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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历劫归来 历劫归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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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劫归位,扶宁重踏天宫云海。
无尽夏几人早已候在她的殿外,见她归来,面上皆是松快之色,只待她入殿叙话。
可扶宁此番心境,早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凡间历劫一世,她是实打实的修仙者,握过灵力,驭过剑气,指尖曾引动风云,也曾凭一己之力护过一方宗门。
如今劫数散尽,凡世所得灵力尽数被天道剥离,仿佛那数十年修行、那一身修为,从未在她身上存在过。
可掌心残留的触感、运诀时的畅快、剑指苍穹的肆意,却在心底翻涌不息,叫嚣着不肯散去。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凡间那一场惨烈收场。
屠戮……
她行事太过激切,早已失了神女该有的从容与慈悲。
扶宁轻轻闭眼,压下翻涌的浊气,缓了缓心神。
终究没有回自己的殿宇,转身踏云,往清玄上仙的居所而去。
清玄上仙正静坐在玉案前翻卷,书页轻扬,见扶宁一身尘霜般踏进来,不由微讶合卷:“既已归来,何不先回殿中好生休整?”
扶宁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眉心轻蹙,闭眼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哑涩:
“我一闭眼,便是那宗门里尸山血海的画面……”
清玄上仙闻言默然,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一叩,殿内云气便缓缓沉落,敛去了几分仙家缥缈,多了几分安稳沉静。
“凡间历劫,本就需尝七情六欲,经生离死别,方能勘破执念。”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沉定,“你此番历劫,修的是人间道,动的是凡人心,会痛,会怒,会护短,会癫狂,本就是劫数本意。”
扶宁缓缓睁开眼,眸底还凝着未散的血色残影,声音轻得发颤:
“可我……屠戮了太多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不曾留下。”
她喉间微哽,“那不是神该做的事。神当慈悲,当公允,当俯瞰众生,不偏不倚。可我那时……只想着复仇,只想着同归于尽。”
“你那时不是神。”
清玄上仙抬眸,目光澄澈如镜,直视着她,“你是云望舒,是清玄宗一个普通弟子,是被诬陷、被背叛、被逼至绝境的凡人。”
扶宁一怔。
“历劫,历的不是让你以神的身份去评判人间,而是让你真正活一次人间。”
清玄上仙将书卷轻轻合上,“你体会过修行之乐,受过知遇之恩,尝过挚友之暖,也遭过背叛之痛,历过灭门之恨。这一切都不是错,是你身为扶宁,本该补齐的七情。”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尸山血海会留在你眼底,可你护过的人、守过的道、燃过的真心,也同样刻在你神元里。天道剥离的是凡间灵力,却剥不走你历劫所得的本心。”
扶宁怔怔立在原地,殿外流云漫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指尖。
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画面,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被一丝清和天光,缓缓冲淡。
清玄上仙见她神色依旧难安,指尖微拂,一盏莹白温润、缀着细碎云纹的小灯悄然浮现在扶宁掌心。
灯芯轻燃,散出淡淡暖光,一缕清和安宁的气息缓缓漫开,抚平她心头躁意。
“此灯可安神定魂,驱散心魔残影,你带在身边便是。”
扶宁握紧小灯,心中一暖,敛衽躬身一拜:“多谢上仙。”
转身踏出殿宇,云端风轻,那盏灯在手中暖得踏实。
她不再绕行,径直回了自己的居所。
刚踏入自己的殿宇,暖融融的仙气便扑面而来。
无尽夏、白夜声、祈安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殿内石桌上满满当当摆着物件——凝神养元的上品丹药、天宫特制的清甜糕点,还有几卷适合静心翻阅的仙家典籍,皆是三人特意为她精心备下的。
瞧见扶宁推门而入,无尽夏眉眼瞬间弯起,脚步轻快地立马凑了上去,语气满是急切的关切:“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啦,特意备了你爱吃的糕点,还有能调养神元的丹药,你快坐下歇歇!”
