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炎附势》祝铭康

2、春雨 吃不饱的日

　　在下这场暴雨的几个月前，李云正在殿内花园玩蚂蚁，大小一致的蚂蚁背着碎小的土块，空气里燥热得很，她抬头望天，已有白云伴日。

　　她随意拨弄蚂蚁的队列，直到苏正青叫她接待官员。

　　“要下雨了。”李云说。

　　苏正青不耐烦道：“让你做事还挑剔这儿哪儿的。”

　　李云起身，一声“哦”，没了下文。

　　苏正青他纯是火气上头的，他干爹苏愫连着几天没好脸色给他看，前来祭拜的官员也大多对宦官没好态度，两头受气，皇帝更不会理他无名小辈。

　　鬼知道皇帝不喜东宫啊，又配属官，又骄纵他的。

　　李云陪着苏正青，这几天见到之前从未瞧过的朱紫们。

　　礼仪嘛，皇帝再不喜欢活的太子，也要哭死的太子，朱紫们或许没有押宝活太子的，却仍要来哭丧，李云起先还很高兴，这么多的官。

　　从前在街道只能仰望的高官，如今在殿内毫无尊严义态可言，她在心底笑：什么高官皇帝，不过如此。可她很快恍然，这么高的官都只能如此苟活，那她呢？

　　李云原本也要哭，她主动求苏正青，让她做点事，苏正青就派她处理琐事，顺带和前朝官员聊聊，拉拢拉拢，她没听后半句，顶跟着典玺局的其他太监鬼混，典玺局的人倒很喜欢她。一是见她年小，二是李云也为他们在东宫面前说过好话，三嘛，苏正青和苏愫的面子够用。

　　今日不同，前几个月病重的禁军钟大将军和皇后都来了，苏正青觉得这位钟大将军时日不多，恐是回光返照，派李云在旁照顾着。

　　李云领着钟大将军往宫里走，走到太子东宫时，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要跪下的钟大将军。

　　跪是要跪的，李云使眼神让人拿个软垫来，慢慢托着钟大将军跪下，又托着起身。

　　皇帝携皇后也来了，钟大将军一见到两人，泣不成泪要谢罪，说：“臣未尽职责，护好太子啊。”

　　皇后双眼朦胧，“吾儿命苦，是我当母亲的不当啊。”

　　李云下意识瞧皇帝，皇帝同样一脸悲痛，她刚见钟大将军的神态便知，当年逼皇帝立长子为太子的，必有他一员，皇后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太子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仍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更有趣的是皇帝，李云从前竟不知这幅悲痛是能演得这么像的。

　　李云不说话，稳稳扶住钟大将军。

　　皇帝看没着她，李云不清楚，但跟在皇帝屁股后面的苏愫瞅见李云了。

　　苏愫对李云施眼色，让她别在皇帝面前蹦跶，李云没理会，他又让苏正青动手，苏正青不敢触皇帝霉头，咬死装瞎，苏愫急得心里骂这对狗“父子”。

　　钟大将军和皇帝皇后交谈着太子生前事，讲到动情处，还要死死握攥着李云手臂，他突然道：“太子当年和这孩子差不多大，才七八岁便读论语的天姿啊，竟然……”

　　他捂脸痛哭，却是苦了李云。她一下子受到许多人的关注。

　　皇帝本身是中心，更不用说添一个钟大将军和皇后，外加一个司礼监掌印和典玺局郎，不少人关注这里，被钟大将军一提，朱紫们多看她两眼。

　　李云如芒刺背。

　　皇后却问：“看着不大，怎的到东宫当差？”

　　看着才大奇怪，李云从小挨饿，在东宫不算温饱，勉强够个半饱，自然养不胖，个子少蹿不少，长得却幼，更显年纪小。

　　苏正青想替李云回答，被苏愫一个眼神镇住。

　　李云先是将钟大将军的手臂移到另一个宦官手上，再跪下回话，说自个其实已满十二岁，先前遭山林野兽追捕，幸亏太子救下带回宫，自己才有命侍奉太子，又夸皇帝皇后教导得好，太子给饭又让她在这做事，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巴拉巴拉讲一堆太子生前做过没做过的的好事，反正都往太子身上贴，最后，她长拜皇后，说愿意同太子去死，又哭，哭得十分有技巧，小声啜泣，急促却不似假，听得让人泛起涟漪

