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流淌至乞拉朋齐》些乱

4、第四章 第四滴泪

　　盛夏的热浪裹着蝉鸣，碾过杏山中学的校园，也碾散了期末考后紧绷的氛围。
　　漫长的假期如约而至，本该是龙虾学习小组趁热打铁、查漏补缺的日子，自习室的桌椅却渐渐蒙了薄尘，裴觉舒整理好的错题集还摊在俞寂常坐的桌角，笔尖干涸，再也没被主人翻动过。

　　俞寂的生活，本该顺着向好的轨迹稳步前行，模拟考的进步、老师的认可、身边人的陪伴，像一束光，照进他此前浑浑噩噩的青春里。
　　可这束光，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猝不及防，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浇得只剩灰烬。

　　假期里的娄双潼，过得并不似表面那般轻松。家里长辈念及他年纪渐长，又知晓他是Omega，早早便开始为他盘算终身大事，几番念叨之下，拗不过家人的催促，娄双潼终究是应了一场相亲。
　　对方是家里托人介绍的Alpha，家世相当，性情看着沉稳，长辈们都觉得极为般配，反复叮嘱他要好好赴约。

　　相亲的地点选在市区一家格调清雅的茶餐厅，冷气开得恰到好处，隔绝了室外的酷暑，却隔不开娄双潼心底的局促与抗拒。
　　他端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对面的Alpha温和地搭着话，他却全程心不在焉，眼神飘向窗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俞寂的身影。

　　他从没想过要相亲，更没想过要和别的Alpha有所牵扯。
　　这场相亲，于他而言，不过是应付长辈的无奈之举，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煎熬。

　　他低着头，敷衍地回应着对方的话语，全然没注意到，茶餐厅角落的位置，一道熟悉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是祝峡。

　　祝峡是俞寂发小，也是龙虾学习小组里的老成员，平日里最是懂俞寂的心思，清楚俞寂对娄双潼的在意，早已到了刻进骨子里的地步。
　　他原本是和朋友来这里小聚，抬头瞥见娄双潼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他对面坐着的陌生Alpha，看清两人相对而坐的相亲架势，心瞬间沉了下去。

　　祝峡坐在原地，看着娄双潼略显局促却依旧温和的模样，看着那个Alpha时不时递过点心、言辞恳切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俞寂这段时间有多努力，为了跟上进度，熬夜刷题，一改往日的懒散，满心都是想要变好。

　　若是让俞寂知道，他拼尽全力奔赴的人，在假期里坐着相亲，对面是另一个Alpha，他不敢想，俞寂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祝峡终究是藏不住事，更不忍心看着俞寂被蒙在鼓里，傻傻地继续努力。
　　相亲结束后，他第一时间拨通了俞寂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着俞寂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平静的声音，祝峡犹豫了许久，还是咬着牙，把在茶餐厅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俞寂学长，我今天在云顶茶餐厅，看到娄双潼了……他在相亲，跟一个陌生的Alpha，家里介绍的。”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俞寂原本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裴觉舒给他留的数学卷子，指尖握着笔，刚算完一道大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卷子上，字迹工整，是他努力了许久的成果。
　　可祝峡的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瞬间将他所有的坚持与期待，砸得粉碎。

　　笔从指尖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俞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嗡嗡作响，蝉鸣、风声、远处的车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祝峡的那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相亲……和别的Alpha……

　　他不敢相信，那个在自习室外默默看着他、会在他被造谣时红着眼眶说相信他、会陪着他一起刷题的娄双潼会跟别的男人相亲。

　　他还记得曾经自己问过娄双潼：“双潼哥哥你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呀？”

　　“没有那个打算。”
　　“那什么时候有啊？”
　　“二十五吧。”
　　“唔......”俞寂掰着手指算，“那我已经二十岁了！”
　　“嗯。”娄双潼摸了摸俞寂的头，看着俞寂眨巴着眼睛笑。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心意，早已心照不宣；他以为自己努力变好，就能一直守着他；他以为那场造谣风波过后，他们之间再无隔阂，能稳稳当当走到最后。
　　可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心底那束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光，彻底灭了。

　　祝峡在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劝他别多想，或许是误会，可俞寂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沉默地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看着桌上满是字迹的卷子，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之前拼了命地学习，收敛所有戾气，戒掉懒散，不过是为了能跟上娄双潼的脚步，能给彼此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能不再让他担心，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可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龙虾学习小组的约定，要一起考上大学的目标，裴觉舒和白莒仁耐心的辅导，组员们一起刷题的时光，还有他对未来所有的憧憬，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从那天起，俞寂彻底变了。

