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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休整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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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隔间的灯光柔和地漫开,将两人周身的血色与疲惫衬得格外清晰。
系统面板弹出的提示静静悬浮在半空,“终焉墟境”四个灰沉沉的字,像一块压在前路的石头。两天的休整时间,是系统给予玩家的缓冲,不会被外界打扰,时间流速独立于副本。
时衡重新坐回躺椅,后背刻意悬空,不去压迫后腰包扎好的纱布。药物只能止住表层出血,内里撕裂的肌理还要靠自身慢慢修复,稍一动作,依旧有钝沉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开来。
因果锚之间,不再是厮杀时那种一波波尖锐的剧痛,只剩下两人身体缓慢修复时,持续不断的、淡淡的酸胀。
叶霭靠在对面的椅背上,微微阖着眼。腰侧经过包扎,撕裂感减轻不少,但肋骨那处被畸变体重重撞击出来的内伤还在,每一次深吸气,胸腔都隐隐发闷。长发散乱地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侧脸,脸色依旧是那种久病难愈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可只有时衡清楚,这副皮囊之下藏着何等锋利的力量。
隔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仪器微弱的嗡鸣。
方才那句“我看错你了”说出口之后,两人都没有再继续深究过往的偏见。不必翻来覆去地道歉,副本里一次次互相挡下致命攻击的事实,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最开始被系统强行绑定羁绊,时衡满心抵触。他习惯独来独往,相信自己的刀与判断,打心底排斥拖后腿的搭档。初见叶霭,看见那副病骨支离、时时都要忍着病痛的模样,他几乎已经预判好了结局——这人多半撑不过两三个副本。
可一路走过来,倒下的从来不是叶霭。
反倒是他自己,数次身陷死局,是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下的人,在死角之中出手,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时衡侧过头,目光落在叶霭的身上。
他能看见对方呼吸的时候,肩线极轻地起伏,偶尔会有一声压抑的闷咳,压在喉咙深处,不希望被旁人察觉。每一次全力出手,都在透支本就亏空的身体,这一点,在锈蚀避难所副本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每一次动用全力,代价是什么。”时衡低声开口,打破了隔间里的沉寂。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存了很久。副本中叶霭大多时候收敛锋芒,只做牵制与判断,只有生死关头才会爆发远超常人的战力,而爆发过后,身体便会迅速衰败,伤势会成倍加重。
叶霭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一层极淡的旧痕,那是长久以来被身体病根磨出来的印记。
“力量不是凭空来的。”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透支气血,损耗本源。爆发得越狠,之后身体垮得就越厉害。轻则高烧卧床,重则旧伤全部崩裂,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这也是他平日尽量藏起实力的根本缘由。不是单纯想要扮猪吃老虎,是他根本没有资本肆无忌惮地厮杀。每一次放开全部本事,都是在拿自己的命换生路。
时衡眉头微敛。
他从前只看见作战的结果,直到此刻才听见背后的代价。回想控制室对战畸变母体那一幕,叶霭骤然提速全力一击,虽然斩杀了怪物,可副本结束之后,他腰侧伤口直接彻底崩开,内伤也一并加重。
