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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是为了相认,只是为了确认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沈时安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个夏天的傍晚,蝉叫得很大声,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味道。
      他蹲在一堵矮墙下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像是怕弄丢了。有人从墙的另一边翻过来,落在他面前,扬起一小片灰尘。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蓝色的短袖,膝盖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他蹲下来,跟沈时安平视,笑着说:“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
      沈时安在梦里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人的脸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模糊的、柔和的,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
      因为那人的眼睛弯起来了,像两道小小的月亮。
      沈时安想说话,但张不开嘴。他想伸出手去碰那个人,但手动不了。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沈时安猛地睁开眼睛,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心跳得很快。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那个梦的细节一点一点地从脑子里流走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想抓都抓不住。
      最后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蝉鸣,有栀子花。
      有一个人对他笑。
      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
      沈时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而他不知道的是,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会再次见到那个人。
      不是在梦里,是在开学典礼的礼堂里,在两千多人的注视下,聚光灯会照亮那个人的脸。
      那张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脸。

      沈时安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三下,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宿舍里还暗着,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切在对面床铺的被子上。
      他把闹钟关了,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闭了一会儿眼。
      昨晚那个梦还在脑子里残留着一些碎片。
      蝉鸣。栀子花。一个人的笑。他努力想抓住更多,但那些碎片像水一样,越用力越从指缝间漏掉,最后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但又隔了很远很远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小时候的事了。
      那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被压在箱底,落了灰,边角发黄,不特意去翻根本不会拿出来。
      他甚至不确定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他自己后来编出来的——毕竟那时候他才七岁,七岁的小孩子能记住什么?
      可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人好好对待的、不用害怕的、可以放松地笑的感觉。
      只此一次。
      后来再也没有过。
      沈时安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白墙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开学典礼,他没什么期待。
      开学典礼这种东西,无非就是校长讲话、领导讲话、学生代表讲话,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他在网上看过学长学姐的吐槽,说A大的开学典礼“无聊到能把人讲睡着”,所以他昨晚特意早睡了半个小时,以防今天真的在礼堂里打瞌睡。
      他穿好衣服,踩着梯子下了床。宿舍里其他五个人都还在睡。
      赵孟的睡相极差,被子被蹬到了地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踩油门。
      对面床上的李浩然打着轻微的呼噜,节奏很稳,像一个不怎么精准的节拍器。
      沈时安踮着脚走到卫生间,洗漱完毕,背上书包,悄悄出了门。
      食堂这个时候人还不多。
      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地吃。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但热乎乎的,咬一口有蒸汽冒出来,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吃东西的时候习惯看着窗外。
      食堂的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窗外有一排矮矮的冬青树,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绿得有些不真实。
      沈时安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把豆浆喝干净,擦了擦嘴,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妈妈今天没有给他发消息。大概是还没起床,或者今天不打算查岗。
      他把手机收起来,背起书包,往礼堂的方向走。
      ---A大的礼堂在学校东边,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灰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立着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把“XX大学礼堂”几个大字都遮住了一半。
      沈时安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新生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开会。
      他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没有往前面挤,而是在队伍的最后面站定,低下头,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排队的时候,他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看到新生代表是谁了吗?好像是经济学院的。”
      “我听说是江屿,就是那个——你知不知道,就是那个高考考了全市第二的那个。”
      “全市第二?那怎么来A大了?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吧。”
      “听说是志愿填保守了,但反正A大也不差。而且我听说他长得特别好看,有人已经在新生群里传他的照片了。”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我没存,你自己去群里翻。”
      沈时安站在后面,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江屿。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跟“李浩然”“赵孟”一样,是一个他要在这所大学里遇到的新的人。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沈时安跟着人流走进礼堂,一股混合了灰尘、木头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礼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上下两层,能坐两三千人。
      椅子是老式的翻板椅,深红色的绒面坐垫,坐上去会发出“嘎吱”一声。
      沈时安本能地往最后一排走。
      他穿过一排又一排的椅子,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在最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左边是墙,右边是一个空位,前面是一排人的后脑勺。
      他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他也不会挡住任何人的视线。
      他坐下来之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放在腿上,假装在看。实际上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紧张或者期待,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这种人多的场合会自动进入一种“待机模式”
      ——所有的感官都开着,但思考功能被调到了最低,像一个只接收信号不处理信号的雷达。
      他看着礼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椅子“嘎吱嘎吱”地响成一片,像一首没什么旋律的交响乐。
      有人大声地跟朋友打招呼,有人在找座位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半个礼堂都能听到。
