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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饶州新鸣(3)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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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灰布短褐,黑黢黢的,眼睛有点小,但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黑枣,视线不知该往哪处放,脸上带着些局促的笑:“鸣表哥。。
这便是曹令了,鹿有花的大儿子。鹿有花比鹿有才小7岁,是鹿家最小的,中间有鹿二叔还没到成亲就因病去了,鹿有花嫁给跟原山村远两个村的曹三,曹三是曹家最小的儿子,结亲第二年曹家就分了家,公爹婆母跟曹大过,曹三分得水田五亩,这些年跟鹿有花生了三个孩子,曹令比鸣哥儿小两岁半,以前他们很少见面,小时候鹿有花会每年进城来几次,有时候带他,有时候带老二老三,每次来鹿有才都给买糕点果子头绳玩具,总之不会空着手回去。自从鹿有才去了,鹿有花就没以前来的勤快了。
这屋子人多起来,田氏在床尾坐着,鹿有花去拉曹令让他进来,曹令被他娘拉着,鞋底在砖地上蹭出轻响,他不敢直接看鹿呦鸣,只拿余光,偷偷打量,先是见被角上一双瘦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像是从不曾沾过泥水的,又看到枕上一束乌黑的发,因靠着被压到,被鹿呦鸣这个不习惯长发的现代魂灵拨到颈侧,黑缎子似的,衬着月白的枕巾,再往上是苍白清瘦的脸,正抬眼看过来,与他目光碰上,像被烫到一样,曹令复又低下了头。
这个年纪的小子,在村里已经是懂得人事了,他见过的哥儿,都是村里隔壁张家的春哥儿那样的,成日下地被晒得黑里透红的面庞,说话跟他娘一样隔很远能听见的嗓门,手大脚大,干活麻利,挽着裤腿下地插秧,一趟能背几十斤的稻米,村里女孩儿也是一样,十二三就能顶半个劳力,手上皮肤粗糙,手背上很多被稻草割伤又愈合的痕迹,指缝里都是黑黢黢的,他们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个髻,一年到头也不见得病一次,风里来雨里去,身体皮实得像地里的庄稼。
但鸣哥儿不是这样的。
舅舅去世时,鹿有花和曹三只带着三妹去原山村送葬,并没带他,曹三说下葬这样的事孩子太多吵闹,不要给大人添乱,且家里禽畜也需要喂养,田里秧苗也需要看顾,于是两个大的留在家里。
他上一次见到鸣哥儿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那时候他还只顾着盯着舅舅带来的饴糖,偷着吃一块被他娘打的哇哇哭,一边哭一边只想着饴糖真甜啊,还想再吃,根本无心看鸣哥儿什么样。
曹令就这么被他娘叫进来,被他娘强势的拉着,一时之间除了叫了句表哥,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呦鸣起身,田氏赶紧来扶他,刚也是看他只是下床走动了几步,梳个头的功夫,额头有点虚汗,于是压着他又回来躺着,等午间吃了粥,再把药喝了,没成想鹿有花听到声音直接过来了,又把曹令叫进来。田氏心里有些不悦,城里讲究人家是男女哥儿7岁不同席,他们家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但都十五六的年纪了,即便是表弟,可也怎么好直接进哥儿的房间。
“咱们都去堂屋吧,姑母和表弟一早上就出门,也不知早饭用了没有,娘拿点果子给表弟,他年纪小,怕是来了也光听着你们说话,饿了也不好意思开口”,他这么说,其他几人也不好在这杵着,曹令先一个挣脱他娘的手,两步跨出去到院子。
鹿有花上下打量了鹿呦鸣,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个侄儿是哥哥婚后八九年才得来的,又只得这一个,向来被哥哥养的有些娇气,生下来时家里就已经搬到饶州城里住了,一点村里的苦日子没沾过,长大点了家里也一直有人照应,到了定亲的年纪,他还从没经手过一应生活琐事,村里同样年岁结了亲的哥儿,哪个不是天不亮就得起早生火做饭,白日下地,回来再喂猪喂鸡鸭,洗全家衣服,做午饭给男人送地里,下午上山打柴,再做晚饭,之后收拾完,还要给公婆男人打洗脚水。鹿有花曾经甚至想,他这样的娇客,嫁给郭文绍,他那原山村的公爹婆母,怕是都伺候不来,做个饭都不会的媳妇,哪家公婆会爱呢,即便不在村里生活,年节还不是得回去,那郭家就一个儿子,两公婆总归要他来养老的,也不知道哥哥给他留了多少,够他跟郭秀才在城里奉养公婆过日富足日子。
