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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晶胚胎1 它们抓住机 ...

  •   仅我手中一束的手电光在无数晶体表面碰撞、反射,光线形成一个囚笼,将我罩在里面。我一步一步往前,空气中的光线便万花筒那般不断变换、变换,交融形成新的璀璨图案,整个光笼以与我步行想同的速度往前同步推延。

      这里无比安静,小玉从我头上跳到肩上,收拢小翅膀紧紧挨着我的脖子。
      那么小的一只鸟,那么温暖的身体,让我得已宽慰自身,产生了“一定要走出去”的强烈愿望。

      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搏动,两侧穴壁上遍布大小不一的矿坑,深不见底,有的大得像怪物的嘴,有的小得连我都爬不进去,像夜空中的星子那样向四周辐射蔓延,交织成复杂的网络。

      或许东山的绿植如此繁盛,就是为了遮掩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千百年来它们一直存在于此,不曾被人发现,一直孤寂地存在着,直到我掉进来,才借手电光窥得一点不似此间俗物的美貌梦幻。

      我沿着主路一直走,地下河逐渐沉入地底,慢慢消失在我面前,但耳边仍传来河水涓涓流淌的声音。走过一条岔路后空气骤变,不再那样潮湿,却一如既往地冰冷,冻得人骨头发麻。迎面吹来的风骤然转向,在巨大的穹顶上回旋一圈,或许是穿过了整个横行的山洞,从另一边尽头返回,顺路捎上堆叠在我出发地的尸体臭味,用力撞上我的后背。

      小翠鸟安静站着,没有示警,我却保持五步一回头的频率,生怕未知生物从后方袭来。

      晶体会与人的心脏共振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安静的山洞中,此起彼伏的心跳声从各个角落响起?那些声音时大时小,忽远忽近,在喧嚣中我艰难辨认出一道自始自终都保持着恒定音量的心跳,它仿佛在引诱我,明白告诉我这个声音不太对劲,却让我产生了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大胆一探究竟的想法。

      我看过不少惊悚恐怖的作品,从电影到小说,音乐到舞台剧,里面的主角总在作死,后续剧情才得以展开。当时看的时候我想,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一定不会好奇地一探究竟,一定要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接近那个地方。

      可当现在这种事情忽然降临在我身上时,在冥冥之中我感觉到有一种指引,莫名的,我知道,当我寻到声音源头时,我一定会得到什么。这种念头让我选择性忘记了电影和小说的教训,不假思索调转方向,朝千方百计诱我过去的地方迈步了。

      或许这是一种精神污染,它将自己的目的和意愿强加在误入其中的人类头上,借我的手或身体去实现它的愿望。

      我循着声音来到一条大裂缝前。裂缝不在地上,在墙里。此处,水晶原矿变得规整而对仗,满山洞窜的风在这里停歇止步。我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到裂缝上,锋利尖锐的水晶划破我的手掌,一些细小的水晶渣从伤口钻进去,在我的血肉中生根发芽,在我身体里乱窜,让我两腿一软歪倒下去。

      进入伤口的东西最后停留在我的心脏,我能感觉到它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我的心脏温和地包裹在里面,与我融为一体。

      蜘蛛丝一样透明漂亮的网包住红色跳动的心脏,我的心脏成了被蛛网捕获的蝴蝶。我闭上双眼,体内发生的变化在我脑海中幻想成形,我能感受到那东西没有恶意。它只是为我施加一层枷锁,将我的心牢牢扣住。

      刺骨的寒意忽地消失了,从我指尖蔓生出一丝一丝血红晶亮的血线,末端渗入裂缝,不知终点在哪。

      从伤口流出的血液沾上水晶原石构成的墙体,这片区域一瞬间亮起,被荧荧白光所覆盖。我猝不及防地对脸侧眼珠对上视线——
      漆黑的眼珠被封印在水晶里,不止一只,整面墙都是,它们全都朝向我的方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那不是裸露的、单独的完整眼球,而是带着一部分眼皮、眼睑完整的像撕裂的人体拼图一样的东西。
      它们没有眼白,眼眶中一片黑,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整面墙,都是眼睛。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却被指尖探出的丝线一扯,浑身一阵针扎般的疼痛,心脏好似被人栓了线,仿佛有人在前面不断催促、希望我快些到来。

      那裂缝极其狭窄,背包带不进去,我只能将能揣的东西都揣在身上,头顶着小翠鸟钻进缝隙。

      缝隙两侧出人意料地光滑,明明从外看时裂口极其不平整,我还以为是地壳运动挤压山体才形成了这样奇怪的缝隙,现在钻到里面,皮肤接触到的地方一片光滑,就像有人在里面断层处刷了一层融化的蜡油。