“那终极副本,你打算怎么做。”时衡问。
终焉墟境是全书最后的关卡,必然会遇到远超锈蚀避难所的强敌,危机是之前所有副本的总和。若是到了必须拼命的时刻,叶霭要不要再次燃烧自身。
叶霭抬眼看向悬浮在空中的副本名称,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寒意,那簇藏在深处的信念之火,依旧幽幽燃着。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透支。”他缓缓说道,“但如果无路可退,我不会犹豫。”
有些东西,比身体损耗更加重要。
时衡看着他,心里清楚劝说没有意义。叶霭的性子太过执拗,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扛下更多正面压力,尽可能不让叶霭被逼到必须燃烧自身的地步。
“我会尽量守住正面。”时衡沉声说道,“不到绝境,不必你赌上身体。”
这不是居高临下的保护,是并肩者的承诺。
叶霭望着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客套的感谢。在无限流空间里,语言廉价,唯有行动才算数。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有一直待在隔间闭门不动。休整的两天,可以前往大厅的交易市集,用副本得来的积分,置换补给道具。
推开隔间的金属门,外界大厅的柔光扑面而来。来来往往的玩家依旧不少,有人刚刚完成副本归来满身伤痕,也有人在市集摊位之间来回游走,挑选道具、药剂、情报。
空气里混杂着药剂淡淡的苦香,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是无限流大厅独有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在市集通道上,都换上了系统提供的干净换洗衣物,身上包扎的纱布被衣物遮掩住,可步履之间依旧带着厮杀过后的疲惫。不少高阶玩家认得时衡,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见他状态不佳,都暗自诧异。曾经人人都以为时衡独来独往,如今身边却多了一个模样清隽、不辨雌雄的青年。
有好奇的视线落在叶霭身上,揣测他是什么来路,却没人看得透这人真实的深浅。
市集两侧一排排虚拟摊位铺开,货架上陈列着止血药剂、抗腐蚀喷雾、防护贴片,还有各类一次性消耗道具,以及部分零碎的副本情报。
他们现在积分充裕,刚刚副本击杀畸变母体拿到的额外奖励,给了他们不小的底气。
叶霭对药物最为熟悉,仔细筛选药剂,把库存见底的高级止血药、消炎药剂补足,又购置了几支能够短时间压制内伤疼痛的缓释针剂。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但终极副本之中,这会是救命的底牌。
时衡则挑选防御类道具,两张高强度一次性防护护盾,还有可以抵挡一次偷袭的贴身护甲衬垫。
“这个给你。”时衡拿起一枚哑光的银灰色护心贴片,递到叶霭面前,“贴在腰侧伤口对应的位置,可以缓冲一次重型冲击。”
副本里叶霭好几次为了救人硬扛怪物撞击,腰侧旧伤反复崩开,这个道具正好对应他最薄弱的地方。
叶霭低头看了看那枚薄薄的贴片,伸手接了过来。冰凉的金属质感落在掌心。
“多谢。”
简单两个字。
逛完市集,物资补齐大半。两人又去情报摊位,买了关于终焉墟境的零散玩家记录。
情报商人递过来一份薄薄的电子文档,语气谨慎:“终焉墟境是空间的顶级副本,公开流传的线索很少。很多队伍进去之后,直接全员覆灭。文档里只有少数幸存者零碎记录,没有完整通关攻略。”
文档打开,里面文字残缺不全。
【墟境之中,虚实交织,所见未必为真。】
【不要完全相信自己的感官。】
【这里会映照出人内心最执念的东西。】
【副本BOSS,没有固定形体。】
【部分玩家推测,墟境和玩家自身的过往渊源极深。】
寥寥数语,再往下,便是大片记录中断,只留下一行字:“听见呼唤,不要回应。”
没有更多有效信息。
叶霭指尖划过那几行文字,神色沉了几分。
映照执念,关联过往。
这恰好戳中他最大的秘密——他那一身根深蒂固的病骨,那一份支撑他一路撑过无数生死的信念,全部都来自他被掩埋的过去。
终极副本,不只是厮杀闯关,更是要直面他不愿触碰的往事。
时衡也看完文档,将情报收好。线索太少,无法预判副本会出现怎样的危机,只能做好万全准备。