　　书桌前再也没有他伏案学习的身影，摊开的卷子被随手扔在角落，积了灰尘，裴觉舒和白莒仁发来的学习消息，他一条也没回，组员们喊他一起复习，他也找借口推脱。
　　他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浑浑噩噩、散漫颓废的少年，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开始彻底荒废学业，课本、习题、笔记，全都被他束之高阁，碰也不碰。
　　整日躺在床上，要么发呆，要么昏睡，饭也吃得极少，眼底的光一点点消散，只剩下麻木与空洞。
　　曾经眼里的澄澈与坚定，被一片灰暗取代，周身的气息，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祝峡看着他这样，心里又急又悔，悔自己不该多嘴，不该把那件事告诉他，好几次跑来劝他，可俞寂始终一言不发，不管说什么，都毫无反应。

　　假期结束，新学期开学，俞寂的状态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他开始逃课，明目张胆，毫无顾忌。早读课、数学课、晚自习，只要是他不想上的课，全都逃掉。
　　曾经他即便不爱学习，也会为了娄双潼，为了学习小组，乖乖坐在教室里，哪怕听不进去，也不会捣乱逃课，可现在，他再也没有半分顾忌。

　　他逃课的去处，是学校附近的KTV。

　　昏暗的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嘈杂，俞寂独自坐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冷饮，拿起麦克风，唱着跑调的歌，声音沙哑，没有丝毫情绪，只有无尽的落寞与颓废。
　　他一遍遍唱着，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难过，全都通过歌声宣泄出来，可歌声越响，心底的空洞就越大。

　　他以为躲在这样嘈杂的地方，就能忘掉那些烦心事，就能不去想娄双潼相亲的画面，可越是逃避，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反复在脑海里浮现，折磨着他。

　　俞寂逃课去KTV的事，很快就被学校发现了。

　　他本就是学校里的重点关注对象，之前改邪归正，成绩进步，让老师松了一口气，如今突然彻底颓废，逃课成瘾，自然很快就引起了校方的注意。
　　教导主任多次在KTV找到他，将他带回学校，批评教育，可俞寂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转头依旧逃课，屡教不改。

　　终于，在一次连续逃课三天，整日泡在KTV之后，学校忍无可忍，对俞寂做出了全校通报批评的处分。

　　通报贴在学校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标题，黑色的字迹，格外刺眼。
　　全校师生都知道了，曾经努力变好的俞寂，又变回了那个问题少年，逃课、荒废学业，自甘堕落。

　　议论声再次席卷校园，比之前造谣风波时更甚，有人惋惜，有人嘲讽，有人说他果然本性难移，之前的改变不过是装样子。
　　裴觉舒和白莒仁看到通报，眉头紧锁，满心无奈，她们找过俞寂，想劝他回头，可俞寂始终避而不见，连话都不愿跟她们说。

　　龙虾学习小组的组员们，看着通报，又看着整日不见人影的俞寂，心里又急又痛，却又无计可施。
　　曾经充满朝气的学习小组，因为俞寂的颓废，变得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学习氛围。

　　而这一切，全都被娄双潼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自从那次相亲之后，娄双潼一直想找俞寂解释，那场相亲，他从头到尾都在拒绝，事后也跟家里明确表态，绝不会接受，他心里只有俞寂，再也装不下别人。
　　可他找了俞寂无数次，要么被他避而不见，要么就是俞寂冷眼相对，一句话都不肯听他说。

　　看着俞寂从一个努力向上的少年，变得如此颓废堕落，看着他逃课、被全校通报，看着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娄双潼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俞寂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他，因为那场他身不由己的相亲。

　　他试过无数次安抚，试过无数次解释，可俞寂始终封闭自己，不肯听，不肯信，不肯回头。
　　娄双潼看着俞寂一步步走向荒废，看着他自甘堕落，看着他毁掉自己的学业与未来，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拉不回俞寂了。

　　思虑再三，娄双潼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联系俞寂远在美国的父母。

　　俞寂的父母俞成和江绯华，常年在美国忙于工作，很少回来，平日里对俞寂多是物质上的满足，却少有陪伴，此前俞寂变好，他们还特意打电话回来夸赞，满心欣慰。
　　娄双潼存着他们的联系方式，是之前俞寂生病时，特意给他留的，让他有事随时联系。

