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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京方向盘-1 赴约前树兔 ...

  •   赴约前树兔先去了花店,约定的地方离他住的地方不远。那个男人只说在南七西路,或者六路也行,他最近会一直在那附近,什么时候到了联系他便可。花店隔条街就是所三甲医院,医院的前门时常有一串念珠似的出租车等候,中年妇女们聚集在后门,托着“订餐”和“住宿”的纸板。从这条街看去,就净是黑底白字的寿衣店与花店了。前几天下了暴雨,那个女孩也正是提着一袋药离开这所医院时被车撞死的。那个男人联系他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花店橱窗玻璃明亮,人来人往都轻易地看见其整洁的陈列,明黄色的灯光和直立的绿植。店面不大,过道只够一个人走,整个空间都氤氲着独特的荫湿气息。根系纵横叶络切斜郁郁葱葱。树兔不会选择这样的花店,它所有装潢都精心设计过,与互联网紧密连接:核销团购、自媒体直播、外送花束,时时刻刻以千元档以上香水的芳香矫饰自己的气味。比如BYREDO或是已经绝版Salvador的Dalissime。过于小资了,树兔想,他也没有足够匹配的经济负担开支。上个月的稿费还没有下来,除了这笔收入他一无所有。树兔喜欢居民楼下的花店,店外没有品尝咖啡的木桌,没有拍照打卡的青年男女,只类似家常小馆。穿着围裙的女人放下剪刀,和树兔打招呼,树兔回应。
      “你好,我要单束芍药。”
      树兔在茨威格的小说里了解到,倘若要送人鲜花,最好买两份,另一份插在自己家里,这样就可以知道对方的花何时枯萎,然后可以准备新的花束邀请约会了。树兔是花店的常客,尽管他没有可以赠送的对象。得到鲜花之后,树兔把它插在玻璃瓶里,第二天就会提出来,压进笔记本。树兔每次写信都从这个笔记本里撕纸,尽管也不寄给谁——寄给他的角色。树兔是名文手,兜售文字生活。
      “有狗尾草的小花吗?”树兔问。
      “啊呀……不好意思,这种东西……您还是到别的店去问问吧。”

      男人是奔驰汽车公司的职员。在电话中他说:
      “我做的是召回的工作。嗯,类似《搏击俱乐部》里主角最开始的工作,我不清楚这么说是否容易懂……你应该看过那部电影吧?”男人的车停在路边,这几天他一直在找那辆幽灵奔驰 220 SL。树兔打开副驾驶车门,看起来男人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一沓a4纸垫在大腿上唰唰唰写着东西。
      “写什么呢?”
      “给总部的报告,不过这个版本已经废了,但我还是想写完。”男人扣上笔盖,“你好,我叫娄敏。”
      “你好,我叫树兔。”
      “怎么写?”
      “大树的树,兔死狐悲的兔。”
      “不太常见的名字。Hello!树先生?”
      “其实刚才外面人也不是很多。”树兔笑了笑,“是笔名。”
      “原来如此。天这么热真是麻烦你了,警察也没少找你吧,作为唯一的目击者……唉,还是希望您能帮帮我。”
      “举手之劳。”
      “真是帮了大忙。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认出那辆车的型号的?它比我们早出生了好几十年。”
      “可以自作多情地说,作为一个文手,积累一些杂七杂八的素材有必要的。奔驰 220 SL,制造年份在1957年,改良自梅赛德斯190 SL,同时融合了300 SL的特点,但出于多种原因,该款式从未真正上市过,成为230 SL的原型车,现今仅存少量照片和内部文件。”
      “精彩。”娄敏鼓掌,“冒昧问一句,可以看看你的作品吗?”
      “嗯……”
      “不方便吗?”
      “不不,这倒是无所谓的,主要是没有什么必要。如果只是想看看然后总结特点的话,我所有作品的主角都用一个名字。”
      “哦?”