      沈时安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看在眼里,没有任何评价,只是看着,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纪录片。
      八点半,礼堂的灯暗了一些。
      台上的灯亮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老师走上台,站在立式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开学典礼。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像在哄小孩。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时安没有鼓掌。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台上,但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校长讲话。
      副校长讲话。
      教务处处长讲话。
      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每一个都差不多——都在欢迎新同学,都在讲A大的光荣历史,都在说“大学是人生的新阶段”,都在鼓励大家“珍惜时光、努力学习、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沈时安听了一会儿就听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它们说得太对了,对到没有任何信息量,像一碗熬了很久的汤,煮到最后只剩水了。
      他开始走神。
      目光在礼堂里漫无目的地游走。看天花板上的吊灯,看窗户上贴着的那层防晒膜,看前排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上有一个旋,头发在那里打着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然后他听到主持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他的耳朵。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经济学院的江屿同学上台发言。”
      沈时安的目光还在那个漩涡上,没有收回来。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从侧台走向舞台中央。沈时安的目光终于从那个漩涡上移开了,慢慢地上移,移到了舞台上。
      聚光灯亮了。
      一个男生站在舞台中央,立式话筒前面。
      他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
      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的一块银色手表。
      他没有拿演讲稿,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站着,而不是在两千多人面前。
      他微微弯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直起身,抬起头。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浓淡适中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子,干净、通透,里面装着一种很温和的光。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是那种先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嘴角才跟着弯的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样东西,很难形容——像是他站在两千多人面前,但并没有在“表演”,他只是很自然地、很真实地站在那里,做他自己。
      沈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一个器官突然收缩了一下,像一只手握紧了拳头,然后血液从那里涌出来,冲向四肢百骸,冲向指尖和脚尖,冲向头顶和耳根。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力攥住裤子的布料。
      指节发白,指尖发凉,但掌心是热的,热得有些发烫。他的目光钉在那个人的脸上,移不开。
      不是因为那个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
      是因为那个人脸上的某些线条、某些弧度、某些细微的表情,让他觉得——熟悉。
      不是那种“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的熟悉。那种熟悉是浮在表面的,是“你长得像我认识的某个人”的那种熟悉。
      而沈时安此刻感受到的熟悉,是更深的、更底层的、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的那种熟悉。
      像是一首你很小的时候听过的歌,长大后完全忘了它的旋律和歌词,但当它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先于你的大脑认出了它——你的心跳变了,你的呼吸变了,你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的身体知道。
      台上的江屿开始发言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经济学院的新生江屿,今天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在这里发言……”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说话的声音稍微低沉一些,带着一点磁性,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又不显得刻意,像在跟人聊天一样自然。
      沈时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听。是因为他的耳朵在接收那些声音,但他的大脑没有在处理那些声音的含义。
      他的大脑在处理别的东西——在处理那张脸,在处理那个声音的质地,在处理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熟悉感。
      他认识这个人。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好像认识”,是认识。是那种你知道你见过这张脸、你知道你跟这个人说过话、你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就挂在你的嘴边、但你死活想不起来的那种认识。
      像有一个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那里,让你难受,让你抓狂,让你想把所有的记忆都翻出来倒一遍,找到那个名字。
      江屿。
      他叫江屿。
      沈时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江屿。
      江——屿。两个字,平声和上声,念起来有一种很稳的感觉,像一艘船停在水面上,不晃。
      江屿。
      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不是最近。
      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久到他以为那段记忆已经不重要了。
      沈时安的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很碎,很乱,像被人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上都映着不同的东西——一堵矮墙。灰色的砖,墙头上长着青苔。
      一双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心里躺着两颗弹珠,一颗蓝色的,一颗绿色的。
      一个声音。
      很亮、很脆、像夏天的冰棍咬下去第一口的声音:“给你,我们一人一半。”
      一阵风。
      带着栀子花味道的风,吹在脸上,热热的,黏黏的。
      一个背影。
      翻过那堵矮墙,消失在了巷子尽头,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沈时安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经放弃了,久到你已经忘了你在找什么,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被吓到了,你的身体替你先做出了反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里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坐在最后一排,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
      前排的人在听江屿发言,后排的人在看手机,左边的座位空着,右边的墙冷冰冰的。
      他在这个两千多人的礼堂里,独自一人,经历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震。
      江屿的发言结束了。
      台下响起掌声。
      那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有人在鼓掌的时候吹了口哨,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好”,引起一阵笑声。
      沈时安没有鼓掌。
      他的手还埋在脸上,掌心贴着发烫的眼眶,指尖插在头发里。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掌声渐渐平息了。
      主持人又开始说话,宣布开学典礼进入下一个环节。
      然后是另一个领导讲话,再然后是学生处处长的安全教育,再然后是什么?沈时安也不记得了。
      沈时安一样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画面定格在江屿站在聚光灯下笑的那一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是他吗?是那个“小屿”吗?那个翻墙来找他玩的、给他弹珠的、给他讲笑话的、给他递纸巾的、说“你别哭了”的小屿?
