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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七点零三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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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三分。
伊琦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行评论发出去已经三分钟了，没有回复。
她又在等什么？那个蠢货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在线。
伊琦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又坐下。
办公室的灯已经自动调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地亮着。
手机又亮了。
不是回复，是邮件。
伊琦拿起来看了一眼，呼吸顿住。
发件人：克劳斯·里希特
收件人：伊琦；抄送：施耐德、安德森等
主题：Re：关于中国区本地化策略的建议
伊琦，
感谢你的建议。我们已经内部讨论过，认为目前总部的全球策略依然是最优解。本地化调整需要更多数据支持，暂不纳入Q3计划。
祝好，克劳斯。
伊琦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开始发麻。
这份简短的回复意味着之前她花了两周时间整理的那份三十页的报告没有任何意义。
没关系，一定是她还有更多没有想到的地方。
接连不断的挫败，让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后，眼眶还是红了。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咬着嘴唇，抬头看向天花板，把那点水汽逼回去。
她几乎是有点慌乱地点开了手机。
那个粉黄蓝混合的刺眼头像果然在直播。
直播视频里，李悦绫穿着身运动服。她的眼睛很大，眼型有点下垂，是标准的狗狗眼，看向屏幕的时候总是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浅琥珀色的瞳孔透出一种暖调的棕，像秋天晒透的麦子。
正站在练功房的镜子前对着镜头笑：“今天练习了新舞，给大家看看呀！”
她太爱笑了，也许是因为微笑唇？
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会被带动，眼睛弯成月牙，鼻梁皱起来，露出八颗牙齿，白得发亮。
音乐响起，还是一首元气少女歌，而她还是那么差劲。
副歌部分的抬手，果然又抢拍了，动作不够流畅，衔接有些僵硬，转身的时候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
怎么会这么笨拙地坚持自己丝毫不擅长的事情
……
但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硬生生稳住了，像一只重心很低的企鹅。
……
表情管理倒是还行。
直播评论区只有三条僵尸粉的“加油”，和一条“小姐姐再抬高点（色）”。
这样的工作既没有意义，也没有收益，那她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伊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一阵冷风从窗户缝吹来，让她大脑没有清醒，反而更加胀痛。
她按上键盘：
“动作还是僵硬得像机器人，尤其是副歌部分的抬手，抢拍了不知道吗？跳舞之前能不能先把节奏感练好？”
“练了也是白练。”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自我厌恶混合着愤怒、痛苦。
但那个持续跳动着的身影还在挥洒汗水，根本不可能注意得到自己。
伊琦抿抿唇。
礼物栏不算显眼，点开后，充值通道跳了出来。
伊琦关闭了礼物页面，百无聊赖地四处翻了翻，一个粉丝群的链接挂在简介里。
群号是：385。
385。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是第385个粉丝群？还是……第385个粉丝？
她也会有那么多粉丝？
想退出来，手指却点了“申请加入”。
一个硕大的系统提示弹出：
请先为主播送出任意礼物哦～
她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充了一百块钱，选了最便宜的五个小星星，刷了出去。
微弱的特效闪了闪，又快速熄灭。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又充值了五百，买了五个火箭。
还没等礼物送出，屏幕弹出提示：恭喜你成为@悦绫今天也要加油鸭的粉丝团成员！
自动通过的群申请像女孩一样莫名其妙的活跃，她点进去。
群里成员列表一共384个人，一个个点开头像，都是默认风景图，昵称是乱码，最后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
……演都不演了了的僵尸粉。
最后一个，是她自己。
冷气的声音身后嗡嗡响，伊琦盯着这个粉丝群，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她打字：“其他人都是僵尸粉吧。”
发出去就后悔了，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
刚要撤回，那个粉色头发，粉红脸颊，额发被汗湿了的女孩像条活蹦乱跳的小狗，炮弹一样冲过来，汗津津的脸上满溢出巨大的喜悦，激情澎湃地对着屏幕喊道：
“谢谢我岂有此理宝宝送来的五个小星星！哇，太荣幸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累到有点呼吸不畅，
“你是我第三百八十五个粉丝耶，恭喜你进入粉丝群哟！(づ??????)づ”
伊琦沉默了三秒，无所适从。灼烧的感觉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廓。
伊琦：“……你是认真的吗？群里除了我全是僵尸粉。”
李悦绫：“哇宝宝，你好聪明啊，这都被你发现了！嘿嘿，那你愿意当我的第一个粉丝吗？我会好好对你的哦！(????)”
