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奴隶》折梅听雪

13、十三

　　以利亚跟考察队谈了两天。第三天，他来找塔斯曼，说他们已经同意了，明天就走。

　　“他们会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以利亚说，“我告诉他们了，地球上有一个统一的政权，有组织，有武装，有——有文明。他们会如实转达。”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如实转达？”塔斯曼问。

　　“因为我相信他们。”以利亚说，“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塔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明天让他们走。”

　　第二天早上，塔斯曼亲自押送考察队到降落点。以利亚跟在后面，跟那个头发花白的领队——他姓林，是个生物学家——走在最后面。

　　塔斯曼回头看了一眼。以利亚正在跟林教授说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那种移民星球上发展出来的新语言，混合了古英语、中文和几种外星语的词汇，发音流利而自然。以利亚说这种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房间里看书的、小心翼翼的奴隶，而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自信的、属于那个世界的学者。

　　他对着林教授笑了。那种笑容——那种毫无防备的、真诚的、灿烂的笑容——让塔斯曼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以利亚这样笑。

　　在他面前，以利亚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好了。”塔斯曼转过身，声音冷硬，“走吧。”

　　考察队员们陆续登上飞行器。林教授最后一个上去，他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以利亚一眼，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某种塔斯曼看不懂的东西。

　　“以利亚，”他用那种塔斯曼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话。塔斯曼听不懂内容，但他听懂了语气——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充满了慈爱和心疼的语气。

　　以利亚摇了摇头，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林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舱门。

　　飞行器发动了，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缓缓升空。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光点，消失在天际。

　　以利亚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天空。风吹过来，掀起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旧伤疤——那是在坠毁时磕破的，现在已经好了，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

　　“走吧。”塔斯曼说。

　　以利亚低下头，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看着塔斯曼，笑了笑——那个笑容已经不是刚才给林教授的那种了，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带着一点距离的笑。

　　“好。”他说。

　　他们往回走。塔斯曼走在前面，以利亚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十分钟，以利亚突然开口了：

　　“林教授想带我回去。”

　　塔斯曼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什么？”

　　“他想带我回去。”以利亚平静地说，“他说我的家人很担心我。我的父母——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以为我在那次坠毁中死了。”

　　塔斯曼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犬齿咬住了下唇。

　　“你怎么说的？”

　　以利亚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

　　“我说不。”

　　塔斯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以利亚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这里还有事情没做完。”

　　“什么事情？”

　　以利亚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绕过塔斯曼，继续往前走。

　　塔斯曼站在原地，看着以利亚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很瘦，被铁链拖累着，走路的姿势有点跛。

　　但那个背影走得很稳。

　　塔斯曼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很快就追上了以利亚。他没有减速，直接从以利亚身边走过去，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以利亚的时候，他的尾巴甩了一下，轻轻扫过以利亚的手背。

　　以利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塔斯曼的背影。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如果是认识他的人——比如林教授——会认出这个笑容。

　　这是以利亚·陈真正的笑容。

　　是那种看见了希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