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余殃》绿谷侠

16、春柳状告（中） 京兆

　　京兆府。

　　春柳先前本就有在季府暗中磋磨出来的伤，大大小小的伤痕，都在衣下，若只是从外面看去，只会认为她故作柔弱之态。

　　她还是挨了二十大板，又拿出路上写的状纸，京兆尹才接了她的案子。

　　可她的案子没证人，即便是身上有不少伤痕，很难判定是否是季府的夫人所致，又加上京兆尹认为这些伤痕不致命，许是她平日犯了错，季府夫人这才教训她的缘故。

　　春柳心如死灰，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京兆府尹突然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发出怵人的声响，他还未开口，她心中便升起不妙。

　　事实却与她所预期有所偏差，京兆尹朝她道：“且慢，本官还是先遣一仵作来，为你验伤，若是严重的话，则另说了。”

　　在大燕律法里，小妾可以买卖，但打成重伤或者是杀了她，都是违法的，虽然惩罚相对来讲，不算重。

　　一般来说，对于小妾，采取转卖的办法更好，而打杀也存在，但只要没人告发，也没事。

　　京兆府尹在等待仵作来的时，心中略微有些对季府不满，真是监管不力，让小妾逃出来了，还被京城这么多百姓见着了。

　　得亏为了坐稳京兆府尹的位置，他留有后手，帮助他“适宜有度”地办案。

　　因涉及女子私密部位，女仵作主验，其他仵作在一旁协助验伤。

　　一刻钟后。

　　两人起身，正要将验伤结果告知上方坐着的京兆尹时，外面围观的人群那边发出嘈杂的声音。

　　“让一让，荣华郡主来了。”

　　“荣华郡主来这里做什么？”

　　“莫不是来替这春柳做主的？可……”

　　“不愧是秦王的女儿，就是有容人之能。”

　　京兆尹听着不断传来的说话声，他猛地拍了下惊堂木，“公堂之上，肃静！”

　　若有人此时注意到他拍惊堂木的那只手，就会发现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京兆尹也没想到荣华郡主居然会前来，自己果然还是又碰上这种棘手的案子，希望对方今日过来不是为了这人，否则两边都不好得罪。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朝着石漱玉拱手道：“不知郡主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石漱玉和善地笑了笑，看了眼外面围观的百姓，她语气带着些敬佩，“常常听京城百姓提起京兆尹断案如神，公平公正，从不屈从于权贵的威逼利诱……”

　　她停顿一下，欣赏着京兆尹强壮镇定的神情，才继续说道：“今日经过此地，来看看大人断案。”

　　在这番话下，心中的秤该偏向哪一方，又该如何化解今日之事，他心中有了初步决断。

　　同时心中不免有些复杂，若是郡主再晚上一刻钟，台下的两名仵作已在他示意下“证实”春柳身上的伤是自己所伤，而他也即将定下她诬告的罪名。

　　此时他谦虚道：“郡主谬赞了，本官身为京兆尹，是百姓父母官，自然该为其申冤，既如此，那我便进入正题了？”

　　石漱玉点点头。

　　京兆尹坐了下去，拍了下惊堂木，看向那两位验伤的人，他声音严肃郑重，“你们既是受了官府的命令来此验伤，自当将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道出，若是有半句虚言，本宫定饶不了你们！”

　　下方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并非是头一次上公堂验伤，与京兆尹并不是头次串通，也不是头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他们心中也有了数。

　　这次，他们要如实道出了。

　　“……综合以上来看，除了今日挨二十板的新鲜伤痕，还有其他各样陈旧的伤痕，比如膝盖处的，另外右腿骨折……”

　　禀报完毕后，站到了另一边，等待着京兆尹判决案子。

　　京兆尹揪着自己的胡须，思忖着下一步，而身边却有个捕快来到他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他眉头皱起，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春柳，“不知你可还有人证证明你说说的是真的？”

　　春柳将袖子掩住，嘤嘤的哭泣声响起，断断续续地说道：“青天大老爷，在季府若是没有上面的人允许，谁又敢对我这样呢，我恐怕今日回去就活不成了，既如此……”

