
      李金喜烦郁得蹙了眉头,摸出手机解锁,点进信息框。
      与栏里一排排代号不同,发出新短信的人用的是个陌生号码。李金喜以为是骚扰短信没甚在意,目光只是粗略一瞥,正要习惯性地左滑删除时,屏幕上的手指却顿住了。
      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带着不可置信。刹那暴起的耳鸣似是要将脑袋贯穿。李金喜盯着屏幕上的内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握着手机的手竟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阗静地环境里渐渐浮上一种莫可名状的悚然。

      出租房离工作地不算近也不算远。一条巷贯穿,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出门时下起了小雨。深夜的天黑得阴沉,街道两排低饱和的矮房建筑矗立在风雨里,萧条冷清,一派死气。细雨迷蒙,视野罩上一层薄纱,低瓦的路灯灯丝并不足以支撑。金珉知视线受阻,脚步放得更慢。搭在后脖的毛巾早已经被风吹干。漫天的冷意灌下来,刮得脸刺挠挠的,不住打寒噤。
      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让他走了半个小时有余。

      住在上户的人家早早的睡了,屋内漆黑一团。金珉知打着手电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边缘的楼梯口,往下走。
      地下室密不透风,寒凉的身体逐渐回暖。金珉知打开门锁,拉下灯线。昏黄的灯光亮起,将这方小天地的布局影影绰绰地照了出来。
      水泥糊的墙地,比起先前的工作地仅仅只多了个衣柜和书桌。

      金珉知走到衣柜前拿了件卫衣套上,又回到书桌坐下。手伸进裤兜里抽出皱成一坨的钱币,放到桌面上,谨慎小心地将它们一张张捋平拉直。
      倚在墙边的小方镜里照出那张专注的脸。
      和妆发束缚下的模样区别很大,头顶打下的瓦丝光线微弱,阴影分界分明,半张脸藏在黑暗里,下垂的眼尾颓然,唇色苍白,薄纸般的皮肤血管清晰,多了不止一分阴沉气。
      金珉知拉开抽屉,把恢复原貌的钱币按部就班地搁放进抽屉的盒格一角里。随后取出另外格子里的廉价本子,翻到折叠着的那页,旋开笔帽,在一串数字记录的地方填补了几笔。

      关灯前,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金珉知瞥去一眼,拉下那根控制灯泡开关的线。
      黑暗中,手机亮屏的蓝光在墙体投射出一个边缘模糊的影子。金珉知躺回几块烂木板铸造的床上,闭上眼。

      -
      李金喜毫无规章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彼时距离金珉知生日过去十二个小时。
      乌云遮住天幕,沉沉的霾将这方小天地笼罩在自己的巢穴里,抚平它的不安而下起舒缓的小雨。
      雨声清脆悠扬,勉强地盖住了李金喜和班主任交谈的声音。
      李金喜打扮得超脱自己身份的雍贵,珠宝黄金一个不落,有种把毕生积蓄穿戴在身上的用力过猛。这使得每一个埋头苦学的学生都忍不住朝她投去视线。那视线着实算不上好,鄙夷不屑讥诮嘲讽,什么劣词都能往上安。
      李金喜名声在外,不只是十里街,整个宁川县都能有她的一席之地。如潮的恶评里夹带着几条惺惺作态的同情。
      ——摊上个杀人犯丈夫就算了,生得个独苗苗还是干卖屁股勾当的。丈夫进了监狱,理所应当教育好儿子独当一面,哪想一味纵容,一点都不制止下贱的行为。真是可怜可耻又可恨。
      李金喜抛头露面,却没有人见过她儿子的真容,自然也就不会知道靠卖屁股勾当营生的男妓会出现在学校这个教书育人的神圣地。
      李金喜不出现的话。这一切都没人会知道。
      可现在李金喜出现了。短暂的愤懑过后,学生们的脸上开始出现猜疑和好奇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耐人寻味的表情,梭巡的目光来回扫射着整间教室里的男生。

      金珉知的座位在靠窗那排的角落。自始自终只有他一个人的头没抬起来过。他照常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潦草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
      灰扑扑的霭似乎完全地将他包裹了,手背的青筋像飞舞的树杈,攥着笔的那只手用力到好像要把笔硬生生撇断。
      反常的行为,却没有一个人察觉。
      学生们的视线轻飘飘地从他身上略过,阴沟老鼠一样的家伙,多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