　　皇后听后，扶起李云，夸她是个忠主的孩子，仍在丧中，不好赏赐物件，只好加大夸李云。

　　李云这哭得突然给苏正青和苏愫吓一跳。

　　苏正青自忖道：从前没见这小子有这么一手啊。

　　皇帝盯着，没说话。

　　帝王的心思难猜，苏正青帮着李云和太子说好话，免得皇帝迁怒。

　　丧中不好细谈，再拉下去家里长短的，聊不清。

　　李云随苏正青退下。

　　主人家的事与奴才何关？苏正青还占着个正五品官身，她李云做宦官都没在内廷记载，顶破天算太子的私奴。

　　死的太子比活的太子更麻烦！李云完全忘记挨活的太子揍的事，只怨恨死太子身后烦人的丧事。李云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擦干假泪水，俯身道谢。

　　她觉得不对，定睛一看，是皇后身旁的大宫女，宫女腼腆一笑，从袖中抽出个玉佩来，玉佩润泽，光滑细腻。

　　“是皇后娘娘赏的。”宫女说。

　　李云不明白，还是应了，送宫女离开。

　　皇后要干嘛？

　　苏正青又去忙事，他心底骂死的太子，生前没赚功，死后又耗他精力！

　　另一旁，皇帝叫来苏愫。

　　“那个李云？”皇帝说。

　　苏愫拱手道：“是太子救的，尚未在内廷记录。”

　　“太子啊，”皇帝抬头说，“确定干净？”

　　“太子不是鲁莽之人。”

　　皇帝往后一靠，随意点点头：”嗯，送去内书堂，苏正青另有他用，你不要事事操心他。”

　　“明白的。”

　　那天的雨终究是下了。

　　春雨贵如油，皇帝至百姓，都是高兴的。

　　丧期一过，皇帝放苏正青去守先太子的陵，而李云则正式入内廷，谅她年幼，暂且在内书堂识字，李云觉得奇怪，太子说她是阉人，他们就信了吗？

　　但她估摸着说真相，指不定要被打死，欺君之罪啊。

　　李云老实搬去新地方开始新生活。

　　新的住所有四个铺盖，除睡的地方以外能下脚的地方极少，屋子极小，她进来时瞧过其他小内侍的屋子，大不少却人多。

　　领她来的是一个大宦官，不知道什么品级，见人总笑，柳叶眉下丹凤眼，有点像书中仙鹤风骨的名士，李云轻轻扫过他略微佝偻的背，没说什么。

　　她面不改色有心谢过大宦官。

　　大宦官一瞧，乐了。

　　李云一副淡然处之的表情，让大宦官觉得她是个可靠能沉住气的人，谁料李云心中在想：天杀的太子，将我引到这般吃人的地方。

　　李云忽然思念之前的日子，她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吃不饱的日子为什么会怀念呢？

　　大宦官先是将最边上的铺盖直接卷下来，把李云的铺上去，李云看得目瞪口呆，又下意识去帮大宦官。

　　“这儿原本是要派个答应夜中值班，司礼监后来的几位觉得不妥，干脆改直房给学生们住着，地方小了点，人也少。”大宦官道，又嘱咐李云明早去内书堂，找掌司领书。

　　李云道：“是。”她恭恭敬敬给大宦官行礼。

　　大宦官又道：“这批小内侍入宫已有半年，跟不上再多学一年是没关系的，重要的是能力。”

　　李云纳闷：这人也太热心了！

　　她问大宦官：“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大宦官说他姓陈，再没下文，略微交代内廷大小道路，李云记得云里雾里，没有问第二遍。

　　李云又和大宦官聊了一会，方才知道这原来是个监丞，与两苏有点情谊在，具体什么情谊不知道。

　　“先太子去得急，陛下也伤心。”监丞缓缓道，慢悠悠看李云一眼。

　　没看出来，李云嘴上却说：“是啊，陛下爱子心切。”

　　“李云。”监丞忽而道。

　　李云正收拾床褥，回头：”嗯？”

　　监丞笑：“早闻大名。”

　　李云问：“怎么会这样呢，我也没干出什么大事来。”

　　监丞：“先太子身边的宠臣，谁人不知？陛下先前也常常问起你，知道先太子薨逝，特派我来照顾你呢。”

　　皇帝？

　　李云明白其中有客套，一瞅那皇帝就不像喜欢她的样子，道：“我都是靠着陛下和先太子的恩典，心中不胜感激，只靠早日识字明智，报这份恩情，报效陛下罢了。”

　　监丞笑眯眯的：“如此，便是极好的。”接着他又问了几句李云的情况，李云照着之前编的谎言顺着说下去，监丞没有询问。

　　送走宦官，李云看天，已是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