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郁司鸣 澄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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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馨花园楼下有一家“橙实手作”面包店。——说是面包店，其实也只是因为这家面包用料格外扎实、口味极其好吃、名气更大而已，倒也是会卖其他甜点的。
正如其“橙实手作”的名字，它最开始出名就是因为一款橙子味慕斯蛋糕和一款蜂蜜橙子果酱。不过现在的话……大概还得是蛋黄芋泥面包和巧克力糖霜蝴蝶酥。
郁司鸣和这家面包店渊源不可谓不深，就算不提他就住在澄馨花园，也必须谈及，因为“橙实手作”的室内装修出自他手。暖白色的墙壁，橘子色的灯光，木质框架的展示柜，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装饰，总之面包店内充满着一眼看上去就很舒服的氛围。郁司鸣设计时考虑到附近聚集了不少学校，特意选择了更可爱的风格，并且建议老板在靠窗位置放了两张桌子。
现在的“橙实手作”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了中小学生放学后的聚会地点。
大学时期的郁司鸣还有着一腔热情，怀揣梦想的青年接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橙实手作”的室内装潢。在郁司鸣的记忆里，那大概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甲方，也就是面包店的店长，态度温和不挑剔，能够让郁司鸣大胆发挥，而且能听进去人话。
很巧的是，店长就住在郁司鸣对门，在装修期间，郁司鸣收获了很多来自对方的投喂。生性胆小且有点怯懦的青年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后来就慢慢接受了对方有点过了头的热情。
面包店的店长先生名叫程渌，郁司鸣愿意用一切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
大概很多人的作文里都会出现一个温柔、善解人意、给予人生指导的智者形象，不论是否真实，至少有过想象——郁司鸣觉得程渌就是这样的人。其实他从没问过程渌多大年纪，但是从对方的谈吐和脸来看大概二十来岁，但是认识了这么久对方好像一直二十多岁不会老一样。冻龄魔法么，好神奇，郁司鸣偶尔会这么想。
别看郁司鸣私底下对程渌的评价这么高，两个人至今仍然是认识但不熟的关系。大概可以算普通朋友，他微微品了品这个像橙子的称呼，抿着嘴唇，不再去想。
说回郁司鸣。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专业领域发光发热，就算不能也至少会热爱他的职业。但很可惜，再怀揣热情的人被近乎007的工作磋磨后都会变成社畜。
郁司鸣的上司，哦不，他更倾向于将他描述为狗屎。这坨狗屎将员工的休息时间压榨到几乎没有，常年喜欢在午休时间开会，一聊就是一小时起步的废话；与此同时，他还经常给郁司鸣穿小鞋，当然，不只郁司鸣，坐在他工位旁边的小姐姐也深受其害。
郁司鸣被骂经常是各种莫名其妙的事，包括但不限于：给狗屎写的发言稿格式不对；要求的文件发过去却被骂“我要的是电子稿，你这是什么？”，组长女士听完，和郁司鸣怒喷十分钟后，在他的文件后加了个“电子稿”发过去；甚至还包括没有给饮水机换水，郁司鸣当时就一边被骂，一边用余光看向换水师傅。
他很想一巴掌抽飞这一坨狗屎，但是，一个习惯逆来顺受的人是没有底气做这种事的。他总是故作乖巧地听狗屎放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回了工位被周围人安慰，然后在心里默默咒狗屎赶紧撞大运。可是那些愤懑过去后，他又不可避免地内耗起来。
也许他真的没做好呢？下次注意吧。总不能辞职，不然房租都付不起。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干了三年，成功从腼腆的大学生蜕变成阴郁的死人脸社畜了。
哈，真好笑。郁司鸣看着镜子里的男人，用尽力气扯了扯嘴角。
眼下的青黑好像蔓延到了整张脸上，惨白的脸色和泛着麻木的眼睛，郁司鸣依稀记得他眼睛里曾经也是有光的，只是现在它好像连睁开都费力。他把视线从眼睛那下移，看到他鼻梁上的那一颗痣，很小，只是因为长在那个位置所以很醒目，也正因为这颗痣，衬得他脸色更白。
