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犬大道》东流复还

2、第一章 高山 山那边的山

　　我叫李烃，是某市直单位新录取的小年轻。这么多年来，我在竞争中所处的位置总是不上不下，进而走向了我那不上不下的、形同“卡住”的人生。

　　我总是最好学校最好梯队当中的万年老二，永远，永远都没拿过第一。只有一次欧气爆棚，不小心考了联考三科第一，但那次总排仍然是第二。

　　我的本科很尴尬，名声响亮资金充裕地理位置优越，但不在传统体系评价的认可范围内。因此，我机关算尽保研到P大，又百转千回地在千军万马中厮杀，最终拿到了现在这个offer, 以为人生早已踏上新的台阶。

　　我幻想受领导赏识，然后争取去当哪位大佬沾亲带故的家人，认什么恩师、干爹、大舅，诸如此类。但我发现，我的晋升之路遥遥无期。

　　因为，我发现，这个生态里窝满了家家户户世世代代的人情储蓄。那些生来就有“大道”的人，他们出生就是“得道”，若是生得次一点，也保底是个躲在“大道”背后的“鸡犬”。他们可以定制晋升，甚至提前预制一套自己想要的人生。接下来，所有的规则都是为那些幸运的钉子们宽衣体裁、量身定制的。规则犹如身段灵活的蚯蚓，遇上“大道”的神威都乖巧地退避三舍为其让路，却总对手无寸铁之众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我虽然端着书生模样的高傲，但也不介意弯下脊梁甘为五斗米折腰。毕竟，士可忍熟不可忍，但小忍才能不乱大谋。我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领导就是资源，是机会，机会由人创造和掌握的，只不过掌握机会的从来不是我，是那些比我更高阶的人。

　　因为我懂事干练识时务，我很快成为了直系领导程超的”大内总管“。为什么叫大内总管？因为此职务是秘书、司机、家教、财务、婊子的高级混合体。身兼数职的我承担了直系领导的殷切期望。

　　我自认为我能清晰捕捉直系领导的需求，配合他演双簧、孤立他人；我还能接他家小少爷放学，为小少爷的上流社交生活烦恼作开导；我有直系领导的车钥匙、一切平台注册的信息和账号密码；我可以帮他做私账，同时在合理范围内帮他在明面上过审。

　　我虽然较少健身，但天生白净，皮肤光滑透亮，健康红润，想来也是个合格的婊子。我可以和他做很多他不会和他夫人、小夫人、小小夫人做的事情。比如，他喜欢我的书法字，虽然这只是方便上层人附庸风雅。他还喜欢看我弹钢琴，说有一种少年人硬朗的性感，但又透露着说不出的破碎的忧伤。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终于，我搞定他了。他松口了，说他愿意把他的“大道”引荐给我。

　　我有些好奇，又止于好奇，并没有细问，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条理清晰地跟他分析利弊，生怕惊扰了他头脑发热的决定，谁知道等他屁股冷静下来后会不会后悔。
　　虽然我本人对此大饼不抱有过高期待，但是有和没有是存在区别的，对于我来说，有比没有更好。

　　我有两位同期。
　　一位是张梵，据我观察，这哥们似乎小有关系，他和我司的铁血关系户似乎早就认识。此人总是明面上不占任何好处，但暗里混得如鱼得水，最终他放出去的利都会悄悄流回他的窝里。
　　另一位是王伦，大领导王明的亲弟弟，铁血关系户，每天上班透露着一种还算有礼貌的嚣张，粗放的头发抹着怪异的色彩，绚丽夺目。

　　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我升职了，成为了名义上的部门总助。然而，我并没有升值。

　　因为我的手下现在是我的两位同期，一个是内敛的关系户张梵，一位是粗放毫不遮掩的关系户王伦。我的奖金还没来得及纷至沓来地涌进我的银行卡账号，我就获得了更多的活，担了更多的责任。

