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粉就要有被扣的觉悟》金宝轮

4、第 4 章 李悦绫已经

　　李悦绫已经找到了厨房，一边走一边说：“你先坐！我很快就好！不要进来偷看哦，虽然偷看也行啦！”

　　然后她消失在厨房门后。

　　水龙头打开，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锅碗碰撞着。她好像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哼得很开心。

　　莫名其妙的发展像恶俗的电视剧。
　　伊琦站在玄关，还没有换鞋。

　　她看着地上那双被踢掉的运动鞋，灰白色，鞋带松着，鞋底有一圈泥渍。规规矩矩地摆在门垫旁边，像一只趴下的小狗。

　　她的高跟鞋还在脚上。

　　她弯腰，解开鞋扣，把鞋放进鞋柜。

　　厨房里飘来葱花爆锅的香味。

　　李悦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家酱油在哪儿呀，我找不到！”

　　伊琦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温度往下压了压。

　　“在灶台左边的柜子里。”她的声音有点哑。

　　“找到了！谢谢！”

　　又是那种欢天喜地的语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琦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灶台前忙活。

　　编织袋被打开放在地上，里面露出五花肉、葱姜蒜、青菜、豆腐、一袋鸡蛋、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她买了很多，多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李悦绫已经找到围裙了，虽然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她的动作很利落，围裙带子在腰后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手指一拽，收紧了。

　　那个结打得很紧，把卫衣的下摆勒进去，露出一截腰。

　　伊琦的目光在那截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买这么多，”她开口，“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呀。”李悦绫头也不回。

　　明天。

　　这个词让伊琦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李悦绫已经拿起刀开始切菜了，利落得惊人，每一刀都稳准狠，土豆在她手下变成厚薄均匀的片，再变成丝，根根分明。
　　完全和跳舞时那个笨拙的样子判若两人。

　　伊琦盯着那双手。

　　用力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出来，虎口有一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泽。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刀柄的时候，像握着某种武器。

　　“你做饭学了多久？”伊琦问。

　　“从小就会。”李悦绫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盆里，“我妈在村里帮人做席，我从小跟着打下手。六七岁就开始切菜了，那时候人还没灶台高，踩个小板凳。”

　　她说着又拿起一根葱，刀背一拍葱白裂开，切成葱花，动作一气呵成。

　　“后来来上海，在餐馆后厨洗过碗、切过菜。不过也没干多久，老板嫌我……嘿嘿，吃得多。”

　　伊琦没笑。
　　“吃得多怎么了，”她说，“又不是不干活。”

　　李悦绫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弯弯的：“你这是在帮我说话吗？”

　　“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李悦绫学着伊琦的口气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又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切菜。

　　伊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葱姜蒜被分别切好，放在不同的碟子里，五花肉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案板上切成方块，每一刀都几乎大小均匀。

　　“你跳舞的时候，”伊琦忽然开口，“要是有这么利落，就不会像被门夹了。”

　　李悦绫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还在记着那个‘被门夹’啊！”她回头，用一种“你怎么揭人老底啊”的眼神看伊琦，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久，一个月前。”

　　“你记得这么清楚？”
　　李悦绫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

　　“那你记不记得，”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笑意，“你那天还说了什么？”

　　伊琦往后仰了仰。
　　“不记得。”

　　“你说‘练了也是白练’。”

　　伊琦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还说‘这种水平也敢发出来’。”

　　伊琦别开脸。

　　“你还说——”
　　“你到底做不做饭？”伊琦打断她。

　　李悦绫笑了，退回去，重新拿起锅铲。

　　“做的做的，不说了。”

　　她转回去的时候，伊琦看见她的耳朵尖也红了。

　　油烟裹着葱姜的辛辣和糖的甜腻，李悦绫的手腕一翻，锅铲在锅里划了一道弧线，肉块翻了个面，一点小小的油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伊琦的眉头皱了一下。

　　“烫到了？”

　　“没事。”李悦绫头也不回。

　　“你刚才说，”伊琦顿了顿，“你七八岁就开始切菜了。那上学呢？”
　　“上着呀。白天上学，放学了去厨房帮忙。”

　　“成绩呢？”
　　“还行吧。数学好一点，语文不行，写作文老是写跑题。”

　　“数学好？”伊琦有点意外。
　　“嗯。我数学可好了。”李悦绫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小学的时候还参加过奥数比赛呢，在我们镇上第一喔。”

