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奴隶》折梅听雪

12、十二

　　考察队被关进了基地的地下室。以利亚请求去见他们，塔斯曼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以利亚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凝重。

　　“塔斯曼，”他站在塔斯曼的书桌前，第一次用这种正式的语气跟他说话，“你必须放了他们。”

　　塔斯曼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和我不一样。”以利亚说，“我是偷溜出来的，移民政权不知道我在这里。而这些人——他们是政府许可的考察队。如果他们失踪了，当局一定会追查。他们会派遣更多的队伍，甚至武装部队。到时候——”

　　“让他们来。”塔斯曼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明白。”以利亚的语速加快了，“移民的科技比你想象的要先进得多。你们现在用的武器，还是核战争之前的旧型号吧？那些东西在他们面前就是玩具。他们有能量武器，有隐形技术，有轨道轰炸——”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以利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然后又压下来，肩膀微微发抖，“塔斯曼，我不想看到你的人死。任何一个人都不想。”

　　塔斯曼看着他。以利亚的眼睛里有焦急，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怕他们死，还是怕你那些同胞死？”塔斯曼问。

　　以利亚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受伤的神色——不是愤怒，是受伤。像是被一个信任的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还是不信我。”

　　塔斯曼没说话。

　　以利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塔斯曼，请你放了他们。”他说，“如果你担心他们会带来威胁，我可以跟他们谈。我可以告诉他们地球的现状，让他们回去转达。如果移民政府知道地球上有一个统一的政权，他们不会轻易动武的——民众不会支持。民众对地球还有感情，他们不会支持一场侵略战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学古人类学的。”以利亚说，“我知道我的同胞——我是说，移民——他们对地球的态度。大多数人只是好奇，不是敌意。如果让他们知道地球上还有人在生活，还有文明在延续，他们会——”

　　“文明？”塔斯曼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们算文明？”

　　以利亚看着他，目光认真得近乎温柔。

　　“你会在深夜读《利维坦》，塔斯曼。”他说，“这对我来说，就是文明。”

　　塔斯曼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很多人。那双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迹——不是因为洗不干净，而是因为太多了，渗进了皮肤纹理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三天。”他听见自己说，“给你三天时间跟他们谈。谈完之后，让他们滚。”

　　以利亚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亮法——不是那种虔诚的、膜拜的亮。是一种新的亮，带着一种塔斯曼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以利亚说。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过头。

　　“塔斯曼。”

　　“什么？”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怕我的同胞死。”以利亚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怕过他们。我怕的是你受伤。”

　　他走了。

　　塔斯曼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摸着《利维坦》的书脊，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裂痕。

　　“我怕的是你受伤。”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

　　最后他放弃了。

　　他合上书，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