　　握着手机，娄双潼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犹豫了很久，终究是拨通了江绯华的电话。

　　电话接通，江绯华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满是对儿子的关切：“是双潼吗？阿寂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有没有好好听话？”

　　听着江绯华的询问，娄双潼鼻尖一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愧疚：“阿姨，对不起……俞寂他，现在很不好，他荒废学业，逃课去KTV，被学校全校通报了，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他谁的话都不肯听……”

　　他一字一句，把俞寂如今的状态，原原本本告诉了江绯华，没有丝毫隐瞒，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无力。

　　电话那头的江绯华，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声音里满是痛心与焦急：“怎么会变成这样？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双潼，你别着急，阿姨马上处理，我这就联系学校。”

　　江绯华得知儿子自甘堕落，痛心疾首，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连夜联系了学校领导。
　　她深知俞寂的性子，若是不加以约束，只会越发颓废，最终彻底毁掉自己，思虑过后，她向学校提出，给俞寂停课处理，希望能让他好好反省，幡然醒悟。

　　校方本就对俞寂的行为极为头疼，接到江绯华的请求，又考虑到俞寂如今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在校学习，最终同意了这个决定，对俞寂做出了停课反省的处分，何时能回归课堂，全看他的反省态度。

　　停课的消息传来，俞寂没有丝毫波澜，没有难过，没有愧疚，反而像是解脱了一般。

　　没有了学校的约束，没有了学习的压力，他彻底放飞自我，整日流连于市区的酒吧、KTV之间，昼伏夜出，彻底过上了颓废放纵的生活。

　　酒吧里灯光暧昧，音乐震耳欲聋，烟酒气息混杂，充斥着糜烂的气息。
　　俞寂常常独自坐在吧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神空洞，面色冷漠，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曾经那个即便顽劣却依旧心怀善意的少年，如今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颓废，再也没有了半分朝气。

　　他不再管龙虾学习小组，不再管学校的处分，不再管旁人的议论，更不再见娄双潼。
　　娄双潼找过他无数次，在酒吧门口等他，在他家楼下守着，可俞寂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娄双潼站在酒吧门外，看着里面灯红酒绿，看着俞寂颓废的身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自己联系俞寂父母，让他被停课，或许让俞寂更恨他了，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看着俞寂就这样毁了自己。

　　他无数次在心里道歉，无数次想解释那场相亲的误会，可俞寂始终不给她机会。

　　晚风萧瑟，吹起娄双潼的衣角，他站在夜色里，眼底满是落寞与自责，看着酒吧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心里一遍遍默念：俞寂，你回头好不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那场相亲，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

　　可这些话，俞寂听不到，也不愿听。

　　他把自己困在那场误会的牢笼里，用荒废学业、放纵自我的方式，惩罚自己，也惩罚娄双潼。
　　曾经的光熄灭了，未来的路模糊了，他像一叶孤舟，在黑暗的海洋里漂泊，不肯靠岸，不肯回头，任由自己沉沦在荒途里，不见天日。

　　龙虾学习小组的自习室，依旧空着，裴觉舒整理的错题集还在原地，白莒仁的知识点笔记整整齐齐，组员们偶尔还会来这里坐坐，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满心惋惜。
　　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变好的少年，如今却迷失在了自己的情绪里，再也找不回来。

　　俞寂的父母远在美国，心急如焚，却一时赶不回来，只能一遍遍打电话劝他，可俞寂要么挂断，要么置之不理。
　　江绯华听着儿子冷漠的声音，夜夜难眠，俞成更是叹气连连，却也无可奈何。

　　而娄双潼，依旧守在原地，没有放弃。他知道，误会总有解开的一天，俞寂总有回头的一天，他愿意等，哪怕等很久，哪怕俞寂现在恨他、不理他，他也会一直等，等那个曾经眼里有光、心怀热忱的俞寂，重新回来。

　　夜色渐深，酒吧里的音乐依旧嘈杂，俞寂喝空了一杯酒，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心里满是麻木与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沉沦多久，不知道这场误会何时才能解开，只知道，那个让他拼尽全力变好的人，如今成了他不敢触碰的痛，成了他荒废一切的理由。

　　荒途漫漫，少年沉沦，可心底深处，那一丝未曾彻底熄灭的执念，依旧在隐秘地挣扎，等着一束光，重新将他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