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淮郁 “阿淮,醒 ...

  •   “阿淮,醒醒……阿淮,你现在需要烤火,不然你会被冻死的……阿淮,阿淮……”

      谁在叫我?我的眼皮无比沉重,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手指感受到水流,看来我依然躺在那条地下河里。奇怪的是,河水无比温暖,就像缭绕热气的温泉,可我闻到的气味却十分奇怪,有点臭,还有种铁锈味,就像尸臭混合血液的味道。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我分明努力抬起了手,然而我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连转脑袋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非常肯定,那是我自己的声音。现在,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在这样一个漆黑危险的山洞里,某个东西学会了我的声音,它在模仿我,试图把我引过去。

      村里老人常说山里动物很多成了精,那什么黄鼠狼啊,黑熊啊,大灰狼啊,一个人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只要听到奇怪的声音,一定不要留神细听,尽早离开为妙,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张口说人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既然动弹不得,我决定装死。可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就凑在我耳边说话,温吞的热气打在我脸上,被我触碰到的地方却像冰块一样寒冷,仿佛我的细胞一瞬间就被那样的冷气杀死了。

      “阿淮……我抱你起来,你得穿上衣服,去火边坐着……”

      我还是睁不开眼睛,连感官都变得迟钝。但是接近我的那个东西无需我费神,它实在是太冰了,如果我的身体还受大脑控制,现在我应该缩成一团发抖。冷冰冰的那个东西搂住我的腰和小腿,将我从什么东西里扒出来,放到一个温暖的地方,隔着眼皮,我依稀能感受到光亮。

      我想起来了,在高热晕倒前,我应该睡在野猪肚子里。那么,穿过我指间的水究竟是什么?动物可以两足站立,并学着人类的动作将我抱起来吗?那应该是只相当庞大的动物,可是我感受到的冰冷面积却很小,好像对方只是一个跟我身量相当的孩子。

      怎么可能是人类小孩?

      火焰烘烤我的躯体,迟钝的大脑和驱干慢慢恢复活力,我想睁眼看看是什么东西搂抱着我,可对方用冷冰遮住了我的眼睛,在我脸前轻声说话:“阿淮乖哦,别乱动。”

      它的话仿佛蕴含魔力,我就跟被下咒了一样变成了它手里的傀儡人。它说抬手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抬手,它让我伸出双腿凑近火光我的身体就不得不照做,我很讨厌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好像我只是一个玩具。

      它将被烘烤干的衣服套到我身上,穿上衣时,这个东西恶趣味地刮过我尚未发育成熟的两点,轻声一笑:“阿淮,我摸到了哦,很可爱,好乖……”

      我被它抱了很久,它操纵我的身体毫无章法地亲吻它身上雪球一样的可能是脑袋的东西,它说这是它跟我的约定,它今天救了我一命,利息它已经收到了,本金它要等我长大了再来讨。它将我放在地上,让我面对它坐在石头上,胸前是冰墙一样的未知生物,身后是过度烘烤我的火焰,进不可退亦不可。

      覆在眼睛上的冰冷挪开了,绿舌头冰棍一样的东西钻进我的嘴巴,柔软却陌生。我听到它说:“阿淮,你要记得我。否则我会生气的。我生气了,你就要遭罪了。”

      它笑了一下,它说,“阿淮,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

      我不敢看,生怕见到什么血腥猎奇的场面。会不会是神秘科学家弗兰肯斯坦用各种死状的残缺人类小孩躯体缝制了一个奇怪的尸人,从眼睛里长出驱虫一样细长密密麻麻的触角,三头六臂,胸腔变成血盆大口,太阳穴大大咧咧开着,里面长着被鲜血染红的小野花?