收回思绪,鹿有花往出走时又觉得,鸣哥儿是长大了,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鹿家在城北,这边的人口多,宅子密度大,单座宅子规模就比城南的小,城南大的宅子,后院厢房是内部还可再分左右两间的,相当于一个小的堂屋,可供成婚儿子一家居住,足见宽敞。鸣哥儿的厢房就没那么大了,除了进门的方桌,两个椅子,往左去两步摆了架梅花仕女屏风,后面是衣柜箱笼,供他换衣服,相当于现代的简易衣帽间,往右,几步外是床,平时鸣哥儿一个人,空间绰绰有余,刚四人都在,就显得有些拥挤。
正院子里没有树,前面院子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枝丫挺括,抬头就能看到,正中间的那口大缸,走近了些看出是青石凿的,外面是双鱼戏珠的石刻,里面的水清凌凌的,还养着几尾红白杂间的锦鲤,慢悠悠的摆着尾巴,偶尔从水面躺着的圆圆的睡莲叶子中吐出个泡泡。
鹿呦鸣关于鸣哥儿的记忆里闪过这莲花缸,小小的他被爹爹抱着,父子两个一起看里面的鱼儿游来游去,鹿有才还撕了一片旁边的芭蕉叶子,巨大的叶片,沿着脉络一撕,就下来一条,让鸣哥儿拿着逗弄水里的鱼,堂屋门口田氏看了看廊下的芭蕉,“又撕我的叶子!”又道:“小心点别把孩子摔了。”。鹿有才抱着鸣哥儿突然把他举起来,“怕不怕,鸣哥儿怕不怕”,孩童的笑声咯咯的,“不怕不怕,高点,爹爹再高点”
灶屋里飘出来香味,又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混着油烟锅气,将鹿呦鸣从一家三口的画面里拉出来,堂屋门口曹令一边在那好像看着花,一边频频往灶屋看
田氏去灶屋门口,叮嘱道:“给鸣哥儿的水虾粥里少放一点盐。”,王嬷嬷应了声,田氏回来拉过鹿有花:“咱们去屋里,饭好了。令小子也来吧,也该饿了。”,鹿呦鸣跟在后面进去。
堂屋是大三间,坐北朝南,堂屋进去就能看到一张条案,后面挂着幅鹿卧松树下的松鹿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条案前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有太师椅,鹿有才还在时用来见客或跟铺子账房对账等。再往前几年,田氏也经常在这坐着,看院子里年幼的鸣哥儿玩耍。
堂屋左右各有一道门,左边通往父母的卧房,门帘垂着,右边用来做餐厅,里面一张圆桌,几把木椅,桌上中间摆着一只茶壶,几只倒扣的茶盏。窗子开着,外面正对着那丛芭蕉。
不多时,王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先摆上来的是肉咸豉,这菜必得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才好,肉切半个小手指肚大小的丁,灶上火不能太旺,中火烧着铁锅,下锅煸炒出油脂,把咸豆豉下去一起翻炒,豆豉被猪肉的油脂浸润得油亮亮的,同时它的咸香也全渗进肉丁里,出锅前抓一把翠绿的大蒜叶撒进去,那香味就直往出钻。这菜最是下饭,一筷子下去,肉丁酥软,豆豉咸香,能就着吃下半碗饭。
接下来是三鲜笋,眼下正是吃笋子的好时节,饶州城不远就有青山,每日有农人挖了来城里售卖,剥了壳,里头白嫩嫩的,薄薄几片肥肉煸出油脂来,笋子切片下锅,打了几个滚沾上一层油亮,边角微微焦黄,再配上泡发好的木耳和菇子,添了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笋子脆嫩,木耳滑溜,菇子肥厚,三种鲜味融在一处,说是鲜掉眉毛也不为过。
之后是萝卜丝鲜虾汤,白萝卜切得细如发丝,在汤里沉浮,煮的透明似的,虾子应是饶河附近农户打上来的,通体粉红,壳薄肉嫩,锅里一滚就熟了。汤色奶白,浓而不腻,萝卜丝的清爽和虾子的鲜甜共同成就了这碗汤。
粳米饭盛在青花大碗里,粒粒分明,冒着热气。时下村里还是杂粮为主,也就年节能吃顿这白生生的粳米饭。
鹿呦鸣这边是单独的一份水虾粥,王嬷嬷大约是单独在给他熬药的小炉子上用砂锅熬的,文火慢炖。鲜虾剥了壳,去了虾线,在粳米粥里生滚,虾肉受热一卷变熟了,白里透粉,嫩的弹牙,粥底熬得绵密,米粒已经开了花,华润润的,出锅时撒了葱花,白的是粥,粉红的是虾,绿的是葱,三色相间。旁边配着一碟子脆腌瓜条,青瓜切成长条,用盐和花椒腌过,咬一口脆生生的,最是下粥的小菜。
“小心烫,多吃点。”,田氏给鹿呦鸣盛了粥,旁边鹿有花已经给她们三人盛了饭,嘴里还说着,“都是自家人,随便吃就成,何必这么见外”。
鹿呦鸣接过王嬷嬷刚去取了递过来的勺子,轻搅着粥,“姑母来者皆是客,当然要好好招待了。若不是我病着,也能带表弟去城里玩一玩。”
“玩什么,大小子也是听你病了,专门来看你的”,鹿有花一边笑着,手上往曹令碗里夹肉咸豉,复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笋。
曹令应是饿了,只低头大口扒饭,吃的脸颊一鼓一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