　　在外的其他人听着她的话，有些人深以为然。

　　“是啊，季府那等人家，若是想弄死一个妾室，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她也是命大，居然跑了出来，今日回去恐怕得难说哦……”

　　“最好的结果就是卖掉。”

　　“所以啊，不要去当妾，那和私有财产没多大差别，就稍微好了点儿。”

　　但也有不同意见的。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孝道大于天，这不过是婆婆教育她罢了，竟不识好歹……一个妾而已，死了就死了。”

　　“就是说，这点事还闹到这公堂上来，老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她还偏偏闹得这样大……”

　　“死老太婆，那姑娘右腿都骨折了，身上那么多伤，人都快没了，你还在这说些风凉话……”

　　“哦，我知道了，你平时在家就是这样作威作福的吧，难怪呢。”

　　“你瞎说什么呢，你信不信老娘把你嘴给撕了！”

　　……

　　围观的人多是些普通人家，讨论的内容也比较质朴。

　　京兆尹眉目间闪过不耐，他办案多年，最不喜的就是这类煽动围观百姓情绪的人，但荣华郡主在这，他又不能直接发作。

　　他忽然又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当初就不为了博名声，让普通百姓也能围观审犯人的过程了。

　　“大人，你在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判了？”石漱玉善解人意地提醒。

　　京兆尹缓过神后，心绪定了定，方才之前派去盯着季府的下人告诉他，季云阳正在朝这边赶过来，也许这件事还能出现转机。

　　毕竟他不能真的判季夫人板子，就算她身边的下人顶罪，但他自己难免也会在这些百姓中失去威信，更重要的是若是他的政敌抓住他的小辫子，向皇帝告他一状，他还是要废好大劲才能脱困。

　　如今之计，就是拖延时间。

　　他看向春柳，带着些恶意，“春柳，不知你想让本官判怎么一个结果？”

　　春柳抬起脸，泪水簌簌落下，她竭力止住口中的呜咽声，语气坚定，眼底带着深深信赖，“妾身家贫，识字少，不懂什么法律，只知道公道自在人心，大人，在妾身心中，在京城普通百姓心中，你就是再世青天大老爷……”

　　石漱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周围其他人不由得叫好。

　　“是啊，咱们京兆尹那自是两袖清风，为国为民的为官典范！”

　　“是啊，上次那王二家的和官家公子有争端，那时大人据理力争，敢和对方红脸呢……”

　　“也是啊，有这么一位父母官，真是我们的福气啊！”

　　赞美的话如潮水朝京兆尹涌去，将他浑身浇了个透，心里拔凉，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闲杂人等避让，我家公子出行。”

　　一声粗狂的男声呵斥道前方堵住路的人群。

　　人群嘴上不说，身体也让出了路，但是他们心中可不这样想。

　　京兆尹知晓是何人来了，他一时间如释重负，那就让他们自己斗吧。

　　“春柳！！”

　　季云阳挤过人群后，看着地上那道被血染红一大片，如今正艰难地喘着气的春柳，他飞身下马，快步跑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京兆尹脸色有些难看，他感觉这官果然不好当，整日不是得罪这个，就是那个，若是有机会的话，他下乡养老算了。

　　但眼前之事还在焦灼着。

　　春柳此时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她推了推季云阳，语气里抗拒的意味很明显，“将军，公堂之上，还请放开妾身。”

　　“放开……”

　　季云阳就像是耳朵聋了，自顾自地一把抱起柳绿，不顾她挣扎，正要朝着外面走去。

　　“等等，季将军，这状纸已交，此案已立，你如此这般行径，是藐视大周律法吗？”石漱玉冷不丁出声。

　　其他人暗中看向季云阳，看他作何反应。

　　季云阳步子没停，反而倨傲地回了句，“石漱玉！你这是在嫉妒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其他人，包括此时正处于咸鱼状态的京兆尹都吃惊地看向他。