他对着镜子端详，发现他头发又长长了。
郁司鸣看着遮到眼睛的刘海，张嘴吹了一口气，发丝飘上去，彻底露出那张脸来。这张脸他已经看了二十六年，往后还要再看不知道多少年，他有时候会厌恶自己的脸，哪怕它其实很好看。随着年岁增长，少年时期幼圆的脸型一去不复返，如今甚至有一点营养不良的意味，总之算得上棱角分明，他其实有点感谢这张脸，这让他即便头发长到肩膀也不会被人认成女性。
只是会被当成一个有些特立独行的男性。
“嘁。”郁司鸣嗓子里透出一点声音，低垂着头，任由头发盖过眼睛。
他的确是一个特殊的男性。
真两性畸形。
这是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病症。
它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但是降临在一个人头上时，又变成了百分之百。
如果这个孩子活在更发达的地方，从小接受更好的教育，也许会没那么难以接受。很可惜，郁司鸣并不是这样幸运的孩子。
出生在农村里的郁司鸣从小在亲戚的冷眼中长大，被迫接受着其他孩子的嬉笑。那个年纪的孩童恶意实在太伤人，郁司鸣的噩梦永远是那些他都记不清的人脸，围着他，在那个农村常见的旱厕里，指着他的□□，扯下他的裤子，发出阵阵哄笑和作呕的声音。
腥臭味好像又翻涌上来。
“真的是怪物”，“好恶心呕哈哈哈”，“喂，怪物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郁司鸣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恶意，于是他从此学会了沉默，只要闭嘴，别人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不会知道你的病，不会知道你的特殊，不会把你当作取笑的玩具。
他父母很爱他，事情发生后他们让他在三年级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是痛苦没有随着时间被郁司鸣遗忘。或者说，一直有不同的事情在郁司鸣耳边叫嚣，让他根本忘不了那些记忆。
早期对性别差异的不理解，性蕾期的性别混乱，青春期的身体发育......他的喉结开始出现，变声期正常到来，□□和身高一起拉长；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的发育，大腿脂肪的堆积。存在他□□之后的伤痕逐渐变深，直到开始流血。
那道永远无法合拢的伤疤时不时惊扰他的神经，而流血的口子上是另一道愈合的疤，它的疤痕增生太严重，成了不可忽视的一团肉粉。
郁司鸣的内裤上存在各种痕迹：遗精，分泌物，或者子宫内壁脱落带来的血液。他的激素近乎紊乱，于是每天见到的情形都不尽相同。
他曾经绝望过，靠在他爸妈的怀里嚎啕大哭，“为什么是我？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是我？”；他也动过自尽的念头，可是人大概天性畏惧死亡，或者说人实在贪恋那些柔软的时刻
——来自父母的爱与安慰，系在他腰间的属于不认识女生的校服外套，无意中发现的舍友的缄口不言。也许就是因为这些，郁司鸣手里的水果刀调转方向，指向了一颗橙子。
他只是给自己切了一盘橙子。
镜子里的郁司鸣脱了衣服，露出单薄的身体——他最庆幸的就是他的□□没有正常发育，一件宽大的衣服就能挡去那微妙的弧度。
花洒的水打在这样他的身体上，一具在旁观者视角也许会觉得情色的身体，在郁司鸣眼里就仿佛是恶魔。
恶魔......？如果真的有恶魔的话，能不能爱我一次？
郁司鸣念及此，像是觉得荒谬似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真的有恶魔这种东西的话，”他撩起被水浸湿的刘海，“我愿意用再也不要007交易换一个老板！”
什么也没发生。郁司鸣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本来也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收拾了浴室，关掉暖灯，倒回床上，迎接不知道是一夜无梦还是噩梦缠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郁司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