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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重复的幻梦 不过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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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月,阿沅悉心照料的黑蛇便彻底痊愈,蛇鳞恢复了漆黑透亮的光泽,行动也变得迅捷无比。
它通人性似的,始终记着阿沅的救命之恩,从不伤人,反倒每日清晨,都会叼着肥硕的野兔、野鸡,轻轻放在院门口,随后悄无声息地缩回墙角,静静看着阿沅。
阿沅每每见到,都会笑着朝它道谢,黑蛇便会微微抬起身,蛇瞳定定地望着她,眼底竟似藏着几分温顺。
可小院里的暖意,却渐渐被阴霾笼罩。
沈清自始至终,都对这条黑蛇心存戒备,更让他焦躁的,是自己一事无成的落魄。
他寒窗苦读数年,屡次应试,却始终名落孙山,眼看年岁渐长,依旧功不成名不就,只能守着这方寸小院,靠阿沅缝补衣物勉强度日。
满心的失意与不甘,渐渐磨去了他往日的温润,性子变得愈发暴躁颓靡。
他不再整日捧书苦读,反倒常常借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对温柔照料他的阿沅,也越来越冷淡,甚至动辄出言呵斥。
从前会主动帮她打理小院、温茶送饭,如今却只顾着自己饮酒发牢骚,看着阿沅辛苦操劳,也无动于衷,偶尔还会因琐事,对她摆尽冷脸。
阿沅满心委屈,却依旧忍着性子照料他的起居,只是每每看着他颓靡的模样,眼底满是失落,唯有在看向墙角的黑蛇时,才能寻得一丝慰藉。
这日傍晚,沈清又喝得醉醺醺地归来,见阿沅正给黑蛇喂食,当即怒火中烧,指着黑蛇厉声呵斥:“不过是条孽畜,你日日对它这般好,能有什么用!我寒窗数载,依旧一事无成,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你还有闲心管它!”
阿沅连忙上前拉他,柔声劝解:“沈郎,你别生气,它只是条小蛇,也是我们的一点念想……”
“念想?”沈清一把甩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耐与怨怼,“我要的是功名利禄,是出人头地,不是这破小院,更不是这条蛇!跟着我,你后悔了吧!”
他越说越激动,抬脚便要去踹墙角的黑蛇。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刹那,原本温顺的黑蛇猛地身形暴涨,周身泛起漆黑的妖气,不再是往日细小的模样,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瞬间扑了上去!
不等阿沅惊呼,黑蛇尖利的毒牙狠狠咬住了沈清的脖颈。
不过瞬息,沈清连挣扎都未曾来得及,便直直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怨怼。
“啊——”
阿沅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失声尖叫。
她看着眼前这条身形巨大、妖气森然的黑蛇,满心都是恐惧,往日的温顺全然不见,此刻的它,冰冷、可怖,带着噬人的戾气。
可下一秒,黑蛇周身黑雾翻涌,庞大的蛇身渐渐扭曲、幻化。
黑雾散去,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站在原地——眉眼、身形、衣着,完完全全就是沈清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再无半分往日的书卷气,只剩黑蛇独有的冰冷与幽深,还藏着一丝对阿沅的偏执。
“阿沅。”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沈清的温润语调,却让阿沅浑身发寒。
眼前的人,有着沈清的皮囊,却根本不是她的沈郎!
她一步步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看着缓步朝自己走来的“沈清”,满眼都是恐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你不是沈郎,你是蛇,你是那条黑蛇!别过来!”
