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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十滴泪 ...


  •   杏山中学的秋意,早已浸骨。

      风卷着残叶贴地扫过,卷过教学楼斑驳的墙根,卷过操场边枯黄的草茎,连落在肩头的阳光,都是凉的,淡得像一层薄纱,捂不透周身沉凝的寒意。

      裴觉舒是踩着早读铃,重新踏进杏山中学的。

      不过一周闭门不出,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往日里英气挺括的肩头,微微塌着,眉峰紧蹙,眼底凝着散不去的沉郁。
      一身洗得干净的校服穿在身上,少了几分平日的利落,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疲惫,周身醇厚的红酒味信息素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骨血里,只在情绪翻涌时,才泄出一丝微涩的醇香,裹着化不开的愧疚与决绝。

      父亲裴章的呵斥还在耳边盘旋,那句“不准多管闲事”如同枷锁,可她终究是坐不住了。

      一想到俞寂背着书包落寞离校的背影,一想到白莒仁整日通红的眼眶,一想到自己明明知晓全部真相,却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冤,她心口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她可以屈服于父亲的威压,斩断社交,闭门读书,却不能昧着良心,看着俞寂替她背负这一切,看着一场由父亲私欲引发的不公,就此尘埃落定。

      她欠俞寂一句道歉,更欠他一个公道。

      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不能再逃。

      裴觉舒没有直奔教室,而是转身绕到了教学楼后侧的香樟林。
      这里是杏山中学最僻静的角落,树木葱茏,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光,常年阴凉,是那些不爱上课、独来独往的学生,最爱逗留的地方。

      她要找的人,是骆越西。

      旁人只当骆越西是整日逃课、吊儿郎当的混混Beta,是校园里的边缘人,却无人知晓,她与骆越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两家住同一片老城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一起爬过树,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家长的骂,彼此见过对方最狼狈、最真实的模样,这份情谊,藏在不为人知的岁月里,从未对外人言说。
      后来裴觉舒家搬到市中心,骆越西初中那段时间却跟着奶奶回到乡下。到高中,骆越西才回来,家还是在那个破旧的老城区。

      骆越西比谁都通透,比谁都门路广,整日混迹在校园内外,认识各色人等,想要找到当初打架事件的当事人孔樱,找到能为俞寂洗清冤屈的人,唯有找骆越西帮忙。

      裴觉舒站在香樟树下,指尖微微攥紧,掌心沁出薄汗。
      她从未求过骆越西做事,更别提是这样违背父亲意愿、冒着被责罚风险的事,心里难免忐忑,可一想到俞寂的处境,那份忐忑,便瞬间被坚定压了下去。

      树荫深处,果然倚着一道身影。

      骆越西斜靠在粗糙的樟树干上,一条腿微微屈起,脚尖点着地上的落叶,百无聊赖地碾着。
      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卷的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些许眉眼,侧脸线条利落精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挺翘的鼻尖、微抿的薄唇上,明明是极惹眼的容貌,周身却裹着一层疏离的痞气,生人勿近。

      他指尖转着一根干枯的树枝,神态慵懒,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可余光,却早已瞥见了缓步走近的裴觉舒。

      骆越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沙哑,透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稀客啊,裴大小姐,不是被你爸关在家里闭门读书,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调侃,却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独属于青梅竹马的熟稔。

      裴觉舒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铺垫,向来倔强的她,此刻眉眼间带着几分隐忍的恳切,直直看向骆越西,开门见山:“骆越西,我要你帮我个忙。”

      骆越西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他一眼就看穿了裴觉舒眼底的沉郁与疲惫,看穿了她强装的坚定下,藏着的挣扎。
      眉梢微挑,他把手里的树枝丢在地上,直起身,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前倾身子,凑近几分,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她:“帮忙?裴大小姐也有求我的时候?”

      “说吧,什么事,先说好,我骆越西不做白工。”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Beta的身份让他没有信息素的牵绊,眼神直白又通透,一眼就猜到,此事必定与前段时间俞寂被停课一事有关。

      那日他亲眼看着俞寂落寞离校,看着裴觉舒连日缺席,再联系裴章在杏山中学的手段,心里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裴觉舒看着他玩世不恭的模样,心头一紧,知道他向来不吃软磨硬泡那一套,索性直接说出诉求,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坚定:“我要找孔樱,就是当初俞寂出手相助的那个女生,我要找到她,让她出面为俞寂作证,洗清他的冤屈。”

      孔樱就是当初被校外人员骚扰,俞寂出手阻拦的当事人,事件结束后,她便转了学,杳无音信,学校里根本找不到她的联系方式,想要找到她,难如登天,可骆越西不同,他混迹市井,门路极广,唯有他,有办法寻到人。

      骆越西闻言,眼底的玩味淡了几分,神色微微收敛。
      他看着裴觉舒眼底的恳切,看着她为了旁人,甘愿违背父亲的意愿,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却依旧维持着痞气的模样,沉吟片刻,缓缓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语气直白,不带半分迂回:“帮忙可以,五千块,一分不少,拿到钱,我立刻动身去找人,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五千块,对于高中生而言,绝非小数目,是骆越西故意开出的价码。

      他不是真的贪这笔钱,只是想看看,裴觉舒究竟有多大的决心,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要顶着裴章的压力,一条路走到黑,为俞寂讨回公道。
      青梅竹马多年,他太清楚裴章的严苛,太清楚裴觉舒要面对的压力,这笔钱,是筹码,也是考验。