采购结束,两人回到休整隔间。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安安静静养伤。
隔间内设置成隔绝外界打扰的模式,外界玩家的邀约、交易申请全部屏蔽。
大部分时候,两人各自静坐调息。
偶尔会简单聊几句,聊过往经历,聊遇到过的副本,聊那些死在副本里的玩家。不再是最初互相试探、处处提防的语气,是卸下偏见之后,平等的交谈。
时衡说起自己进入无限流空间的缘由,是一场意外事故被强行拽入这里,一路厮杀往上爬,习惯依靠自己,不信任任何队友,所以初见才会对叶霭抱有那样大的成见。
叶霭说得很少,对于自己的来历点到即止,不肯深挖。那些沉甸甸的过往,还没有到可以坦然摊开的时刻,要留到终焉墟境里面去面对。
两天的休整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身上的伤势在药物与系统环境的加持下,得到初步控制。伤口不再大量出血,皮肉开始结痂,内伤的闷痛也缓和不少,但远谈不上完全痊愈。重伤不可能短短两天彻底复原,只能做到可以再次踏入副本作战的程度。
当休整倒计时走到最后十秒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在隔间内轻轻响起。
【休整时间结束。】
【是否立即进入终极副本:终焉墟境。】
半透明的确认面板悬浮在两人中间,淡白色的光映在两张脸上。
叶霭抬起眼,看向时衡。
时衡也望向他,握了握重新打磨完毕的短刀,刀身寒光内敛。
前面所有副本的厮杀、磨合、猜忌、信任,全部铺垫到此。
这是最后一站。
叶霭指尖,轻轻落在“确认”按钮之上。
“走。”指尖按下确认的瞬间,隔间里柔和的白光骤然暴涨,铺天盖地将两人裹挟其中。
熟悉的失重感再度降临,脚下坚实的地面如同流沙一般消融消散。耳边所有细微声响尽数褪去,大厅里玩家的交谈、仪器的嗡鸣,全部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因果锚的联结依旧稳固,能清晰感知到身旁人的体温、心率,还有伤口残留下来隐隐的钝痛,成为这片混沌里唯一确定的依靠。
没有副本载入的粗暴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
意识下沉,再上浮。
双脚重新落地的时候,脚下踩着细碎冰凉的灰白色沙砾。
风是冷的,裹挟着淡淡的灰雾,拂过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抬眼望去,天地辽阔荒芜。灰蒙蒙的天幕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整片世界都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霭。四下是一望无际的残破废墟,断裂高耸的石柱歪斜矗立,破碎的建筑残垣横七竖八地埋在沙土之间,远处的景物在雾气里扭曲晃动,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消融,印证了情报里那句——所见未必为真。
这里就是终焉墟境。
空气里没有锈蚀避难所那种浓烈的血腥腥腐气,只有一种荒芜死寂的冷意,仿佛这片土地已经荒废了千百年。
【欢迎进入终极副本:终焉墟境】
【副本主线:勘破虚妄,抵达墟境核心,终结循环。】
【警告:副本环境具备精神干扰效果,你的感知会持续受到影响。】
【提示:勿回应虚无的呼唤。】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后便归于沉寂。不像从前副本那样源源不断弹出任务线索,终极副本留给玩家的信息吝啬到了极点。
叶霭站在原地,缓缓吸气。冷风灌入胸腔,牵动还未完全养好的肋骨内伤,带来一阵浅浅的闷痛。长发被寒风吹得散乱扬起,脸色本就苍白,在此处灰蒙天光之下,更显得病骨支离。他下意识微微蹙起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的眩晕,精神干扰已经在无声地起效了。
身侧的时衡立刻察觉到他状态的波动,因果锚传来那一阵短暂的精神恍惚。
“稳住心神。”时衡低声提醒,手握紧短刀,刀刃经过大厅的打磨修复,寒光重新锐利起来。他后腰的伤口经过两天休养,出血已经止住,可大幅度动作依旧会牵扯皮肉,他站姿下意识略微收敛,不去做无谓的大幅度扭动。
周遭一片死寂,看不见怪物,看不见其他玩家,整片墟境仿佛只存在他们两个人。
