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饶州新鸣(2) 院试三 ...
-
院试三年两次,郭文绍在20岁成了郭秀才。
在科举一途里,15岁的童生算不得天才,但20岁的秀才,却能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郭文绍中了秀才,从原来的县学进了饶州城官学读书,有需要银子时,他来找田氏,得了银子绝不多留。年节时田氏会邀他来家里吃饭,鸣哥儿与他的接触,也就是每年的这几次饭桌上的三言两语,鸣哥儿虽识字,但也多是看看话本子,于诗书一道不甚精通,不知是他多思还是如何,觉得郭文绍今年的言语举止上,比去年中秀才之前有些差别,甚至比早几年他爹还在时更有不同。
过去那个说话要作揖,开口先称伯父,轻声细语,不敢看他,吃饭连筷子都不越界的有礼又恭谦的郭文绍好像变得有些模糊,现在的他像另一个人,虽来的次数少,但进门大步而来,坐在堂屋里眼神先四处扫过,像在打量这堂屋的陈设摆件,之后眼神再落回到他身上,上下梭巡,用饭时仿若主人姿态,张口跟他娘提银子也十分自然。
这个有些陌生的郭秀才,让鸣哥儿心里发慌,每每想起,一片惶惶的茫然。
爹临走之前的画面还很清晰,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气息断断续续:“鸣哥儿……爹给你定了郭家的亲……是想着……他是读书人,读书人讲道理……不会欺负你……你身子弱,爹走了,没人护着你了……有这门亲事在,你娘也能放心……”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泪,全是舍不得。
鸣哥儿更舍不得。他才刚刚到16岁,往后的路要怎么走,他全然不知。
在看到鸣哥儿跟隔壁王二姐姐一起去留兰香铺子的最后情景时,鹿呦鸣心里好像带着苦,那苦先从五脏六腑翻出来,最后翻涌到嘴里。鸣哥儿本就因连日阴雨有些轻咳,但那日也是高高兴兴的跟着王二姐姐出门的,但回来后竟是怒急攻心,一病不起。
恍惚间,他又好像听到鸣哥儿低低的的呜咽,下辈子,若有下辈子,我想要能自由的,选择我的人生,可以考功名,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不懂诗书,不要这婚约……
鹿呦鸣有些迷离的想,我是想要什么来着?他好像记不清,又好像梦魇醒不了,焦灼挣扎间,院子里姑母的尖亮声音传进来,破开泥淖,一股清明扑面而来。
他想起来了。
他蜷在那间出租屋里,心口疼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的时候,想的是,下辈子,想要一个能容得下我的家。而不是得知自己喜欢男人时父母那歇斯底里的谩骂和数年之久的冷暴力,想要正大光明地跟一个人在一起,不用躲,不用装,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鹿呦鸣回了回神,觉得有些口渴,舌头都好像粘在上颚,躺了太久了。他起身去方桌上倒水喝,这具身体轻得不像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腕骨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瞧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真是一副看起来就身体不好的壳子啊,鹿呦鸣边喝水边想。
壶里是不知什么时候泡的茶,不知是这个时代就这样的品质,还是如今病着喝冷茶,就觉得这茶很是涩口。几步路的功夫,就觉得整个身体透着病后的轻微眩晕,他又回去躺下,听堂屋那边絮絮的说话声,听不清,间或传来姑母鹿有花的笑声。
出门买菜的王嬷嬷回来了,进来把买回来的肉菜送去灶房,田氏出来,王嬷嬷手脚利落地把米盛出来淘洗,“夫人,看到有好虾我就买了些,一会儿给鸣哥儿煮个水虾粥,他最爱虾了,这几天都没吃什么,眼见的消瘦”。
正说着,东厢房门开了,鹿呦鸣一手扶着门,声音很轻,”娘”,田氏和王嬷嬷一起转头看过来,看他醒了连忙都走近,田氏扶着他手,“鸣哥儿,可算是醒了,头疼不疼”。“还好,就是躺太久了,有些虚”,鹿呦鸣看了一圈,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堂屋两侧东西厢房,东厢房是他住着,院子正中一口硕大的莲花缸,里面花包亭亭玉立,有两朵已然半开了。堂屋外面廊下,靠他这侧种的应是一丛芭蕉,叶大舒卷,靠西厢那侧的他不大认得,也是绿意阴阴。
