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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魂雨夜 鲜血在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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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淡淡落在林清凝纤细的手腕上,映得肌肤愈发白皙剔透。
“拜拜,下次再约!” 她笑着朝朴若楠、夏藤意挥手。
“路上小心,早些回府!”两人应声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林清凝正欲转身,一滴冰凉的雨珠忽然落在她脸颊,带着春日特有的湿冷,微微发痒。她抬手一摸,才惊觉竟是下雨了。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像顽童撒下的珍珠,悄无声息地吻上窗棂。不过片刻工夫,云层骤厚如墨,沉沉压向大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转瞬便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水帘。狂风卷着雨丝斜斜扑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湿冷气息,打在衣襟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单薄的衣料,直往骨髓里钻。
府外的街道、屋舍、树木很快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平日里熟悉的景致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哗哗的水声,如雷鸣般在耳畔轰响,又似无数人在低声啜泣。清莲连忙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素色锦缎披风,那锦缎吸饱了雨水,更显温润光泽,她细细系好系带,指尖因焦急而微微颤抖:“小姐,快进去吧,雨这么大,外头冷得很,仔细染了风寒。”
“嗯。” 林清凝轻轻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被雨水打湿的微蹙,任由清莲牵着,沿着回廊快步走回自己的院落。青石板路上积起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摇曳的灯笼和模糊的天光,每一步都踏出一圈圈涟漪,伴随着雨声,谱成一曲仓促而朦胧的归途乐章。
进了房内,暖意扑面而来。清莲吩咐下人搬来炭火盆,屋内渐渐暖和干燥。她一边替林清凝拂去发间微湿的碎发,一边轻声道:“小姐,看这架势,这雨怕是要下整整一夜了。”
林清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裹挟雨气扑面而来。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色,轻声道:“这是今年开春第一场雨,原该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怎会来得如此猛烈?”说着便要迈步出去。
“小姐!”清莲急忙拉住她的手,将人拽回屋内,关紧窗扇,“外头风大雨急,万一着凉,老爷又要担心了。您身子才刚好不久,可经不起折腾。”林清凝刚想道自己没那么娇弱,抬头对上清莲担忧的目光,心软了下来,便无奈笑了笑,依言坐下。天色渐暗,夜幕彻底笼罩城池。清莲收拾妥当,正准备告退回自己房里,林清凝却忽然开口留住她:“清莲,外面雨还大吗?”
“大着呢,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你今夜便留在这儿陪我吧,我一个人有些不安。”
“是,奴婢陪着小姐。”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时而急促,时而沉闷,像是无数细小虫蚁在屋檐、墙面爬动,沙沙声响不绝于耳,听得人心里发紧,莫名不安。
此时府中上下都知道,大小姐林清怡一早便去了南王城寺上香祈福,因暴雨路险,索性在寺中暂住,这几日并不回府。故而侯府内反倒比平日安静了不少,少了许多喧嚣,静得有些诡异。
窗外雨声越来越狂,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鬼魅低语,敲得人心头发紧。
林清凝辗转难眠,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雨夜中静静盯着什么。
与此同时,镇南王府。墨临端坐案前,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公文,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勾勒出沉静而锐利的轮廓。窗外春雨淅沥,带着一丝湿冷的寒意,与室内温暖的烛火形成鲜明对比。墨研轻步走入,腰间佩剑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躬身低声道:“王爷,今夜这场春雨实在反常,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比往年大上许多,连院中的青石板路都积起了浅浅的水洼。”墨临笔尖未停,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墨研站在一旁,听着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声,又忍不住道:“属下总觉得,这场雨来得蹊跷,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气息。”这话终于让墨临停下了笔,他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雨幕如帘,模糊了远处的灯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本王也正有此感。”墨研在心底默默腹诽:也就对着林清凝小姐时,王爷才不会这般惜字如金吧,那时他眼中会泛起温柔的笑意,声音也会变得轻柔起来。
时至子时,夜色最深。大雨倾盆如注,雷声滚滚轰鸣,城中百姓早已沉入梦乡,连值守的士兵都倚在墙角昏昏欲睡,唯有打更的更夫,还在风雨中艰难巡城。
“锵——锵——大雨倾盆,行路当心!”更夫李至头戴竹斗笠,身披厚重蓑衣,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昏光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路面。街上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唯有雨声与雷声交织,显得格外孤寂阴森,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
往常这个时辰,他打完一更,都会去张弦的糕点铺歇脚喝口热水。张弦原先是与他一同当差的更夫,后来不知为何辞了差事,开了间糕点铺。他媳妇周衡手脚麻利,铺子生意一向不错,两人交情依旧深厚,故而铺子总会为他留门到很晚。
可今日,李至走到张弦糕点铺门前,却发现门板紧闭,连一点灯光都没有。他虽有些奇怪,却也未多想,只当是夫妇二人早早歇息,便提着灯笼,继续沿着长街缓缓走去。
雨夜之中,糕点铺死寂一片,与周围哗哗雨声格格不入,静得像是荒弃许久的空屋。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划破夜空,将长街照得刺目雪亮,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城池劈开。
这般深夜,这般暴雨,本不该再有路人。
可偏偏,真的有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长街尽头。
那人浑身湿透,未打伞未披蓑,在大雨中醉态十足。走近了才看清,他两眼通红,腮帮泛着酒意的潮红,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塌鼻梁,三角眼,嘴唇因酒气与寒气微微发紫——正是糕点铺的主人,张弦。
李至远远瞧见,快步迎了上去:“张弦?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怎的这会儿才回来?铺子怎么也关了?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连把伞都不带?”张弦晃着昏沉的脑袋,嘿嘿傻笑两声,口齿不清地道:“刚…… 刚跟朋友喝了几杯,出门时还只是小雨,没放在心上,哪晓得…… 哪晓得忽然下这么大。周衡回娘家了,得过几天才回来,铺子便关得早了些。”
“原是如此。”李至点头,“雨这么大,路又滑,我送你回去吧。”“不用不用,”张弦摆着手,脚步虚浮,“我跑几步就到了,李至老兄,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不必管我。”
李至见状,也不再坚持,叮嘱两句便转身继续巡更。
雨势实在太过凶猛,迎面而来的风雨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张弦缩着脖子,埋头在雨中狂奔,每一步踩在积水的路面上,都溅起大片水花,冰冷的雨水浸透鞋袜,黏腻地裹在脚上,极不舒服。可他此刻只想尽快赶回铺中,沐浴更衣,摆脱这一身湿冷。
“张弦 ——!”一声粗鲁难听、低沉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岩石的男声,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突兀地划破了雨夜的死寂。雨丝如针,密集地抽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张弦脚步一顿,心中莫名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这么晚了,又是这般突兀的呼喊,是谁在叫他?是催债的?还是……什么不速之客?