祈安站在原地,素来温润的眉眼凝着几分焦灼,指尖轻轻捻着衣袂,望着扶宁略显疲惫苍白的脸庞,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忧,只是安静伫立着,不曾贸然上前惊扰。
白夜声则缓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石桌上温养的丹药与清甜糕点,语气褪去平日清冷,多了几分沉稳柔和:“我们算准了你历劫归位的时辰,一早便备好了这些安神温养之物,你凡间历劫身心俱疲,先坐下平复心神。”
扶宁低声应下,声音轻淡却难掩心底的沉郁,眉眼间依旧笼着散不去的疲惫与怅然,全然没了往日神女的淡然。
三人将她的低落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皆是怜惜,却也知晓她此刻需要静心消化历劫的种种,没有再多说劝慰的话,只是又温声安抚了几句,便告退,悄声退出殿宇,将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扶宁独自独处。
殿门缓缓合上,周遭瞬间归于沉寂,只剩掌心那盏安神小灯散着柔和的光晕,暖意浅浅却抚不平心底的翻涌。
扶宁缓步走到殿中坐定,闭眼的刹那,凡间清玄宗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初入宗门时的懵懂与期许,修习灵力时的畅快与笃定,与同门相伴的温暖时光,师父云出岫的悉心教导。
还有后来突如其来的诬陷、背叛,那场铺天盖地的围剿,以及最终尸山血海、同归于尽的惨烈结局。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俯瞰众生离合,从未懂世间悲欢。
可化作云望舒历劫的这一世,她真切尝过师徒情、挚友意,也受尽绝望与痛楚,亲手攥过温暖,也亲手埋葬了一切。
天道剥离了她的凡世修为,却剥不掉刻在神元里的记忆与心绪,那些快意与温暖、悲痛与悔恨,交织在一起,让她满心感慨。
原来凡尘俗世从不是冷眼旁观的虚妄,那些七情六欲、爱恨执念,皆是如此真切刻骨。
休整几日,扶宁稍稍平复了心绪,便依着往日规矩,重回了云顶学堂。
殿外广场上,一众弟子正执剑演练,剑光流转,仙气纵横,招式利落,衣袂翻飞间满是少年意气。
扶宁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口却骤然掀起一阵波澜。
而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清玄宗的练剑场,是烈日下挥汗的自己,是剑刃破空的锐响,是与同门切磋时的雀跃,更是后来围剿之中,剑染鲜血、步步成杀的模样。
曾经触手可及的灵力、得心应手的剑诀、挥洒自如的畅快……如今皆已离她而去。
仿佛前尘一场大梦,醒后只剩空落落的指尖,和心底挥之不去的怅然。
她微微攥紧了手,望着那些翻飞的剑光,一时竟有些失神。
谢清禾一套剑法行云流水练至收势,额间沁着薄汗,一眼便瞧见了廊下的扶宁,当即眉眼一亮,收剑欣喜上前:“扶宁你回来啦!”
扶宁闻声回过神,微微颔首。
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长剑上,看着那莹润的剑刃,右手竟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动,指尖微蜷,下意识便想抬手握剑、试上一试。
那是在清玄宗刻入骨髓的习惯——
见剑便想提,见招式便想应,仿佛灵力还在经脉里流淌,仿佛她仍是那个执剑护宗的云望舒。
谢清禾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当即了然一笑,丝毫没有犹豫,大方将手中本命长剑双手递到扶宁面前,剑穗轻晃:“想试试吗?我的剑借你。”
扶宁垂眸看着递到身前的长剑,指尖微顿,终是缓缓抬手握住剑柄。
冰凉的剑柄贴合掌心的刹那,一股熟悉到极致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是握剑的重量,是剑刃的清冽,更是深埋在记忆里、运诀起剑的本能。
哪怕凡间修为已被剥离,可在清玄宗日夜苦练的清玄剑法,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缓步踏入广场中央,周身仙气微动,抬手、转腕、起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剑光轻灵却带着清玄剑法独有的凌厉沉稳,劈、砍、刺、挑,每一招每一式都分毫不差,是她曾反复演练无数次的招式。
剑风拂过衣袂,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了清玄宗的练剑场,烈日当头,满心都是练剑的纯粹快意,那些血海纷争、绝望痛楚都被暂时抛却,只剩握剑时的笃定与熟悉。
一套剑法练罢,扶宁收剑而立,掌心还残留着剑柄的凉意,心头翻涌的情绪久久未能平息。
整套清玄剑法收势的刹那,周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一众同窗纷纷驻足,对着扶宁鼓掌叫好,眼底满是赞叹与钦佩,掌声清脆,在学堂广场上久久回荡。
谢清禾站在一旁,看得满眼惊艳,等扶宁回身,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欣喜,对着扶宁大夸特夸:“扶宁,你也太厉害了吧!招式精准又有气韵!”