她怕极了,怕这噬主的妖物,怕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怕这场看似平静的江南幻梦,彻底碎成了可怖的真相。
黑蛇所化的“沈清”缓步走近,周身那股森冷妖气被刻意敛去,只余下一身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温润皮囊。
阿沅背靠墙壁,浑身冰凉发颤,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眼前人明明是沈清的模样,可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竖瞳残影、那股不属于人间的阴寒气息,都在一遍遍告诉她——这是蛇,是咬死了真正沈清的妖物。
可她的恐惧还未攀至顶峰,周遭幻境骤然翻涌。
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狂风呼啸,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揉碎重塑。
前一刻还逼仄温馨的江南小院,瞬间被无边雾气吞没。
再睁眼时,青瓦白墙、桃花小院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的大府邸。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红灯笼高挂,红绸漫天,一派喜庆奢靡之气。甬道两侧仆从林立,垂首躬身,衣袂整齐,一眼望不到头。
丫鬟婆子往来穿梭,端着瓜果点心、绫罗绸缎,步履轻盈,噤声不语。
整个幻境像是被骤然扩容,凭空多出了无数人影。
有身着锦袍的长辈端坐正厅,面色和蔼;有往来道贺的宾客笑语盈盈,说着吉祥话;有提着礼盒的管事进进出出,有条不紊。
所有人都面带笑意,神态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一处世代居住的深宅大院,而非片刻前才凭空捏造的幻境。
那些人影栩栩如生,言行举止毫无破绽,可细看之下,眼神深处都透着一丝木讷,如同被妖力操控的傀儡,按着玄蛇编织的剧本,一遍遍上演着阖家团圆、富贵安康的戏码。
阿沅站在原地,只觉脑海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离、抹去。
小院、受伤的黑蛇、颓靡暴躁的沈清、血腥的死亡、妖蛇化形……所有关于这段时日的记忆,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痕,一点点淡化、消失,最终彻底模糊成一片空白。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在此,忘了那条黑蛇,忘了真正沈清的惨死,也忘了眼前之人是妖非人的恐惧。
残存的意识,只余下幻境强行灌入的身份——
这座府邸的准新娘,阿沅。
再回过神时,她已被几个温柔的丫鬟簇拥着,拥进了一间大红弥漫的新房。
屋内红烛高燃,龙凤喜烛燃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喜帕、喜被、喜屏,满眼皆是喜庆的正红。
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一身大红绣金喜服,裙摆繁复,鬓边簪着珠花,妆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待嫁女子的羞涩与忐忑。
方才深入骨髓的恐惧,尽数被幻境之力抚平,只余下一片茫然的温顺。
丫鬟们为她理好裙摆,细心叮嘱几句,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阿沅端坐在铺着大红锦垫的床沿,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垂着眼睫,乖乖等候。
她忘了一切惊恐与伤痛,只按照这场幻梦的安排,静静等待着她的新郎到来。
门外,渐渐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大红喜服的“沈清”,缓步而来。
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笑意温和,眼神缱绻。
成亲之后的日子,被幻境裹得温柔缱绻,连风都带着暖意。
化作沈清模样的玄蛇,待她极尽体贴。
晨起时,他会亲自端来温水与早点,眉眼温软,语气温润;白日里她静坐窗前,他便陪在一旁看书,偶尔为她添茶、拢好披在肩头的薄衫;夜里就寝,他动作轻柔,从无半分粗鲁,事事周全,处处妥帖。
旁人看在眼里,无不艳羡,都说阿沅嫁得良人,一生安稳无忧。
连幻境里往来的宾客、府中仆从,也时常笑着恭维,说沈公子情深义重,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阿沅自己心里,却一片空茫。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穿着最华贵的衣衫,过着最安稳的日子,却没有喜,也没有悲。
看见满院繁花,她不觉得欢喜;
吃到精致点心,她不觉得香甜;
听着旁人夸赞,她不觉得荣幸;
就连沈清日日相伴的温柔,她也只觉得像一层温水,将她轻轻裹住,却暖不到心底。
她依旧会应声,会微笑,会按照旁人期待的样子,做一个端庄温婉、娴静得体的夫人。
别人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该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双眼睛里,始终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神采。