      熟悉的挤压感从胸前身后传来,思绪发散,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跟好友钻过的墙缝。外婆家的厨房和隔壁人家大厅近邻,两道墙壁中间留了一个狭窄的缝,缝里长着嫩绿的小草和无名野花,偶尔苞谷高粱的种子撒进去,便会在墙缝中间坚强旺盛地生长,成为家猫野猫们每日晨会的集合地。

      废瓦片、玻璃瓶、擀面杖……都丢在里面,有时候还能见到大人丢弃的不值钱首饰,还有彩色的蜗牛壳……可谓是我的一大福地。

      受小时候爱钻缝的影响,我尤其钟爱狭窄的空间,比如衣柜、铺在飘窗和床铺之间的小窝、安放空调外机的“秘密基地”等等。狭窄的空间能一眼望到边,没什么东西可以躲藏,身前身后都是实体,着实给我带来了满满的安全感。

      但这条缝隙不一样。入口处一片明亮,照得身周的水晶矿石越发显得美丽,往内看,越往里光线越暗,乃至于到了末端,几乎就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暗,令人觉得压抑和恐惧。身前身后的逃窜路线都被拦断,但凡有什么东西堵在入口,左边一个右面一个,它们就能把我堵死在这里面,时间长了,我大概会变成一条细长的人肉干。

      手指触及一片湿润温软,我抬头向上看——嘴巴,无数嘴巴挤在我面前,试图用晶莹、沾着粘液的嘴唇触碰我。水晶堪堪将它们与我隔开,奈何中间某张嘴巴不知怎地凿开了坚硬的矿石,将下唇暴露在外,这就是我刚才摸到的东西,它甚至用尖牙咬住我的手指,没流血,手指却收不回来。
      其它嘴巴大抵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都从里面很深的地方赶来,你挤我我挤你,都想从这处缝隙钻出来。

      小玉抖抖翅膀长鸣一声,用小脑袋贴贴我的脸,展翅飞了出去。

      好吧,它只是一只小鸟,确实受不住这里面的严寒。我虽然很讨厌被别人背叛,但它只是一只小鸟,走的时候甚至还跟我打了招呼,我就不要怪它了吧。

      我无奈,只好用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粗制滥造的磨制石刀,将它用力插进裂缝中不断往下淌着涎水的嘴巴上。

      那张嘴的下唇被我捣烂,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水,哗啦啦流下来,下一张嘴巴打架取得胜利,立刻接管了前一张嘴巴的位置,挤到缝边扭动、嘟嘴做出亲吻的样子。

      ……有点恶心,但它们好像没有恶意。

      上一张被我捣成血水的嘴巴顺着我的裤管爬上来,在裂缝中我本挪动得很慢,在它爬上来的时候我的腿仿佛有千斤重,根本迈不动。脓血被布料吸食,那滩我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东西爬到我胸膛时,就只剩一团发紫的烂肉了,很小一滩,莫名还有点可怜。

      一想到我是那个将它们变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我难得地觉得有点心虚。

      不过该解决的东西还是得解决。我厌恶地望着舔舐我手指的大嘴巴子,它比上一任掌管缝隙的大嘴巴子更优秀,现在已经把舌头从水晶矿石中解放出来了。它的舌尖很细很长,就像蛇信,蜿蜒缠绕在我手上,散发出一阵甜腻恶心的花香味,令人反胃不已。

      我手下不留情,又将这张大嘴巴子砸烂,看它滑落在地,变成新一滩脓水,重蹈覆辙擎着我的裤腿往上。

      我继续砸,碎肉继续往我身上爬,无穷无尽。

      这时,被我第一个砸烂的碎肉已经爬到了我的下巴,堪堪停留在嘴唇边上,我浑身一哆嗦,它该不会是想把我的嘴撕下来吃掉吧……按照恐怖电影的发展,吃掉我原本的嘴巴,它就会变成新的嘴巴填充在我脸上,然后从内部腐蚀,将我从头到尾换掉。

      可它竟然没有这么做,它做的事情,比吃掉我的嘴巴撕烂我的脸更让我觉得恶心!