      我的意志根本不重要,这个怪物能控制我,全方位接管我的身体,让我做出他希望我做出的任何举动,任何表情。

      视野中一张水鬼一样惨白的脸被火焰照亮,我被吓得不轻,身体一仰,想往后退,差点栽进火坑,它的语气迅速沉了下去,“阿淮,过来,到我这里来。”

      话音刚落,我的身体就轻飘飘的、像乌云一样飘过去,站在它身边,跟它面对面。它用虎口卡住我的下巴逼迫我张嘴,随后伸了手指一样的东西进去稳稳夹着我舌头,让我再也叫不出声。我们的一侧脸被火光照亮,另一侧都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惊吓过后,害怕它发怒,我鼓起勇气仔细打量起它的脸,想做个明白尸。出乎我意料的是,它身上并没有我脑补的那些奇怪东西,它的外形很正常,除影子外,人类小孩该有的构造它都有,它的身体跟冷藏柜里的尸体一样冰冷,并不是我的错觉。

      可这都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它长着一张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脸上的淡色雀斑、耳朵尖的痣,乃至右手食指、胸膛中央的痣,它都有。唯一几处跟我不一样的就是,它的指家乌黑得像山洞深处,眼眶里漆黑一片,没有眼白,好像可以吸收、毁灭一切的黑洞,同它对视时,我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我的思想我的人生我的家人朋友……

      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真乖。记住我了吗,阿淮?”

      它凑近吻在我额心,随后它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几乎要消失了,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随他沉睡、死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假模假样皱着眉,很苦恼的样子。

      “阿淮问我的名字阿……我就是阿淮啊……算了,淮郁,你记住了,我叫淮郁。”

      说完他就消失了,像来时毫无踪迹那样,突兀又莫名其妙地在我眼前消失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一片冰凉,不是我的幻觉。

      在陷入山洞不知道第几天,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吻了我,在那样年幼的时候,以那样幼小的身体。

      我仍然不知道刚醒来时指间感受到的水液是什么,于是我站在地上跳了几步,让自己暖和起来,扒开野猪肚皮朝里看——
      血,到处都是血。
      被开膛破肚的鸟雀、野兔,游鱼……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堆放在我身边,此时它们的尸体仍有余温,有的还睁着眼睛,充满怒气地看向我,质问我为什么要杀死它们。

      “我没有,不是我……”

      但我手上还沾着它们的血,凝固的血块刚才被火焰烤得融化,变成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这些东西都是那个叫淮郁的东西杀死的,他说他救了我,应该是指他用这些动物新鲜的血液浇灌我、为我带来余温。我应该是睡了很久,火堆里缺一块压着树枝防止它们燃得太快一下子烧完的石头,这不是我的习惯。

      火是他升起来的,用他冰冷的身体冰冷的手,救一个冰冷的我回人间。

      我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他了。如果他能陪在我身边,我想我一定是有勇气往山洞两侧探索、寻找出路的,只要我不是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淮郁,淮郁?你还在吗?”

      我尝试呼喊他的名字,山洞里响起回声,“淮郁,淮郁,你在吗?”就像在作答,明明白白告诉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淮郁这个名字估计是假名,世上哪有姓淮的,反正我没遇到过。他可能就是骗我好玩。

      我正准备扒开野猪肚子出去,却在透光照亮的猪肚子上看到了一个大大的鲜红色桃心,因为这个爱心传出浓烈的血腥味充满我的鼻腔,所以此时此刻,这样一个带有示爱意味的标志我只觉得惊悚恐怖,但我发现在血色爱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扒开尸体,给你留了吃的,别把自己饿死。坚强点,我的阿淮。”

      我对着血字还了几句嘴:“怕我饿死,为什么不留下来陪着我?”

      没人回答,我也不知道答案。照他所说,我扒开尸体,当真在下面血污中发现了一盒牛奶,一袋薯片,一根棒棒糖,一罐可乐,一块面包、一包豆干、还有几颗散装牛肉粒,很难找,我又在血污里摸了半天,确认没有遗漏了才揣着珍贵的食物钻出野猪肚子,这些食物都是登山客和年纪尚小连狗都嫌的熊孩子们上山常带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这些的,也许山洞里还有其他幸存者,也许他能轻松离开山洞,到野猪林里给我找来这些食物。
      他是凌驾于人类常识与科学规则之外的意识体,也是我危难之中难得一见的奇遇。

      看过生产日期,有些已经过期了。我先把过期的挑出来,撕个小口闻闻味道,只要没有明显霉味,就还能吃。

      如从,我吃掉了那块面包、吃光了豆干。豆干有点臭了,不过食用香精的味道很重,吃起来除了口感奇怪了点,别的没什么问题。除这些食物外,淮郁还给我带来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登山包,估计是登山客买给自家小孩玩的,我也有一个,是苏意见我眼馋他的黑包、在我的再三哀求下给我买来的升学礼物。