伊琦盯着女孩挤弄着自己脸上的五官做出来的扮可爱的表情，感觉太阳穴在跳。
怎么会有人连反讽都听不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玻璃上全是水痕。
她看着那个傻笑到脸颊肉微微嘟起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李悦绫眨了眨眼：“我刚练完舞！你之前说的那个ending pose我也觉得蠢，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哪个ending pose好一点？”
说完，她退了两步，起了个范，对着镜头傻笑比耶，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示意这是第二版：安安静静地站着，对着镜头微微点头，嘴角弯得很浅，眼睛却很亮。
做完这一切，她走过来贴近屏幕。
那么近，甚至能看到她左边腮上的一颗棕色小痣，潋滟着水光的眼睛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像在打微信视频。
因为运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在耳边，伊琦心头一跳，赶紧把手机拿远。
隔了几秒，又鬼使神差地打下回复：
“第二个。”
然后秒删。
不行。
伊琦重新回复道：
“第一个蠢得像村口二傻子，第二个勉强能看。”
发送。
李悦绫几乎是瞬间咧起笑容，洁白的牙齿显眼：
“好嘞！那我以后就用第二个！谢谢宝宝，你是第一个认真给我建议的人，我很开心。”
好热情。
伊琦揉了揉耳朵。
是啊，毕竟明明要靠粉丝打榜挣钱，但却是完全没有粉丝的地下小偶像啊。
她突然觉得无趣起来，关掉了手机。
那个吵杂扎眼的人一消失，夜晚冷清的办公室就显得更加冷清。
她抿了抿唇，继续工作。
十点，伊琦终于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一个疲惫的人脸。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空荡荡的，走到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雨已经停了，但冰凉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一个激灵。
手机响了，是一条好友申请。
李悦绫：“宝宝加个好友吧～我保证不烦你！就偶尔给你发发练舞视频！你不回也行噢！我一个人练舞好无聊呀QAQ”
伊琦站在门口，夜风把她的薄风衣吹得鼓起来。
一个二十四岁了还在跳那种烂舞的地下小偶像，一个粉丝群里全是僵尸粉的笑话，一个和她一样像是吉祥物的蠢货。
她的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方。
“第一个认真给我建议的人。”
“我好开心呀。”
“我一个人练舞好无聊呀。”
因为频繁漂染而显得有点炸毛的粉色头发，大而圆溜溜的狗狗眼，热情地招呼着来往人群但没有一个人回应。
但是，
算了。
……总之，当个乐子看也不错。
刚点下“通过”，手机立刻震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哇啊，居然真的通过了！”
“宝宝你好！我是李悦绫～你可以叫我悦悦！”
“你下班回家了吗？我刚练完舞，饿死了，在吃泡面！”
“（图片）”
一张泡面的照片，廉价的纸碗，红油油的汤，旁边还放着练舞用的护膝。
伊琦盯着那张照片：
“泡面不健康。”
那边秒回：
“确实呢，希望有机会能和宝宝一起吃饭！”
伊琦手指一顿。
看起来她也没有那么蠢么，倒是还知道联系上了粉丝要赶紧明里暗里暗示圈钱。
下一步应该是失学的妹妹破碎的家庭了。
“做梦。”
“嘿嘿，我就是在做梦呀。梦见有一个人，每天都来看我跳舞，每天都给我评论，虽然都是骂我的，但骂得好认真好仔细，比我们督导还仔细！”
伊琦看着那行字，突然感觉到一点羞耻。停留在屏幕边的手指反复打字又删除，那边的消息却已经又传了过来。
“对了宝宝，我下周有公演，你要不要来看？我可以偷偷给你留张票，是免费的哦！”
伊琦知道公演的那种小剧场，十几排座位，连一半都坐不满，台上的女孩对着空气喊“谢谢大家”。
“不去。”
“啊，来嘛，说不定是一次很好的体验哦！”
“不去。”
“那我给你直播也可以，你就能在手机上看到我了！比你自己来还清楚，嘿嘿。”
伊琦没回。但她站在地铁站口因为一直没走，冷冷的晚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赶紧小跑几步进了地铁，不算拥挤的车厢让她又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
“你现在在干嘛呀？”
“等地铁。”
“你坐地铁回家呀，我也坐地铁！说不定我们擦肩而过能相认呢！”
“不会。” 伊琦打字。
“为什么不会呀？”
“因为我看都不会看你。”
那边沉默了三秒。
伊琦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自己过分了。
还没等她解释，李悦绫回复道：
“那我努力跳到让你看的那一天！”
“到时候，你一定要看我哦。”
伊琦站在地铁车厢里，抓着吊环。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消息：
“那明天你会来看我直播吗？”
伊琦盯着那行字，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去的是：
“几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