　　望着我手下两位使不动的哥们，我旋转如陀螺。不过，这毕竟是升职，为了表现我对组织的满意和感恩，我还是约着这俩哥们下班后去小酌一杯以示庆祝。

　　今天阳光不燥微风正好，牡丹斗艳，我小心翼翼地脱下我花了一年工资供奉的男士皮鞋，换成了舒适但土鳖的运动鞋，准备下班。但在下班前，我得先去帮老板接小少爷。

　　我驱车前往豪美翠贵族小学。少爷姓程名让，一个非常随性潇洒的名字。听说这名字是老板可以对外说的妻子黎夫人取的，估计是位爱好金庸武侠的女士。

　　我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不远处的小吃街旁边，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豆丁们，将脑袋放空。五分钟不到，一个白净的胖墩出现了，胖墩手里挽着书册，戴一副厚重的蓝光眼镜，时不时扶一下。

　　和约好的时间分毫不差。

　　小少爷跟学校去欧洲七日郊游，今儿学成归来，面上却不怎么高兴。

　　“哟，你怎么搞的？”我好奇道，多新鲜啊，之前这位哥们总端端正正的，小小年纪就一副一把年纪的礼貌模样。今天居然没跟我打招呼，这不符合他作为上等人的体面。

　　程让像是才看到我，放松身体上了车。他神秘地冲我摇头，开始叹气。

　　我从后视镜里光明正大地观察他，只要我不避讳我的观察，他就不介意我的观察。他红光满面的，吃好睡好玩好，估计不是身体原因。那估计就是社交方面的事情了，那群小学生的青春少男心事。我等他独自黯然伤神了一会，估摸着可以开口了，关心道“怎么？失恋了？”我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程让小朋友暗恋一个女孩。

　　那是他的同班同学，坐在他隔壁位置，中间隔个过道。女孩名徐语柔。我之前代老板给程让参加家长会，和她有过零星接触。此女父母忙于事业，根本没派人过去参加，徐语柔同学听说程让家也没派人来，起码有个伴，她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异类。结果我来了，徐语柔同学觉得自己着手建立的独立卫队惨遭背叛，冲着程让一顿张牙舞爪。

　　程让同学也是一朵奇葩，居然自此开始了他绵长笨拙的单相思。他规定自己每天要为徐语柔同学即兴创作，今天是秦风，明天是宋词。他还自创曲目，给这女孩编钢琴曲。每次我接他回家，他就跟我分享他的宏图霸业。只可惜，他是个只敢心里霸道面上羞涩的胖墩，只能跟我大倒苦水。

　　“哎呀，没恋呢。被人抢先了！都怪檀子逸爸爸开了一家旅游公司。我也要开旅游公司！”许是情绪酝酿了好一会，郁闷已经瓜熟蒂落，程让同学当即重振旗鼓，头头是道地部署旅游公司应该如何经营等细节。

　　“等等......”我拉下手刹等红绿灯，“这和开旅游公司有什么关系？”我从后视镜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事情是这样的。

　　豪美翠小学观光团带着一群少爷小姐们在大英博物馆游玩。同行的老师们争分夺秒地摸鱼，结伴去集邮奢侈品，只留下了驻地导游和豪美翠专职保镖带着一帮哥姐们四处乱晃。哥姐们每天吃喝拉撒都挑最贵的店挥霍，可人家高端上档次的地方素来以安静、奢雅著称，至少装也得装出体面，陡然来了这么一群没眼色的玩意，工作人员都嫌弃地打量这两个奇怪的成年人——领头的导游和一旁矗立的保镖。

　　驻地导游是位深受马克思主义熏陶的日本人，对这般肆无忌惮的铺奢很是不能容忍，又看准了这群倒霉蛋挥金如土但毛没长齐、虚有其表的本色，想着打工辛苦一整年，不如搞个大的，就当是劫富济贫了。他用英语叽里咕噜地跟保镖套近乎，发现保镖怎么叮咬都没有缝，只好找个理由，“我感觉有人跟踪咱们，估摸是几个大块头印度人”，把保镖支开了。
　　接着他火速把小孩团哄到了博物馆旁边，一群主业为抢劫、嗑药的混混流窜的小径里。想和当地混混八二分成，窜通恐吓，把这群小孩的钱包狠狠宰一波。

　　可还没往小径里走，有个女孩察觉不对劲，她往队伍周围望了望没找着保镖，见这驻地导游贼眉鼠眼像要干什么亏心事，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找茬，指着博物馆旁边的Stables Market的方向，大呵一声:“靠，为什么不让我们去那边玩？你们这帮大人坏得很，说话不算话，我要给你们差评！”