      它轻而易举撬开我唇缝爬进去,不顾我的阻拦,从我嗓子眼滑下去,一直落到胃里,口感滑腻无比,像加了腐臭鲜血的猎奇果冻,将我的胃作为它们新的家园。

      接着,第二坛碎肉进入食道、第三滩、第四滩……

      我恶心想吐,它们却牢牢拥抱、抓住我的胃,一阵干呕之后什么也没出来,胃里很胀,连小腹都鼓起来了,饥饿感没有减少,想吃东西的欲望却彻底消失了。

      无论是心理素质多么强大的人,在经历了这样猎奇的事情之后,大概这辈子都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吧……

      我不敢继续砸,只能任由那些嘴巴从缝隙里探出舌尖,缠绕在我的手指上,诞下无数粘液,却觉得依然不满,好像对它们无法进入我的胃这件事感到无比可惜似的。

      往前不能往后不能,我站在原地,垂下头,心中生出一丝寻死的想法。总不能把这里面封着的大嘴巴子都砸干净、让它们全部进到我肚子里来吧……

      正在我心灰意冷之时,小玉贴着地面飞进来,嘴里叼着一个小网兜,看起来有点眼熟,淮郁给我的登山包侧边有个网兜好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细细的一根线连在登山包上。这小家伙……?

      小玉小心避开血污站在我脚边,原地休息了一阵,又费力叼起装了半个巴掌大的水晶矿石的网兜飞到我手边,将网兜展开,让水晶矿石落入我手中。

      ?

      这是几个意思?

      小玉鸟喙边沾着血迹,我不由脑补出它一点点啄开网兜线,小脑袋抵着矿石艰难将它推进去,包好,叼在嘴里一路飞回来的样子。

      “谢谢。”

      我跟它道谢,谢谢它没有放弃我,谢谢它依然愿意陪在我身边。

      小玉见我不动,着急地避开狂野舞动舌头的大嘴巴子将鸟喙上的血涂上封印嘴巴们的水晶上,它跳到我手里啄啄它辛苦拉回来的矿石,又飞到缝隙旁边啄啄裂缝,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很着急的样子。

      “你希望我把自己的血抹上去,把矿石放在缝隙位置?”

      小玉在我脑袋上蹦了两下,啾啾叫唤着。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我这么做,但我还是照做了。我左手被嘴巴们的舌头缠着,右手指尖被血线拉着往前。我在这里停留了太久,血线开始撕扯我的皮肉,逼我快些朝黑暗走。先前我还能忍着痛握住石刀砸烂那些嘴巴,现在我的右手真的动弹不得了,否则下一秒我的指尖就会被撕碎。

      紧绷的血线给了我这样的错觉。

      所以我只好忍着恶心咬破嘴唇,想隔着嘴巴们将血滴上去,但失败了。它们抓住机会缠上我的脸,细长的舌尖像绳子一样在我脑后绕了一圈,按住我的后脑勺让我不得不与缝隙中的嘴唇想贴,然后那些鲜红的蛇信就钻入我的口腔,针一样刺向我的喉管,并不断向下,好似要化作吸管将我身体里的血肉都吸得一干二净。

      我的左手终于脱离束缚,艰难摸到右手掌心的矿石,用力塞入舌头狂舞的缝隙。

      我滴上去的血液立刻沸腾,矿石融化,仿佛补天的五彩石,变成一滩洁白干净的水,徐徐流入缝隙,将所有嘴巴、舌头都锁在里面。

      我长舒了一口气,蛇信钻入我口腔时不断朝我胃里灌注一种腥甜的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饥饿感实实在在地离我远去。

      我朝前走了一步,回头望着仿佛被冰冻在矿石里的大嘴巴们,心理有点内疚,它们除了长得丑了一点、行为冒犯了一点,不讲道理钻入了我的胃、还拿走了我这个纯情少男的初吻,别的好像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反倒是我,无缘无故弄死了它们这么多同类。

      我移开视线,难得地心虚起来。

      “阿……淮……”

      前方黑暗中,心跳声和似有若无的声音一起出现。

      是淮郁!

      我加快步伐,心中雀跃,是淮郁在前面!

      往前,裂缝逐渐变宽,我不再需要侧着身子紧贴墙行走。可左右肩膀都挨着水晶墙,走起来多少有些难受,我便还是半侧身子,加快了往前的步伐。

      前方的道路被一个奇怪的东西堵塞了。那是一条条手臂,粗壮得像树干,第一条手臂弯曲着嵌入突出地表的柱形水晶原石,第二条手臂抓着第一条手臂的肩关节,下一条手臂又抓着第二条手臂的肩关节……

      在竖直的水晶原石之后,裂缝陡然扩张,手臂搭成一条很长的很细的桥。我走进一看——

      地上没有路了,我以为是路的地方只是一层薄薄的透明水晶,试探着用脚轻轻一踩,那层水晶便落入下方湍急的河流中。

      现在我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走“独木桥”,滑落摔倒就是死路一条。
      二是像去公园里经常玩的那样,翻上单杠坐好,双腿夹着栏杆,缓慢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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