      细细碎碎的小声密语随着班主任走进来的步伐停下。
      学生们默了声。目光却仍在不安分地游走,期待阎王会点下哪只卯。

      李金喜不在门口站着了。可能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自觉难堪地躲到门后的视野盲区去了。

      班主任站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看向靠窗那排角落的位置。
      学生们的目光默契地跟着挪了过去。
      班主任清清嗓子,朝着埋着脑袋的人唤了声,“金珉知。”迎着学生们的目光可能意识到什么,语气于心不忍地缓了下来:“你妈妈来了,有事和你说,你出去一趟。”
      诡异的沉默过后,细细碎碎的声音又开始不安分地响起了。
      金珉知放下笔站了起来。
      “安静!”班主任拍了桌板,严厉道:“马上高考了还吵吵闹闹地像个什么样子!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把心思给我一门心地放到学习上,以后的路……”
      金珉知在学生们明目张胆的窥视下从后门走了出去。

      李金喜见到他出来,神色惊慌地从前门跑到后门,声儿震如雷,“!珉知啊你爸——”
      金珉知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几乎是恳求地拖到了阳台那边去。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风还在肆意地摇,小雨点们飘进台面,蒙蒙的霭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金珉知的目光下放下去,只看得见坑坑洼洼的水池地。
      他忘了放开,力气也紧到了极致。李金喜拳打脚踢一顿挣扎,差点儿被自己儿子给憋死。
      一个耳光下去,金珉知才清醒。后知后觉松开了两只手。

      涨红脸的李金喜拍着胸口直喘气儿,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梆梆往金珉知肩膀砸了几拳。
      可能实在不了解自己儿子的身体状况,李金喜没想到他这几拳下去,差点儿引发坠楼悲剧。她一爪揪住金珉知的领口,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逮了回来。
      “你爸……”以防万一,李金喜揪住他的领口,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马上……马上出来了。”
      金珉知像是没听到,眼神飘忽着,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
      飘过来的雨把他的校服后背浇湿大片,凉意隔着布料传感到皮肤,骨头,神经,酥酥软软的麻。

      “你听到了吗?那畜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提前出狱了!”
      李金喜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以为是被吓得狠了,不敢轻易放手。手里掂起的像具空壳,好像只要一阵稍微猛一点的风就能将人毫不留情掀翻了。
      “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教室收拾东西。我订了出国机票,六点钟的。还够你回家一趟。”李金喜语气急促,又将人往回逮了点,“别傻愣着了!那畜生不会放过我们的!”
      证实似的,李金喜手忙脚乱地从真皮包里摸出手机,打着哆嗦的手在他眼前直晃,“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疯子说要杀了我们!”
      金珉知还是没说话。出神一样的看着地板上时而清晰的污水,时而融化的光晕。
      李金喜忍无可忍,只得抬手又一个巴掌打过去,高声道:“傻愣着干什么!快点啊!”
      尖锐的嗓子在长廊旷道里回荡,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旋即中断。
      被打偏的脸总算抬起,唇角红肿一片,指印横行的脸平静,嗓子却有些凿透的哑:“不去。”
      李金喜哑然地钉住他的眼睛。和周围的阴霾天气一样,瞳仁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

      背景的读书声重燃。

      李金喜恢复理智,捻起颊侧垂落的碎发挽至耳后,平声静气开口:“回教室,背书包走人。”
      金珉知表情没什么变化,波澜无惊地和她对视着,“不去。”
      “你要想死,我不拦着。”李金喜气极发笑,语气久违地刻薄,“但谁让我指望着你赚钱呢?”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人,意有所指道:“你不也很享受么。”
      金珉知沉默了,目光却执拗地好似在那张和他相似度很高的脸上寻找着什么。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李金喜嘲道,“我们珉知啊,是一个救母心切的大英雄呢……可惜啊,如果不是身上流着和那畜生一样的血,我应该,应该会你无数次替我挡下那畜生的暴力行径后拉着畜生同归于尽,给你创造一个没有后患的环境。”
      “爱孩子的母亲都会这样吧。”
      “可是我恨你,珉知。你并不无辜,我的苦难由他种下,却是由你的存在生根发芽。”
      李金喜知道。不论是时间还是地点,这个时候摊牌都显得太过不合时宜。但向来对她逆来顺受说一不二的种子在这么一个关键的节骨眼对她逆反,或者说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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