      “叫花事了。鲜花的花,事情了解的‘事了’。”树兔说,“我来的时候买了一支芍药,很多人会把它跟牡丹混淆,看,很大气吧。”
      “实在美丽。”
      “我还问了有没有狗尾草花,可惜的是没有。”
      “狗尾草的花语是什么?”
      “艰难的爱。”
      仲夏的夕阳离地面越来越近,曛残之色燃烧了天空。暗沉的色彩被挡风玻璃过滤,椭状的云朵毫无忌惮地滚动着,天际下步行人形隐约,着夏装的老人两步才挪下医院外的一级台阶。高楼室外玻璃大片地反射着黄昏的阳光,连贯如奔马。车内空调开放,但夏日的炎热仍长久地损害着娄敏与树兔的记忆,无论是路灯,沥青马路,还是奔驰车前金属板都留存着晒干的水渍,可能来自于洒水车,或是前几日的暴雨,无从得知。高楼投下巨大的阴影,东西南北却都是高楼,行人都不得不在城市的阴影中将自己消耗殆尽。注视着这些,二人没来由地感觉到体内的代谢被某种东西抑制了,哪怕就这样缓慢地呼吸,海枯石烂也不怕。
      时间第一次向人显露出它全部辉煌而残酷的容颜。娄敏感到天上有个东西在浩瀚地旋转,发出骇人的声响,不是太阳也非云层,他想问问树兔有没有听见,可无比的声音握着他转不过头。那是什么声音?路灯亮了,在黄昏里隐蔽地亮起来。炎炎夏日中娄敏忽然打了个寒颤。
      “人不少。”
      “夏天嘛。”
      “刚才你听见了吗?”
      “什么?”
      “没事。聊回原来的话题吧,你认识那个女孩吗?她叫陈莲。”
      “很抱歉,我并不认识,说不定以后会认识的。”树兔说,“话说回来,警察问了一些关于宗教的事情,他们问我对荧幕教会有了解吗?”
      “啊?”娄敏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词,大概是在收音机里,“不说那是一个邪教吗?”
      “唉,可能咱妈觉得我这种不务正业没有稳定收入的年轻群体就是会跟那种东西有联系。”树兔说,“但荧幕教会我倒真的略知一二。”
      “也是文手的习惯?”
      “算是吧,这个教会定期举办线下观影会,看一些经典电影什么的。”
      “听起来不错啊,感觉跟飞天意面教是一种东西。”
      “问题不在这,这个教会的教义承认人与人之间的确是存在不可名状的痛苦的,但在故事里,你可以出于痛苦做一些事情,即使是不好的……一切都合理,有其正当性。”
      “抱歉,我没听懂。”
      “唉,我举个例子:你为了健康决定每天跑两公里,但是今天和人发生了争吵,你感到伤心,所以今天不想跑步了,没有动力,并给自己买了块小蛋糕。”
      “爱你老己明天见?”娄敏说。
      “我觉得还是有些差别的。”
      “好吧,那辆车的后续你还有印象吗?”
      “为啥非得执着于一辆古董车呢?”
      “是工作啊。”娄敏抹了抹脸,追踪一辆车应该给私家侦探或是警察干吧,从前的事故车也会老老实实地纳进修理厂什么的,这次召回怎么会变得这么棘手呢?“如果能因此找到陈莲的踪迹的话最好了,警察也在很头疼吧。”娄敏补充道。
      “我不清楚,如果是肇事的话,那应该会快速离开现场的吧。”树兔笑笑,“娄先生最近压力太大了,不如也去荧幕教会走走。”
      “停停停,得了吧……你不是说驾驶位上没有人吗?”
      “这个嘛……”树兔想了想,“如果我是一辆车的话,在预知自己将被召回之后,肯定会拼命地跑的。”
      “愿意倾听你的想法。”娄敏说。
      “你听过潘多拉的故事吗?”树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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