      我把用得顺手的打火石、没吃完的食物、没烧完的树枝都揣进去,还在背包斜边的网兜里发现了一个防风打火机,苏意上山的时候也喜欢带打火机。有时同行的人多,大家约定上山时带泡面、袋装火腿,再带一口锅,找点干树枝挖个火坑,将锅置于三四块石头之上,在底下升起火,就能在山上填饱肚子多玩一阵。

      我本想从堆积成山的动物尸体中选几块干净的肉随身带着,奈何没有调料,山里的动物没做过驱虫,我再过去看的时候堆积尸体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一种黑色的小虫,振翅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不绝,好在它们大抵是不会飞的,爬得最远的一群小虫子离我也还有段距离。
      收拾完东西,我决定离开了。

      可是这时,在虫子振翅的嗡嗡声之下,我听到一阵微弱的鸟鸣,尸堆底下有一簇翠色鸟羽轻微地动了动,我将上衣脱下来包住整个脑袋,左手握着手电,右手握着树枝,忍着恶臭在尸体堆里扒拉。

      谢天谢地,幸好山洞里寒气逼人,如果这里跟外面一样炎热,尸体腐化的速度便会大大加快,给我造成困扰。

      一只翠绿色的小鸟被野兔的尸体压在下面,我将它扒出来捧在掌心,它歪着脑袋朝我啾啾叫了一声。小家伙肚子是橙色,背上一片青绿,长着长长的鸟喙,这是一只在我们这边相当罕见的翠鸟,它的腿受了伤,隐隐渗出血丝。

      “你是淮郁送给我的礼物吗?”

      不怪我这么想,淮郁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我已经被黑暗夺走理智,于是分裂出一个自我保护的人格,希望他能替我走出这个山洞,重新回到阳光底下。但是即便淮郁是我孤注一掷求来的救赎,我的身体素质摆在这里,他就算接管我的身体也仍然没法从这样奇怪、仿佛被诅咒了的山洞里出去。

      如果他操纵我的身体出去了,又为什么会回来呢?或许他的确是凌驾于一切人类已知以外的神秘生物。

      小家伙爪子抓着我的肉爬到我光裸的肩膀上。我站在尸堆旁,那种细小的虫子便从脚往我身上爬,现在已经爬到肩膀、就快到脖颈了。小家伙用鸟嘴啄了啄我的耳朵,让我快点离开。

      我掬了捧凉水将虫子冲下去,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溶解在水里,它们刚沾上水,就像被台风吹飞的薄钢片一样掉下去了,掉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

      身上湿哒哒的,山洞里没有别人,我便暂时没穿衣服。我试着喂小鸟吃了点牛肉干,把牛肉粒撕成很小的一丝,打湿水弄软,小家伙梗着脖子欢快地吃了,饭量还挺大,将指头那么大的牛肉粒吃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怎么给小动物治疗伤口,只好想办法喂饱小家伙肚子,让它扛过饥饿,多费一点能量来自愈。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我跟它说,“你是淮郁留给我的礼物吧,那你就叫小玉好不好,你的颜色很像珍贵的玉石。今后你就暂时跟着我吧。”

      小玉唧唧叫了两声,扑了扑翅膀,跳到我头上。

      手里打着手电,身边跟着小鸟,害怕的心情淡了许多,我终于决定朝未知迈步了。

      逆流而上,前面很长一段距离都是安静、黑暗的,山洞变得越来越空荡,地下河逐渐变大,越接近源头就越深,我走在岸上,听着水声,竟然难得地觉得有点放松。

      每走几分钟我就要按一次打火机测试山洞里的含氧量。逐渐深入,四周穴壁山出现了亮晶晶的眼睛,布满整个穹顶、山壁,就像星星。我后背发凉,鼓起勇气走近一看才发现山壁上附着着一些呈不规则形状的水晶一样的矿石,发出亮光的是那团团奇形怪状的东西中难得几见的微小平面,因为反射了手电的光,看起来一闪一闪的。

      路并不平坦,脚下不时出现三棱柱一样的突起,打灯一照无比透亮,璀璨得像水晶宫。

      这是一个天然矿洞,尚未被人开采、挖掘,保留了原始形态的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