梅雨季刚过,天还是不甚晴朗,否则床上也不会若有似无的潮气,王嬷嬷端了盆温水进来,“鸣哥儿,来洗漱吧”,这温水里兑了面汤,有淡淡香料气息,鹿呦鸣洗过脸,感觉好像把洗面奶兑水里似的,问:“里面放了什么?”王嬷嬷拧了帕子递给他:“还是一直用的会仙汤馆买的面汤,怎么了,是不是这几日没太用,变味了”,他擦好脸坐到桌前,王嬷嬷给他梳头,又道“明日我再去重新买吧”,鹿呦鸣摇头,“不用,家里的用完了再买吧”。
两人正收拾着,田氏端着一个水壶过来,拿了个旁边倒扣着的新盏子,到了半盏,“喝点热的,刚醒了凉茶伤身”,鹿呦鸣接过来,水还热,吹了吹喝一口,果然比之前的凉茶好喝,“我没事,别忙了娘”。他拉了田氏坐下。
家里如今只有他们母子,除了洗衣做饭打扫院子的活王嬷嬷做,平日里照顾鹿呦鸣吃喝穿戴一应是田氏自己经手。就这一个孩子,不管什么年代,独生子都是最得宠的。鹿有才在时他更是被捧在手心里,否则也不会在鹿有才去了之后,他一片茫然不知往后如何生活,这时代16岁的哥儿或女子出嫁操持一家老小生计的比比皆是,穷人孩子早当家。
“哥儿这头上还没好全,咱们就不扎发髻了吧,在后边低低的束起来不碍事就得了,上面也别包头巾了,怕蹭着那伤处,都是自家人”,王嬷嬷麻利梳好头,在后面用发带扎了个松松的极低的马尾,鹿呦鸣晃了晃,束的很结实。
“看这头上,怎么还出虚汗了,还是去床上躺一会,头晕不晕”,田氏拉了鹿呦鸣起身,把他往床上送,又拍了拍枕头,道“前几天把你那大迎枕给拿去拆洗了,这天一直下雨,也还未晒好,你将就着靠一靠吧”。
王嬷嬷是七年前北方怀城蝗灾时被鹿家所救,彼时流民遍地,卖儿卖女、插草为标之举举目皆是,人牙子猖狂横行,一个馒头一条命,不管男女老少,再押到水米丰腴的南部州城,在牙行竞价倒卖。
路过饶州码头时王嬷嬷已气息奄奄,鹿有才去码头接货遇上,看那人牙子已然要将她扔河里,一个老妇,无依无靠,恐到了地方也无人会买,倘若年轻还可以按往常给腌臜地换了银钱了事,这般年纪真是留着只费米粮,万一染了疫病在船上传开了损失更大,鹿有才看人要将她溺死,实在是可怜,于是花2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将她买了。王嬷嬷从此住在鹿家前院的倒座房里,平时家里一应活计全做,对鸣哥儿更是极其用心,说是把小哥儿当眼珠子疼也不为过。
王嬷嬷收拾好这边,去灶屋拾掇晌午饭。姑母鹿有花又是人未到声先至,“是鸣哥儿醒了吧,快让姑母看看,我这苦命的儿,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进来的妇人三十多岁,可那张脸说是四十多也有人信。面皮黄瘦,颧骨微微凸出来,眉心拧着一道竖纹,是常年愁苦刻出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上一支银簪子,大约是过年时才打的,还是簇新的,跟身上那件旧衣裳不大相称。
鹿有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伸手就要来探他的额头:“哎哟我的儿,你可算醒了!前儿我来,听你娘说你昏了两日,急得我是一夜没合眼——”
鹿呦鸣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让那只手落了个空。“劳姑母挂念。”他声音不大,客客气气的,“我好多了。”
鹿有花摸了个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上来:“好好好,醒了就好。你娘那个人你也知道,遇事就只会哭,顶什么用?还是得自家人来照应……”说着便在床沿上坐下来,眼神又开始在屋里头转,他这厢房不大,所有家具一眼能看到头,鹿有花每次来家里都是堂屋说话,甚少来他这厢房,鹿呦鸣刚醒,对她陌生,本想细看她长相,倒把她的打量看了个全。
他忽然想起一个远房舅妈,过年串门时也是这样,一进门先看房子多大、聊起天来都是装修花了多少钱、家里添了什么新电器,嘴上说着“来看看你”,眼睛把房子里溜了个遍。后来他妈跟他爸聊天他听到,那舅妈是来借钱的。
“让姑母费心了,我没什么事,就是前些日子天不好,染了点风寒。”他又转头看向旁边的田氏,“娘跟姑母先去堂屋坐吧,我一会也过去,午间做点好吃的招待姑母。”
“哪里还用得着你个孩子操心这些,都不是外人,我是你姑母,待你的心跟你娘也不差什么,看你跟看自己孩子是一样的,今儿还带了令小子过来”,鹿有花站起身,冲着门外嗓门拔高了些:“大小子,快进来看看你表哥,在家不是还吵着要来吗,怎么这会儿还不进来”
田氏张了张嘴,还没等出声,外头便有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半边身子还在门外,手扒着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