      裴觉舒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半点讨价还价,当即点头,声音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好,五千就五千,我明天就把钱给你,你务必找到孔樱,让她出面作证。”

      她身上没有那么多零花钱,便打算偷偷拿自己攒了多年的压岁钱,即便是倾尽所有,她也要为俞寂换回一个公道,弥补自己这段时间的沉默与懦弱。

      骆越西看着她眼底毫无迟疑的坚定,嘴角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认真。
      他收起手,重新倚回树干,指尖轻轻敲击着树干,漫不经心的模样下,已然应下了此事:“成交。钱到账,我立刻行动,杏山中学这一片,没有我骆越西找不到的人。”

      他说的笃定,不是狂妄,而是真有这般本事。
      整日混迹在校园与市井之间,认识各个圈子的人,找一个转学不久的女生,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裴觉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少许,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她看着骆越西,郑重地道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格外沉重,裹着满心的愧疚与期许。

      骆越西摆了摆手,懒得听这些客套话,重新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挥了挥手:“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待着,被你爸的人看到,又要找我麻烦,记得把钱带来,我只认钱,不认人。”

      裴觉舒没再多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香樟林。

      她的背影决绝,脚步沉稳,不再是此前被父亲压力困住的无力模样,红酒味的信息素,渐渐褪去沉郁,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
      风吹起她的校服衣角,与满地落叶交织,踏出了这场困局里,第一步反抗的脚步。

      而骆越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缓缓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眼底漫上几分认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滑动,翻找着通讯录,没有丝毫耽搁,当即付诸行动。

      他给昔日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一一打了个电话。
      他从不是真的冷漠无情,那日看着俞寂落寞离校,看着办公室里娄双潼的隐忍沉默,他心里早已掠过波澜,不过是习惯了用痞气与疏离,包裹自己的本心。

      这五千块,他应下,便一定会做到。

      秋日的风,穿过香樟林,卷起满地落叶,骆越西倚在树下,一字一句交代着寻人事宜,阳光落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痞气,多了几分难得的可靠。

      这场以千金为筹码的交易,不是利益的交换,而是两个少年,为公道,为正义,踏出的反抗之路。

      与此同时,杏山中学教师办公室里,沉寂多日的氛围,终于迎来了一丝松动。

      娄双潼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学生的作业本,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着俞寂空空的课桌发呆,记不清第几次,在深夜里,想起少年落寞的背影,满心愧疚,辗转难眠。

      这些日子,他始终保持着沉默,装作对俞寂的遭遇毫不在意,装作对这场不公冷眼旁观,把所有的心疼、担忧、挣扎,都死死压在心底,不动声色。

      他以为,沉默是对俞寂最好的保护,是避开世俗的非议,是保全两人最后的体面,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沉默,不是保护,而是伤害。

      是对不公的纵容,是对真相的漠视,是让那个满心信任他、依赖他的少年,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与污名。

      每一次看到公告栏里俞寂的名字,每一次听到同事们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举报,每一次想起少年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娄双潼的心,就像是被细细的针,一遍遍扎着,钝痛连绵,挥之不去。

      他是老师,为人师表,本该维护公平正义,为学生主持公道;他是娄双潼,是俞寂放在心尖上的人,本该在少年身陷困境时,挺身而出,护他周全,可他却因为世俗的眼光,因为所谓的顾虑,选择了最懦弱的沉默,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冤。

      这份沉默,折磨了他一日又一日,让他寝食难安,满心煎熬。

      窗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贴在玻璃窗上,又缓缓滑落,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娄双潼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掌心被掐出深深的红痕,长久以来的隐忍与顾虑,在这一刻,终于被满心的愧疚与心疼击碎。

      他不能再沉默了。

      不能再让俞寂独自承受这一切,不能再让裴章的私欲,践踏公平正义,不能再让自己的懦弱,伤害那个满心热忱的少年。

      世俗的眼光,身份的隔阂,流言蜚语的攻击,这些都不重要了。

      比起这些,他更不想看到俞寂受委屈,不想看到少年的人生,被这场莫须有的处分,蒙上污点。

      良久,娄双潼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沉寂与隐忍,终于被坚定取代,往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再顾及旁人的眼光,不再顾虑两人之间的禁忌与隔阂,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周身淡淡的柑橘味信息素,不再刻意收敛,带着温和却坚定的力量,漫开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的教案,又找出当初俞寂打架事件的原始记录,脚步沉稳,朝着教务处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为俞寂作证,要去澄清事实,要去拿出所有证据,推翻这场不公的停课处分,要为那个身陷困境的少年,讨回一个公道。

      过往的缄默,是隐忍,是顾虑;此刻的起身,是担当,是心意。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沉郁,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挺拔。办公室里的同事,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皆是一脸诧异,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向来温和内敛、从不参与纷争的老师,会在此时,选择挺身而出。

      娄双潼的脚步坚定,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内心的枷锁上,打破了长久以来的缄默,也打破了这场笼罩在杏山中学上空的阴霾。

      他走到教务处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是等待他的对峙与博弈;门外,是他对俞寂迟来的守护,是对公道最坚定的坚守。

      而香樟林里,骆越西的电话,依旧在继续,寻人之事,已有眉目;教室中,白莒仁看着裴觉舒重新坐在座位上,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家中闭门的俞寂,虽不知外界的变故,却依旧在坚持读书,眼底的倔强,从未消散。

      深秋的寒意,依旧笼罩着杏山中学,可沉凝已久的僵局,终于开始松动。

      一场关于公道、关于正义、关于心意的博弈,就此拉开帷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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