　　这女孩便是徐语柔。她喊完一把拖来她的同桌檀子逸，指着檀子逸的鼻子骂道，“檀子逸他们家就是开跨境旅游公司的，你们这地方也在他们家合作事项里。不信？上百度搜檀擒，对，是不是有个关系图写着儿子檀子逸？对咯，今天你也是有幸见着人家本尊了，都给我开了眼了。我劝你们识相点，别打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她推开檀子逸小朋友，对着驻地导游比划了一个经典美式霸凌的手势，恶声恶气道“噢对，还有微博，我今天就要把这地方多倒霉全部传上去。让你们公司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徐语柔同学在小团体里颇有号召力，好事的哥姐们听完都跟着愤愤不平起来，这些天对大英帝国的不满和积怨全部投射到了驻地导游身上，接连掏出手机录视频发帖应援，更有甚者嫌热闹不够大，自发录起了vlog,“对，我现在在大英博物馆，那么大家可以看到，这里的卫生真的好差劲......”

　　一群小孩风风火火的骚乱招来了不耐烦的博物馆工作人员，接待员听见“檀擒”的名号后态度和煦地把这群哥姐们带到了旁边的高级餐厅里。保镖在周边飞檐走壁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原路返回了。驻地导游的劫富济贫计划被嫉恶如仇的哥姐们扼杀在了摇篮里。

　　“可恶，檀子逸出了好大威风！”那天故事的主角便是徐语柔和被她拖出来亮相的檀子逸。程让把自己宽敞的身体肉泥一样瘫在车后座，嫉妒得牙痒痒。他当时还在细品海盐冰啤风味哈根达斯，结果吃太多闹肚子，根本没来得及参与此等威风就被带回了餐厅。

　　听完程让小同学的传奇遭遇，我心里直冒酸水。卧槽，人怎么能连青春的烦恼都这么奢华啊？程让和他的这帮哥姐团们享有着定制人生。他们未来可以成为任何他们想成为的人。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

　　如果他追逐某个领域的最终权力和话语权，那么他可以入仕，但是会感到束缚；他还可以选择接管他的企业，虽然可能会破产如果他不好好搞的话；他可以去高校当老师做研究，而且很容易晋升为教授。因为他自己就是金主，还有一群金主朋友，可以随意拉横向，再雇一群有研究天赋的孩子们为他打工，版费全包，还给他们一人开20w一年的工资，手握许多企业的一手数据，问鼎国内外顶刊，顺手帮校长的小孩搞定全市最好的私立初中名额，每天都被一群人簇拥着，含在嘴里怕化掉。

　　最次的选择，他还可以用他迷人的才情、周正的五官、显赫的家世去营销，一个由C5高校经管、新传、汉语言、法学、小语种、边缘计算机-管理科学交叉复合组成的专业团队为他打造专属人设。先自己投几百万，然后拉投资几百万，总值一千多万，给自己生生制造机会。再雇几个泥沙俱下的大环境里即使被埋没也倔强地发光的小作家和小编辑、制片、导演，为自己的经历量身定做一套“形似神更似”的故事和角色。

　　如果这个故事和主旋律有关，那说不定这个故事可以拉到官家的盖章，比如开年电影、黄金档等。如果这个故事文艺氛围比较强，可以拿去冲奖，再多追加投资。如果这个故事实在烂大街，那就包装成网剧，追加宣传和公关费用，用水军去和一些热门的概念挂钩，比如什么主义，什么人设，什么励志，什么不羁。

　　我沉溺在一种浓重的失落里，短暂地闭目，海水朝我的脸上侵袭，一点不顾我引以为豪的自尊，冲刷我，抹去我。
　　又在短暂的一瞬间，我立马回神。我露出了招牌式微笑。这是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多天的表情和姿态。即自尊自爱又不清冷疏离，即热情洋溢又不过度谄媚。

　　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个世界上，要想成为谁，就得接近谁。我需要先获得他的认可，让他传授于我，我才更有可能成为他、超越他。理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依然有情绪如鲠在喉——

　　狗老天，我他妈的，这辈子，还能翻过那座山吗？
　　山那边怎么还是山？
　　山那边的山啊，
　　它，
　　它铁青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