　　伊琦愣了一下。

　　“第一？”

　　“对呀。”李悦绫把糖倒进锅里，开始炒糖色，“不过我们镇也没多少小孩。后来没读高中了，中专毕业就来上海了。”

　　她说得很平淡。

　　“为什么没读？”
　　“家里没钱呀。”李悦绫把五花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我弟也要上学。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来挣钱。”

　　油锅炒菜的刺啦声很大，但伊琦听清了每一个字。

　　“你爸说的？”她的声音低下来。
　　“嗯。不过也不怪他，家里确实供不起两个。”李悦绫翻着肉，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我妈偷偷哭了好几次，但也没办法。”

　　伊琦靠在门框上。
　　“那你后悔吗？”她问。

　　李悦绫想了想。

　　“后悔……谈不上吧。”她歪着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后悔也没用呀。而且，我要是不来上海，也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城市，也……”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你帮我拿个盘子吧，”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有点闷，“上面柜子第二个，白色的那个。”

　　伊琦走过去，到她身边的时候，灶台的热气扑面而来，油烟的味道呛了一下鼻子。

　　她伸手打开柜门，踮脚去够那个盘子，柜子有点高，她的指尖刚碰到盘子的边缘，却怎么都拿不下来。

　　“还是我来吧。”李悦绫的声音忽然很近。

　　伊琦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她身侧伸过来，轻松地够到了那个盘子。

　　那个动作让李悦绫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很热，像燃烧的火。

　　李悦绫绕过伊琦的肩膀，把盘子放在台上。

　　“拿到了。”李悦绫说。

　　声音就在她耳边。
　　伊琦往旁边退了一步，动作有点快，差点撞上冰箱。

　　“谢谢。”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李悦绫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炒菜，又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忽然放下锅铲走过来。

　　“你这个人。”李悦绫看着她，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是不是不会放松？”

　　伊琦没说话。

　　李悦绫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去吧，坐沙发上等。看电视也行，玩手机也行。饭好了我叫你。站在这儿很累，味道也大。”

　　“不用。”

　　“去吧去吧。”
　　李悦绫的手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轻轻推了推伊琦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伊琦感觉到了那只手带着灶台热气的温度，隔着风衣的布料渗进来，像一小块烧红的烙铁。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却撞上了门槛，她踉跄了一下，手臂本能地往前伸，扶住了李悦绫的肩膀。

　　隔着卫衣的布料，她摸到了一块硬的，结实的，带着体温的肌肉。

　　她急忙缩回手。

　　李悦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碰过的肩膀，又抬头看她，像一只被摸了头的小狗，愣了一下开始摇尾巴。

　　“你手好凉。”她说。

　　伊琦没有说话，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你……”她清了清嗓子，“你平时都这样？”

　　“什么？”

　　“就是……”伊琦顿了顿，“靠这么近。”

　　李悦绫愣了一下。

　　“没有。”李悦绫没有继续辩解，只是看着伊琦的眼睛，“对不起。”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厨房里只有锅铲翻动的声音。

　　“因为我靠得太近，你觉得很讨厌，所以一直在躲我吗？”李悦绫的语气很平淡，“刚才在楼下也是，现在也是。”

　　伊琦的嘴唇动了一下。

　　“……也没有。”

　　“……”
　　“没事。”李悦绫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伊琦，“我就是想说，你不用躲，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如果你觉得讨厌，直接说出来就可以。”

　　伊琦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觉得你会对我做什么。”
　　“是吗？”

　　“我——”

　　李悦绫往前迈了一步。

　　“你怕我？”她问。
　　“不怕。”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李悦绫又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她们离得很近，伊琦下意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紧。

　　李悦绫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伊琦的手背，指尖到指尖，像蜻蜓点水。
　　然后就缩回去了。

　　“我只是觉得你很好，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能做的太少，但不会一直这样少。如果我让你误会了，至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伊琦。

　　那双眼睛很亮，是安静的、更深的亮，像山里的水，不流动的时候，能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

　　伊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有——”她开口清了清嗓子，“我没有觉得你冒昧。”

　　“真的？”

　　“嗯。”

　　李悦绫眼睛弯了弯，像一朵花慢慢地打开。

　　“那就好。”她说。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锅了。

　　女孩的一切都看起来很透明，她的表情不似作伪。
　　让人很想去相信。

　　有点鬼迷心窍了。
　　伊琦绝望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