可这份安静,比铺天盖地的畸变体嘶吼还要让人心里发沉。
情报写过,墟境会映照人内心最执念的过往。
才刚刚踏入这片土地,幻觉的苗头就已经开始滋生。
叶霭闭上眼几秒,强迫纷乱浮动的思绪沉淀下去,再睁开的时候,眸底重归清明。他抬眼扫视四周绵延的断壁残垣:“主线要求抵达墟境核心。看地形,核心应该在废墟深处那片不断扭曲的光晕地带。”
他抬手指向远方,重重灰雾中央,一团明暗不定的混沌光晕沉沉浮浮,那处空间不停扭曲褶皱,像是水面被搅动的倒影,距离他们看着不远,可目光望过去,又仿佛远在天涯。
“路上不会太平。”时衡目光沉定,视线不停扫过两侧残垣的阴影缝隙,提防随时可能窜出来的袭击,“精神干扰会不断消耗我们的心神,不光要对抗实体敌人,还要对抗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幻象。”
两人并肩向前迈步,脚踩沙砾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没有汹涌的怪物潮水,可无形的压力一刻不停地笼罩周身。
往前走了约莫数百米,周遭废墟的模样,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原本横倒断裂的石柱,轮廓一点点软化变形,沙土地面缓缓褪去,四周的残垣,慢慢化作另外一副熟悉的光景。
不是避难所,也不是无限流大厅。
是叶霭记忆深处,早已焚毁殆尽的旧居院落。
残破的木廊,烧得半焦的雕花栏杆,墙角还留着灼烧之后发黑的痕迹,连风里,都似若有若无飘来旧时烟火焚尽的焦糊气味。
幻境悄无声息铺展而来。
时衡猛地停下脚步,他并没有看见这一番景象,在他眼中,四周依旧是灰茫茫的废墟。可他能看见叶霭的神态变化。
叶霭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僵住。
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往事,就这样被墟境强行拖拽到眼前。
廊下,一道熟悉的人影缓缓从焦黑的阴影里走出来,眉眼清晰,是他记忆里已经死去很久的人。那人神色温和,声音轻飘飘的,顺着冷风悠悠传过来。
“阿霭,回来吧。”
这就是情报警示的——虚无的呼唤。
声音不高,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引诱着人一步步走向幻境深处。
叶霭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口重重一缩。旧伤带来的钝痛,混合着精神层面的撕扯,一齐涌上来。那簇长久燃在眼底深处的信念鬼火,在此刻摇晃不定,几乎要被幻境的浪潮扑灭。
时衡看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脸色一瞬白得吓人,知道他已经被幻境缠上。他看不见叶霭所见的幻象,没有办法替他击碎脑海里的声音,只能出声,声音清晰有力,穿透那层蛊惑的迷障:
“叶霭!不要听!那是墟境制造出来的假象!”
因果锚紧紧相连,时衡的意志,顺着羁绊传递过去,像一只手,狠狠将快要沉溺进回忆漩涡里的人往回拉。
叶霭肩头微微颤抖,他咬紧后槽牙,用力闭上双眼。脑海里温柔的呼唤还在反反复复盘旋,旧院落的画面在眼皮内侧不断回放。他强迫自己调动全部心神对抗精神侵蚀,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钝重的头痛炸开。
“不要回应。”时衡又一次开口,脚步往他身边靠近半步,时刻戒备周遭现实世界,提防在他受幻境牵制的时候,有真实的怪物趁机偷袭。
良久。
叶霭猛地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双眼。
眼前焦黑的院落、故人的身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哗啦一声碎裂消散。
周遭重新变回灰沙遍地的残破墟境,残垣断壁依旧矗立,灰雾翻涌流动。
幻觉暂时退去。
可仅仅是短短片刻的对峙,已经消耗掉他大量精神力。他身子一晃,险些踉跄着跪倒在沙砾之上。
时衡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他手臂,能清晰感受到皮下抑制不住的轻颤。
“还好?”