      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记忆里的“小屿”只有七岁。
      七岁的孩子和二十二岁的青年之间,隔了十五年的时光,隔了从儿童到成人的所有变化——身高、声音、五官、气质,全部都变了。
      他不可能凭一张脸就断定是同一个人。
      可是那种感觉。
      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熟悉感——那不是幻觉。他的身体不会骗他。
      沈时安终于把手从脸上拿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舞台。
      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聚光灯关了,话筒被收走了,幕布半合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舞台深处。
      江屿已经不在了。
      沈时安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靠回椅背上。
      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确认。
      他要去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小屿”。
      不是因为他想怎么样,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需要一个答案来让那个在脑子里反复打转的念头停下来,让那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消散,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他需要知道,那十五年前的时光到底是真的,还是他一个人编出来的。
      他需要知道,那个夏天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他需要知道,那个翻墙来找他的男孩,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的。
      还是说,那只是他因为太孤独而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开学典礼结束后,沈时安跟着人流走出了礼堂。
      外面的阳光很烈,跟礼堂里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然后往右拐,走向食堂。
      他没什么胃口,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脑子不要继续空转。
      走进食堂的时候,他听到后面有人在讨论江屿的发言。
      “他真的好会讲,我听得都快哭了。”
      “而且他长得真的好好看,我坐在第三排,看得超清楚。”
      “你们女生就知道看脸。”
      “你闭嘴吧,你刚才不也在说‘这哥们儿真帅’?”
      沈时安没有回头。
      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把菜拨了拨,一口一口地吃。
      米饭没什么味道,菜也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妈妈的消息:
      “开学典礼结束了吗?感觉怎么样?”
      沈时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他想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打了三个字:“结束了。”然后发了过去。
      妈妈秒回:“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沈时安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在拖延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当他走出食堂,走在梧桐树荫下,被九月的风吹着头发和衣角的时候,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一个东西——很小,很轻,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进了土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他只知道,它落进去了。
      那天晚上,沈时安又做了那个梦。
      蝉鸣。栀子花。矮墙。
      但这一次,梦里的画面比前一天清晰了一些。
      他蹲在矮墙下面,手里攥着两颗弹珠,一颗蓝色的,一颗绿色的。
      他把它们攥得很紧,手心被硌出了印子,但他舍不得松手。
      有人从墙的另一边翻过来。那个人落在他面前,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穿着蓝色的短袖,膝盖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他蹲下来,跟沈时安平视,笑着说——“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
      这一次,沈时安看清了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
      干净的。
      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子。
      和今天在聚光灯下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沈时安在梦里张了张嘴,想叫那个人的名字。
      这一次,他想起来了。
      “小屿。”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可那个人听到了。
      因为他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梦就断了。
      沈时安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久到后背的汗一点一点地干了。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江屿。”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他听到了。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枚被含了很久的硬币,终于被吐了出来,落在手心里,带着体温,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分量。他找到了。
      不是找到了那个人。
      是找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他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的名字。
      沈时安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模糊的图案。
      明天,他要去找那个人。
      不是为了相认。
      只是为了确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是为了相认,只是为了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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