有时她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随风晃动的花枝,会怔怔出神很久。
心底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极不对劲。
她好像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本该是什么模样,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开心,也忘了心跳真正发烫是什么滋味。
沈清靠近时,她会顺从地依偎过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类似书卷与草木混合的气息,温顺得毫无防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是静的,是冷的,是不会动的。
他对她越好,越体贴,越无微不至,她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人偶。
有人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有人对她极尽呵护,可她没有渴望,没有期待,没有不安,也没有依恋。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柔日复一日。
空痕无血,幻梦生疑
幻境里的岁月,是没有刻度的。
阿沅从未算过,自己究竟嫁过来多久。是几月,还是几年,她全然没有概念。
因为这座大宅里的一切,都凝固在了最好的时辰里——
庭院里的花常开不败,枝头的叶从不枯黄,连日光都永远停在暖洋洋的午后,不升不落,不急不缓。
更诡异的是,府中所有人的容颜,自她成婚那日起,就再也没有变过。
丫鬟们依旧是少女模样,眉眼娇嫩;
管事们依旧沉稳,不见半分风霜;
就连偶尔登门的宾客,也永远是那几副熟面孔,笑容一成不变,声音也始终温和。
没有人变老,没有人憔悴,没有人病,也没有人伤。
起初阿沅只当是日子安稳静好,从未深思。
她依旧像一具精致的木偶,顺着幻境的轨迹行走,笑不由心,哭也无泪,日复一日,麻木度日。
直到那一日,意外猝然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温柔。
她在庭院廊下行走,脚下不知被什么轻轻一绊,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青石地上。
一阵尖锐的疼瞬间从膝盖传来。
阿沅蹙着眉,轻轻挽起裙摆,低头看去。
膝盖处的衣料已经磨破,底下的皮肉泛红,一道清晰的伤口狰狞地绽开,看着触目惊心,痛感也真实无比。
她下意识地等着鲜血渗出,等着丫鬟惊慌地赶来包扎。
可等了许久,那道伤口就那样静静躺在那里,只有破损的皮肉,却没有半滴鲜血流出。
没有殷红,没有温热,连一丝腥气都没有。
就像是……瓷娃娃摔裂了纹路,只有伤痕,没有生机。
阿沅僵在原地,心口第一次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这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笼罩她许久的迷梦。
从这天起,她心底那层麻木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再一味顺从,不再无知无觉地随波逐流。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渐渐有了细微的光亮,开始悄悄观察这座看似完美的府邸,观察身边每一个人。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每天发生的一切。
清晨,总是同一个丫鬟在同一个时辰推门进来,端来一模一样的点心,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夫人,今日天气晴好,您可要起身用些点心?”
上午,总有管事在庭院里清点货物,动作、步伐、转身的角度,分毫不差。
午后,廊下的婆子会坐在一起绣花,说的闲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连停顿、笑出声的时机都完全一致。
黄昏,仆从们换班,路线整齐,神情木然,像被线牵着的傀儡。
一天,两天,三天……
阿沅默默记在心里,越记,心底越凉。
原来这座大宅里,除了她与沈清,其余所有人,都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天的轨迹。
动作一样,话语一样,表情一样,连发生的小事都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他们活得像画,像戏,像被设定好的阵法纹路,唯独不像活生生的人。
整座府邸,只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个是她的夫君,沈清。
他待她依旧温柔体贴,却会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眼神微冷,气息微变,偶尔流露出不属于凡人的沉郁与偏执。
另一个,是府里不起眼的花奴。
那人总是沉默地打理庭院花草,衣着朴素,低着头,很少与人说话。
旁人都在重复轮回,唯有他,偶尔会换一种修剪花枝的姿势,偶尔会抬头望向天边,眼神里藏着一丝旁人没有的、极淡的茫然与清醒。
阿沅藏在窗后,指尖微微攥紧。
伤口无血,人事重复,容颜不老……无数诡异的碎片在她心底拼凑。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人间。
她过的日子,也不是真正的人生。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