叶霭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稳住呼吸,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
“没事。”他声音略微沙哑,“只是……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他早就料到终焉墟境会扒开他的过往,却没有想到,才刚踏入这片土地,就直面最痛的执念。
幻境可以被强行挣脱,但不会就此消失。往后越靠近墟境核心,精神干扰只会越来越猛烈,那些埋藏心底的人与事,还会一次又一次浮出来引诱他。
“我们放慢行进速度。”时衡沉声道,“不要急着冲向核心,保持清醒,交替警戒。一人赶路,另一人分出心神抵御精神侵蚀。”
硬冲,只会被幻境一点点拖垮心智。
叶霭轻轻点头,抬眼望向远方那团依旧在不停扭曲沉浮的混沌光晕。
那是终点,也是所有噩梦的源头。
寒风卷着灰白色沙粒吹过,打在残破石柱之上,发出呜呜的低响,仿佛无数亡魂在暗处低声絮语。
两人调整好状态,继续向着墟境的深处前行。
才走出几十步,远处残垣的缺口之中,终于出现了第一批实实在在的敌人。
那不是锈蚀避难所那种血肉畸变的怪物。
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虚影,从石壁阴影里缓缓剥离出来。形体朦胧不定,轮廓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手中握着由灰雾凝成的刃器,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墟境守灵。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咆哮,沉默地封锁住向前的道路。
真正的厮杀,在终极副本之中,正式拉开帷幕。灰雾凝成的守灵虚影缓缓收拢包围圈,数量约莫七八只。形体半透,边缘随着流动的雾气不断消融又重组,没有血肉躯体,普通物理劈砍只能短暂打散它们的形态,片刻之后又会重新聚合。雾刃握在虚影手中,泛着冷幽幽的灰白光泽,还没有近身,就已经感受到一股钻神蚀骨的寒意。
它们不发出任何声响,整片天地只剩下风沙擦过断柱的沙沙动静,压迫感无声地铺展开来。
时衡立刻横刀挡在前方,后腰旧伤还未完全长好,他刻意稳住重心,避免大幅度扭腰发力。目光快速扫过所有守灵的站位,分辨它们移动的轨迹。
“实体杀伤效果有限。”时衡低声开口,方才已经看见一只守灵被碎石击中,身形溃散几秒便再度复原,“单纯砍杀杀不死,得击溃它们的精神内核。”
这些守灵本就是墟境虚妄力量凝聚而成,根源不在□□,而在那团漂浮在虚影胸腔位置、一点微弱跳动的灰黑色光点。
叶霭站在侧后方,脸色依旧残留着方才挣脱幻境之后的倦意,太阳穴隐隐作痛,精神消耗还没有缓过来。他没有贸然爆发全力,一旦在这里透支本源,后面靠近核心便再无底牌可用。
长发被冷风贴在颊边,他眼眸沉静,视线穿透朦胧雾气,精准捕捉每一只守灵胸口那点闪烁的黑点。
守灵不再等待,数道雾刃同时挥出,冰冷的刃风割裂空气,无声扑向二人。
时衡脚下蹬地迎上前去,短刀劈出凛冽弧光。刀刃撞上雾刃,激起四散纷飞的灰白雾气。一只守灵被刀锋扫中躯干,形体轰然散作漫天飞雾,可不过两三息,后方雾气翻涌,它又重新凝聚成型,再度举刃袭来。
正如预判一般,劈砍只能阻挡,无法根除。
数只守灵分头行动,两只正面牵制时衡,余下的绕向两侧残垣,想要迂回包抄,直扑叶霭。它们很敏锐,能够感知到叶霭精神刚刚受创,是此刻相对薄弱的一环。
时衡被正面两只死死缠住,腾不开手去拦截侧翼。后腰反复拉扯,钝痛一阵阵顺着因果锚传过去。
叶霭脚步轻转,向后退开两步,背靠一截厚重断石柱作为屏障。他不与虚影硬碰硬地缠斗,手掌快速拍出,精准点向冲在最前那只守灵胸腔的内核光点。
指尖触碰到那团灰黑光点的一瞬,守灵发出一声只有意识层面能够听见的尖啸,整个形体如同玻璃碎裂一般,彻底化为消散的雾气,再也无法重组。
第一个,解决。
可其余守灵还在不断逼近。
墟境的精神干扰也趁这个厮杀的间隙再度作祟。
叶霭耳边又开始浮起细碎的呢喃,不是清晰的句子,是模糊的人声,混杂着旧时光里的叹息与哭喊,丝丝缕缕往脑海里面钻。眼前景物微微晃动,石柱的轮廓有一瞬间扭曲成旧宅廊柱的模样。
他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幻觉压下去,额角渗出一层冷汗。精神力在双重消耗,一边要对抗守灵,一边要抵御空间无处不在的蛊惑。