一股寒意从脊背猛地窜起,比冰冷的雨水还要刺骨,仿佛有无数冰锥在骨髓中疯狂生长。他不受控制地缓缓转身,瞳孔骤然收缩——只见雨幕之中,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巨人,骑着一匹似马非马、通体漆黑如墨、鬃毛湿漉漉贴在背上、四蹄踏过积水竟无半点涟漪的异兽,手持一柄寒光凛冽、枪尖滴落着幽蓝液体的长枪,正缓缓朝他逼近。那异兽发出低沉的嘶鸣,震得空气都微微颤抖。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整条长街瞬间照得亮如白昼。张弦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巨人的模样——面目狰狞扭曲,獠牙微露,双目凶光毕露,宛如索命厉鬼,皮肤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啊——!” 张弦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转身便拼命狂奔,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可那巨人骑着异兽,速度快如鬼魅,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转瞬便追至身后。不等张弦跑出几步,冰冷的长枪带着凌厉风声,如同死神的镰刀,从背后狠狠刺入他的胸腔。张弦奔跑的动作骤然僵住,胸口传来撕心裂肺、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碎的剧痛,喉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洒落在冰冷的雨水中,迅速被冲刷变淡,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巨人面无表情,抽枪、转头,带起一串凄厉的血线。鲜血顺着枪尖滴落,在积水中砸出“嗒……嗒……”细微而清晰的声响,与雨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下一刻,巨人骑着异兽,身影在茫茫雨夜中迅速拉长,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影,转身冲入无边无际的雨幕,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张弦痛苦的喘息和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雨夜里弥漫开来。
张弦踉跄着向前晃了两步,重重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鲜血在雨中缓缓蔓延,与雨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轰隆隆——” 惊雷炸响,林清凝猛地从床上弹起,额头上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不——!” 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清莲被惊醒,连忙起身点灯,关切地凑上前,倒了一杯茶,递给林清凝。
林清凝一手抚着狂跳的心口,一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喘息片刻,声音仍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我……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是卯时一刻,天快亮了。”
“睡不着了,起身吧,出去逛逛。”
“是。” 简单梳洗更衣后,林清凝带着清莲出了侯府,慢悠悠行至宛元街。
街边茶摊早已热闹起来,几个妇人围坐一桌,一边喝茶,一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神色既紧张又好奇。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方桑街东路,张弦糕点铺门口死人了!”
“真的假的?我一早就看见官兵把整条街都封了,说是出了人命大案!”
“可不是嘛,听说死状还很惨呢……”“张弦” 二字入耳,林清凝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更加难看。清莲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连忙小声问:“小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凝声音发紧,冷汗再一次顺着鬓角滑落:“昨夜我梦中见到的,就是张弦死在他家糕点铺门口……场景一模一样。”
清莲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发白:“小姐,您别吓奴婢…… 她们方才也没说死者姓名啊……”
“我不会记错。” 林清凝心头沉甸甸的,一股强烈的不安压得她喘不过气,“梦中那人,就是张弦。”
清莲吓得手脚都有些发软,紧紧拉住她:“小姐,那……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回府,静待官府破案吧。”
两人不敢多留,匆匆转身回了靖安侯府。
谁知刚一进门,便有下人快步来报:“小姐,宫里王公公到了,正在前厅宣旨!” 林清凝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饰,快步赶至前厅。侯府众人早已恭敬跪地,屏息等候。
王公公手持明黄圣旨,神态庄重,见人到齐,便尖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平盛世,天子脚下,方桑街突发凶案,民情震动。今命镇南王墨临、靖安侯府小姐林清凝、刑部侍郎杨袁偃,协同查办张弦命案,限期破案,以安民心。钦此。”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凝:“林清凝,接旨吧。”
“臣女林清凝,接旨,谢陛下隆恩。” 林清凝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又恭敬行礼。
王公公从随从手中取过一块鎏金令牌,递了过去:“林小姐,这是查案通行令牌,持此令可自由出入案发现场,调遣地方差役。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多留了。”“有劳公公,公公慢走。”
送走王公公,侯府老爷连忙上前,一脸担忧地拉住女儿:“凝儿,陛下怎会突然命你查案?你素来不接触这些刑名之事,千万量力而行,不可逞强,以自身安危为重。”
林清凝心中虽也忐忑,却依旧沉稳点头:“女儿明白,多谢父亲挂心,女儿会小心行事。”
一场由雨夜凶案拉开序幕的风波,就此正式落在了她与墨临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