　　季云阳自然也感受到了，他刹住往外的脚步，正要直起腰，让这些人瞧瞧他伟岸的风姿。

　　忽然，他感受到一个茶杯砸了过来，在他意料之外，堪堪躲开，从他衣角划了过去。

　　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身后那道带着怒意的声音，“放肆！季云阳你不过刚封了将军，便将皇族都不放在眼中了吗！”

　　季云阳身形僵住了，石漱玉以往给的好脸色太多了，他一时之间忘记了对方是郡主，是皇族中人。

　　石漱玉从座位上下来，缓缓走到季云阳身边，“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很硬气吗，见了本宫不问安，藐视公堂律法，甚至大放厥词，桩桩件件，你要上天吗？”

　　其他看戏的人大气不敢出，都安安静静地跪着。

　　此话一出，季云阳顿时煞白，他忙放下手中的人，动作太急，磕碰到了春柳身上的伤痛，引起她的痛呼声，但他此刻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她上面，紧接着跪在结实的地面上，重重磕下一个头。

　　“望郡主恕罪，末将一时担忧春柳，这才失了分寸，还望郡主宽恕。”

　　石漱玉不说话，仍是静静看着他。

　　季云阳身形忍不住抖了抖，他心下一狠，朝着地面上磕去，发出“砰”的响声，嘴里不断重复着：“末将绝没有藐视皇家威严的意思，绝没有，还望郡主恕罪……”

　　见好就收，石漱玉环视一周，“都起来吧，季云阳，这次便饶过你，若是再有下次，定饶不了你。”

　　话落，她不去看对方神色，而是径直转过身，朝着座位走去，看向一边的京兆尹，“继续吧。”

　　没了季云阳的阻拦，春柳从地上撑着一只满是伤痕的手，艰难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得借着拐杖来到案前不远处，再次跪在了下来。

　　不过这一次，她眼中多了几分神采。

　　京兆尹经历了方才那一遭，他对季府信心大减了，这季云阳的行为都差点给他吓出病来了。

　　于是这一次，没有太多犹豫，他下了决定，“原告春柳身上多处近日的伤痕，伤痕之重，几乎至死，更是导致其右腿骨折，以后难以行走……”

　　“其坚称是季府夫人所为，那便让季府夫人来一趟吧。”

　　随后，他卸了全身的力气，思忖着今日这案断完，去庙里上柱香去去晦气，不然这个烫手的山芋怎么就到他手里了。

　　季云阳虽不敢在扰乱公堂秩序，也不敢在石漱玉面前吵吵嚷嚷，但他还是敢在春柳面前作威作福。

　　虽说郡主在这，他不敢在公堂上打春柳，但他可以出于孝顺的名义斥责并制造有利的声势。

　　“你这贱骨头，先前你在外面的时候，我母亲待你那般好，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用，现在你居然反咬我母亲一口，真是忘恩负义之人，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把你赎出来！”

　　一口气骂了一长串，仍不解气，他又接着骂道：“你如今这幅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看一眼都嫌恶心，果真贱人就是贱人……”

　　先前还小心翼翼地护着春柳，转而没过多久，便恶言相向。

　　春柳忍不住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让不少围观的人都心生不忍，但是顾忌着季云阳不太好的脾气，她们只是暗自互相对视一眼。

　　她抽抽搭搭地吸了吸气，眼眶红肿，眼中满是失望之色，“将军，你怎可如此说！真是寒了妾身一片真心，妾身上这一身伤还不足以说明吗？难道……要妾身死了……你才满意吗？”

　　“既如此，那妾身便随了你的愿，只愿来世……”说到此处，春柳费劲想要站起来，但却是一次有一次摔倒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感觉痛得很。

　　京兆尹心里难得升起不忍，他示意那验伤的两人扶着她坐下，拦着点她寻死的动作，“好了，春柳姑娘，你且相信，今日本宫定会秉公办案，明察秋毫，你安生坐着吧。”

　　随后，他看向刺头，也就是季云阳，扶了扶额，语气无奈，“季……将军，你也少说点话，等着你母亲赶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