“小心你的心神。”时衡一边格挡雾刃,一边出声提醒。他能清晰感知到羁绊那头传来一阵阵精神震荡,知道幻境还在持续啃噬叶霭的意识。
他奋力一刀逼退面前两只守灵,不愿让叶霭独自承受侧翼全部压力,强忍着后腰的疼痛,横刀突进,帮他分担一部分。
可这么一动,旧伤受了剧烈牵扯,一股温热的血悄悄浸透内层纱布。那股沉坠的虚弱感,顺着因果锚,清清楚楚漫到叶霭感知里。
叶霭心头一紧。
不能再拖下去,缠斗越久,精神消耗越大,两人的伤势都会持续恶化。
他快速扫视全场,剩下五只守灵,内核分散各处,想要逐个击破要耗费不少时间。
叶霭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骨传来的闷痛,没有选择彻底燃烧本源的全力爆发,只是调动起一部分力量。这依旧会带来损耗,但远不到赌上性命的程度。
身形化作一道浅淡影子,在纷飞的灰雾之中穿梭游走。手掌起落,每一次出击都直取守灵胸口那一点灰黑内核。
一声接一声意识里的尖啸此起彼伏。
一只只守灵接连崩解,化作消散的白雾。
最后一只守灵见同伴尽数覆灭,雾体剧烈翻涌,想要遁入旁边残垣的阴影之中逃走。时衡眼疾手快,抬手摸出储物空间里的一次性束缚道具,一道银灰色光索弹射而出,牢牢锁住那团雾形躯体。光索禁锢住它的力量流转,叶霭跟上一掌击碎内核。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所有守灵尽数消散,地面不留一具尸体,只有飘散的灰白色雾气缓缓沉降融入沙土。
厮杀结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反噬立刻涌上来。
叶霭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太阳穴跳得突突作痛。方才动用力量,腰侧伤口又隐隐有渗血的迹象。
时衡站在不远处,短刀垂落,微微弓着身子,一只手悄悄按在后腰纱布的位置。纱布外层,已经洇开一小片暗红。
“伤口裂开了。”叶霭看过去,声音沉了几分。
时衡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不算严重。”
只是副本里旧伤反复,每裂开一次,愈合就要多耗费成倍时间。
两人退到断柱背风的一侧,暂时避开呼啸的风沙。叶霭打开储物格,取出备用纱布与止血喷雾。
“把外层衣物掀开。”
时衡依言侧身,后背转向他。旧纱布拆开,果然看到缝合结痂的地方又崩开一道口子,鲜血慢慢渗出来。
隔间休整两天好不容易稳住的伤势,这一场并不算漫长的战斗,又打回原形。
叶霭低头替他重新清创包扎,冷风扫过裸露的创面,时衡脊背肌肉不自觉绷紧。
“再这样耗下去,还没抵达核心,我们两个人就先被拖垮。”叶霭的声音很轻,带着现实的顾虑。
墟境的敌人不光是看得见的守灵,看不见的精神侵蚀才是最大的杀手。打不完的虚影,挥之不去的幻境,时时刻刻都在蚕食体力与神志。
时衡望着远处那团依旧在扭曲沉浮的混沌光晕,距离看着近,可经过这一段路,便知道这片空间存在空间畸变,实际路程远比肉眼所见遥远。
“不能一路硬打硬冲。”时衡思索片刻开口,“墟境依靠人心执念制造幻象与守灵。我们越是心绪动荡,它催生出来的敌人就越强越多。尽量收敛情绪,不要被过往牵动。”
道理简单,做起来极难。
尤其对于叶霭,这片土地会不断扒开他深埋心底的伤疤。
包扎完毕,重新整理好衣物。叶霭也趁机检查自己腰侧,还好只是少量渗血,没有大面积崩裂。他取出之前采购的缓释止痛针剂,给自己和时衡各用了一支。冰凉药剂流入血管,身上各处撕裂的钝痛稍稍缓和。
短暂休整的间隙,周遭的灰雾又开始缓缓流动。
这一次没有实体守灵扑杀过来。
取而代之的,是四周环境又一次发生悄然改变。
但这一回,幻境不再只针对叶霭一个人。
身旁的残垣断壁在雾气里融化重塑,景象切换。
落到时衡眼中的,是他刚被拽入无限流空间时,那个鲜血遍地的新手副本。满地死去玩家的尸体,绝望的哭喊仿佛还回荡在耳边,那是他无数个午夜会回想起来的噩梦开端。
时衡的身形微微一滞。
因果锚的另一端,叶霭立刻捕捉到他骤然起伏的心率。
原来,墟境映照执念,从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
它看见叶霭的旧痛,也看见时衡心底压着的阴影。
灰雾翻涌不息,两处不同的幻境,在同一片空间里重叠在一起。
现实与虚妄,开始彻底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