周围同窗也跟着附和,句句都是夸赞,可扶宁握着剑柄的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听着满耳喝彩,扶宁脸上只淡淡牵了牵,并未有半分喜色。
她比谁都清楚,方才那套剑法,不过是凡世里练到肌肉记忆的招式架子,空有其形,却无其神。
剑道根基,在于灵力。
剑招可以记在骨血里,剑意可以刻在心间,可催动剑气、运转剑诀、以灵力御使长剑的根本。
她如今,只是个空会招式、却再无半分灵力可用的神女。
看似潇洒利落,实则一碰即碎。
扶宁轻轻将剑递还给谢清禾,指尖微微发沉:
“不过是些凡间学来的粗浅招式,当不得真。”
话音落,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也跟着黯了下去。
没有灵力,她便再也不是那个能执剑而立的云望舒了。
扶宁收了多余情绪,谢过众人喝彩,便独自缓步走到后山石场。
她拣了块方石坐下,拾起一旁铁锤,不言不语,一锤一锤闷头砸向顽石。
沉闷的敲击声在山谷间回荡,一下下,像是在砸着心底散不去的郁结。
谢清禾放心不下,悄悄跟了过来,正巧遇上也在附近修炼的石坚。
两人远远站着,看着扶宁独自垂首锤石的背影,都有些无措。
石坚挠了挠头,满脸困惑:“怎么扶宁看着不高兴啊?方才练剑的时候,不还意气风发的吗?”
谢清禾轻轻摇头,眉头微蹙:“我也搞不懂。方才还剑势凌厉,一转眼就这般颓丧。”
就在这时,谢清禾握在手中的本命剑忽然微微轻颤,剑身上泛起一层柔和却清亮的灵光,流转不息。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剑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刃。
只一瞬,她便彻底明白了。
扶宁的低落,是因为灵力。
神铁通灵,剑心相通。
她的剑最先感知到,眼前这人空有一身纯熟剑招,经脉里却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可御使长剑的灵力。
谢清禾望着石场中那道沉默锤石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眼底的困惑尽数化作了然与心疼。
有些东西,若是从未拥有过,便不会羡慕,也不会失望。
可一旦真切握在手里过,感受过灵力流转周身、一剑破风的畅快,再眼睁睁看着它被抽走、归于虚无,那份落差与空落,才最是磨人。
夜里万籁俱寂,扶宁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月光细细地从窗缝间渗进来,在床前铺了一道清冷的光带。
她缓缓抬起手,借着那点微光,反复翻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干净,脉络平和,平平无奇,没有灵力流转的微光,没有运诀时的灼热,更没有握剑时翻涌的气息。
曾经在清玄宗里翻江倒海、引气驭剑的手。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沉思了许久。
那些快意、温暖、惨烈、绝望,终究是历劫里的一场尘梦。
灵力是劫中所得,自然也随劫而去,本就不属于此刻的她。
执念慢慢沉下,扶宁轻轻闭上眼,不再贪恋凡间那段轰轰烈烈的过往。
心绪一稳,呼吸渐匀,便沉沉睡去。
待到次日再次醒来,她睁开眼时,眼底的沉郁与怅然已然散尽。
那个沉静淡然、不悲不喜的扶宁,终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