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风止于海》未信与Ari

2、相熟 三天后的傍

　　三天后的傍晚，邓义又来了。这次他买了一把芹菜、一块豆腐、一袋盐，还有一瓶醋。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黄洋洋正在整理饮料区，余光瞥见他："又来了。"
　　"嗯。"邓义把东西放到收银台上，"你家的醋是六度的？"
　　黄洋洋愣了一下。买东西问他醋是几度的，这还是头一回。"对，六度。做糖醋排骨用？"
　　"吃的。"
　　"那你买这个就行。"黄洋洋给他扫了码，"七块三。"
　　邓义付了款，拎起袋子，犹豫了一下："上次谢谢你指路，早市我去过了，菜很新鲜。"
　　"那就好。早市的鱼也新鲜，去北边那个摊，姓刘的。"
　　邓义笑了起来。还是那种很温和的笑。"你记得我？"
　　"记得。买挂面的那个。"黄洋洋说完就觉得这话有点怪，赶紧补了一句，"我记性好，来过的客人基本都记得。"
　　"那挺厉害的。"邓义看了看超市的四周，"你一个人打理？"
　　"还有一个兼职的大学生，周末来。平时就我一个。"
　　邓义点了点头。他拎着购物袋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我住六号楼，刚搬来的。我叫邓义。"
　　黄洋洋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人被傍晚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背影，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黄洋洋。"
　　邓义像是没听清，回头看了一眼。黄洋洋指了指头顶的招牌："洋洋小铺，就是我的名字。"
　　邓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块绿色的招牌，然后笑了一声："好记。"
　　他走了。黄洋洋盯着门口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怎么回事？买个东西还自报家门？但转念一想，新搬来的住户，跟周边的店家打个招呼也正常。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自报家门有什么好奇怪的？---
　　后来的日子，邓义成了洋洋小铺的常客。几乎每天下午四五点，他都会推门进来，买几样菜。小米最先注意到了。"洋哥，那个眼镜哥哥又来了。"小米趴在收银台上，压低声音说。"天天来，每次都买得很少。谁会天天跑超市买一棵葱两个西红柿？你想想，正常人不都一次买够三四天的量吗？"
　　"也许人家就是喜欢新鲜的。"
　　"洋哥你真的好迟钝。"小米翻了一个白眼。黄洋洋不想再跟她讨论这个话题了。---
　　四月中旬，莱山区的樱花全面盛开了。南山世纪华府的小区里种了二三十棵樱花树，沿着主路两边排列。黄洋洋不太关心花开花落这种事。但小米说了一句"好看吗"，他站在超市门口看了一眼。确实挺好看的。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小米跟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洋哥你真的应该多出去走走，天天窝在店里，闷都闷死了。你才二十八岁，活得跟四十八一样。"
　　"我活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关你什么事？"
　　"我是关心你！你要是有了对象，我就不用操心你了。"
　　黄洋洋被她逗笑了："你是操心我还是操心你自己的期末考试？"
　　小米噎了一下，嘟囔着"两者都操心"，跑到收银台后面去了。黄洋洋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樱花。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花瓣从他面前飘过。他伸手拈了一片花瓣，看了看，然后轻轻弹掉了。---
　　这天下午，邓义去洋洋小铺买樱桃。黄洋洋给他留了一箱最好的——每一颗都红得发紫，个头大而均匀。邓义拿起一颗，放到嘴里。甜。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超市买到过的那种甜。"怎么样？"黄洋洋看着他的表情，有点期待。"真的很好吃。"
　　"我就说吧。烟台的樱桃，全国最好的。"
　　"多少钱？"
　　"这一箱五斤，六十块。老赵给我的友情价。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樱桃季我都给你留。"
　　邓义看着他把箱子放好的动作——认真、利落，像在对待一件重要的事。"好。"
　　···
　　后来有一次，邓义来买醋，随口问了一句："黄洋洋，你会包韭菜盒子吗？"
　　黄洋洋愣了一下："会啊，我妈教的。怎么了？"
　　"我做了两次了，皮总是擀不圆。"
　　小米在旁边"噗"地笑了出来。黄洋洋瞪了她一眼："擀皮这个东西，得有人教。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我教你？"
　　"真的？"邓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但我得等小米下班了。六点半我去你家。"
　　"好。"邓义答应得很快，"六号楼1803。"
　　···
　　六点半，黄洋洋准时出现在1803门口。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大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书架靠墙立着，塞得满满的。黄洋洋扫了一眼书架——最上面一排书脊上印着同一个名字："邓一"。"那是你的笔名？"
　　"对。"
　　"写什么类型的？"
　　"小说。"邓义没有展开说。黄洋洋也没有追问。"来，教我擀皮吧。"邓义把他领到厨房。黄洋洋洗了手，开始示范："你看，皮要转着擀，左手拿着面团，右手擀面杖，一边擀一边转。"
　　他做了一遍示范，一个圆圆的薄皮就摊在了案板上。邓义试了一下。结果擀出来的东西像个歪歪扭扭的四不像。"再来。手要松，别捏那么紧。"黄洋洋直接伸手握住了邓义的手腕，"放松。擀面杖就像笔一样——你不是写字的吗？"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的茧子。握在邓义手腕上的时候，有一种很实在的力度感。邓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按照黄洋洋的引导又擀了一次。这次好多了，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接近圆形了。"对，就是这样。"黄洋洋松开了他的手，"多练几次就好了。"
　　邓义低下头，继续擀皮。他的耳根有一点红。两个人一起包了二十多个韭菜盒子，黄洋洋负责煎。外酥里嫩，韭菜的香气混着鸡蛋的鲜味，在不大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尝尝。"黄洋洋夹了一个递给他。邓义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香。"好吃。"
　　"还行吧。比我妈做的差远了。"
　　"你妈做饭很好？"
　　"蓬莱的农村妇女，做了一辈子饭了。我最想她做的糖醋鱼，外面做的都不是那个味儿。"黄洋洋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柔软了一些。邓义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柔软得多。在超市里，黄洋洋总是那副干练、不太爱搭理人的模样。但说起家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那天晚上，黄洋洋在邓义家待到了九点多。临走的时候，邓义把剩下的韭菜盒子打包了让他带回去。走到门口，邓义忽然叫住了他："黄洋洋。"
　　"嗯？"
　　"谢谢。"邓义靠在门框上，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不只是韭菜盒子的事。"
　　黄洋洋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