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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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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蹲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
掌心的信封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早已没了刚才烫人的温度,米白色的纸面上干干净净,连半点墨迹都没有,仿佛那行淡蓝色的灵界字迹,还有左眼钻心的疼,全是我连日赶毕业创作熬出来的幻觉。
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
这么多年,我靠着左眼见过太多没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楼道里飘着的老人魂,操场角落蹲坐着的小孩灵,甚至画室里常年盘在画架上、安安静静不惹事的旧物灵,我都见怪不怪。它们大多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只会重复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从不会主动跟我说话,更不会点名道姓地找上我。
那个白裙子女生,还有这封来自左边的信,是头一遭。
我把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叠画纸底下,像是要把那扇突然被撬开的、通往灵界的门重新锁死。我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发涩的左眼,镜片刻出的红痕印在眼角,视线扫过桌上的静物素描——陶罐端正,苹果饱满,衬布褶皱自然,哪里有半分血色字迹?
大概是真的被那封信吓慌了,我连喝了两杯冷水,才勉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室友林晓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小雨,你不是说赶稿熬坏眼睛了吗?我给你带了热芋泥奶绿,哎?你脸怎么这么白,没休息好啊?”
我慌忙把眼镜戴上,遮住左眼的异样,扯出个笑来:“可能吧,画稿改了好几遍,有点累。”
林晓晚把奶茶塞进我手里,凑过来看桌上的画,啧啧感叹:“咱们小雨的画技又进步了,这静物画得跟真的一样,老师肯定给高分。对了,晚上去不去食堂吃饭?我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宿舍里的琐事,烟火气十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间日常,属于左边的、安稳的世界。我捧着温热的奶茶,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暗自劝自己,就当是遇到了一只执念深的灵,那封信或许是灵的障眼法,不去管,不去看,就跟以往无数次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日子总能照常过。
我以为我能躲过去。
直到深夜,宿舍里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室友们都沉沉睡去,只有窗外的夜风刮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信封上的字,还有白裙女生那句“你的画,画错了”。
鬼使神差地,我轻手轻脚爬下床,摸到了抽屉边。
我没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信封。指尖刚碰到纸面,左眼又是一阵轻微的刺痛,这一次没有白天那般剧烈,却像是有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我的视线。
我下意识地闭上右眼,单用左眼看去,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月光下,原本空白的信封表面,缓缓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那些线条扭曲缠绕,慢慢拼成一行小字,比白天的字迹更淡,几乎要融进月光里:子时,画室,左边第三扇窗,找她的执念。
执念。
我猛地想起那个白裙女生,想起她手里的画,想起那行凭空出现的血色字迹。
没有犹豫的时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不是走廊里的,像是就在宿舍里,贴着我的左边缓缓吹过。我浑身僵硬,不敢转头,右眼的视线里空无一物,可左眼的余光里,分明看到一抹白色的残影,就站在我身后的左侧,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没有恶意。”
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不是从远处传来,更像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带着淡淡的委屈和悲凉。我咬着唇,攥紧信封,慢慢转过身,依旧闭着右眼,左眼死死盯着那团白色的灵体。
看清她的模样时,我心里的恐惧莫名少了几分。
她不是我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看着只有十八九岁,穿着老旧的蓝白校服,不是之前的白裙子,长发乖乖地扎成低马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很淡,像是风一吹就散了,眼底满是怯生生的无助,哪里有半分威胁的样子。
“你、你是谁?”我压低声音,生怕吵醒室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为什么找我?为什么在我的画上写字?”
女生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指尖是半透明的,慢慢指向我桌上的画,又指向窗外:“我叫苏念,三年前,从这里的画室跳下去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三年前,美院画室跳楼的学生,这件事当年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女生是美术生,毕业创作被人顶替,还被造了黄谣,受不了委屈,才在深夜的画室坠楼。之后学校封了消息,把那间画室锁了大半年,那栋楼也随之荒废了,我入学的时候,只听学长学姐含糊提起过,从没放在心上。
原来,就是她。
“我的画,画的是画室的静物,可我左眼看到的,是你站在那里,我刻意忽略了你,所以画错了,对不对?”我终于想通了白天的事,声音放软了些。
苏念轻轻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落,穿过灵体落在地上,没有半点痕迹:“我一直困在画室里,走不掉,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次跳楼,只有你能看见我。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能看见我的人,我不想害人,我只想找到我的画稿,我想证明,那幅获奖的毕业创作,是我的。”
她说完,右边的窗外突然刮来一阵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左眼的视线里,窗外的夜色像是被分成了两半,右边是安静的校园路灯,左边是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有细碎的低语,那是灵界的方向。
而那封攥在我手里的信,又开始微微发烫,我忽然明白,这不是偶然。
我的左眼,这封右边来的灵界来信,还有苏念的执念,全都是连在一起的。我躲了十年的阴阳眼,终究还是把我拖进了这些凡尘执念里,拖进了人间与灵界的缝隙里。
“我帮你。”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我明明只想当普通人,明明怕这些灵体怕得要死,可看着苏念委屈又绝望的样子,看着那封时刻提醒我另一个世界存在的信,我没法装作看不见。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透明的身形都亮了几分:“真的吗?谢谢你,谢谢你!”
“但我有条件。”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信封,盯着她的眼睛,“帮你找到画稿,证明清白之后,你就去该去的地方,别再困在人间了。还有,告诉我,给我送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提到送信人,苏念的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看向我的左边边,声音变得轻不可闻:“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他在左边,一直在等你。他说,你是唯一能打开灵界门的人,你的左眼,不只是能看见灵,还是钥匙。”
左眼是钥匙,还有人在等我。难不成我是什么天选之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边,那里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黑夜,什么都没有。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穿过厚厚的墙壁,穿过人间与灵界的屏障,从左边,牢牢地落在我身上。
子时快到了,画室的方向,似乎有淡淡的蓝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我把信封揣进衣兜,拿起桌上的平光眼镜戴上,看向苏念:“走吧,去画室,现在就去。苏念点点头,身形飘在我的左侧,一步不离。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缓缓熄灭。楼道灯火明灭,是人间的路;左边的阴影里,苏念的身影若隐若现,是灵的陪伴。
我走在中间,右边是我熟悉的日常,左边是我从未涉足的未知,手里攥着那封来自灵界的信,一步一步,走向那间藏着三年秘密的画室。
我知道,从答应苏念的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装作看不见一切的普通大学生了。
灵界已经向我,敞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