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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酒馆 这栋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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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建筑有三层,是整个溪木镇最高大的房子。外墙用粗大的橡木方材拼接而成,门楣上横挂着一整根剥了皮的松木,上面用烙铁烫出“滚木酒馆”四个大字,字迹豪放,痕迹深入木里。
门是敞开的,从里面涌出的声浪混着麦酒、炖菜和汗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路人往里拽。
她先定下房间,放下行李,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现在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分。滚木酒馆的大堂里挤满了人——人类占多数,但也有两个男性矮人。
这是东无离开精灵之森后第一次见到矮人。他们比人类矮一个头左右,但肩宽背厚,胳膊粗得像小树干,胡须浓密,编成各式各样的辫子,有的缀着金属环。
他们的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胸腔都在共鸣,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拳头捶桌子来加重语气。
这两人都在角落里拼酒,用的不是杯子,是那种矮人特制的大号角杯,杯身雕满了繁复的几何纹样。
她记得矮人信奉宗教,对于他们的教条她并不十分记忆,不过有一条印象极深:同性恋行为是叛教之举。
这或许也是他们来此定居的原因。
还看到一个衣着更考究的人,绸缎袍子,皮靴锃亮,手指上戴着戒指——商人,大概是来采购木材的。他坐在相对安静的位置,面前摆着比周围更好的酒,表情矜持,眼神锐利。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麦酒的微苦、炖肉里百里香和月桂叶的香气、陈年木桌渗进木头里的酒渍被新洒的酒重新泡开的酸味、壁炉里松木燃烧的烟熏气、以及三四十个赶了一天路的人凑在一起时不可避免的汗味和皮革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到让人不适,久了便也习惯,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活着的、热腾腾的味道。
东无点了一份炖菜和黑面包。炖菜是羊肉的,炖得很烂,汤汁浓稠,里面放了胡萝卜、洋葱和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块根。黑面包粗粝,边缘硬得能硌牙,但掰开之后,里面是温热的,带着谷物的原香。她慢慢吃着,同时竖起尖耳,捕捉着周围的对话碎片。
大部分是寻常的商业信息。
“——北边兽人部落在调动,皮毛的价已经涨了两成,等入冬至少翻番——”
“——新上任的税务官是个狠角色,上个月卡了我三车货,硬说我的木材尺寸不合规矩——”
“——老约翰的车队在白石城北边的岔路口被劫了,据说是新来的一伙盗匪,领头的是个逃兵——”
“——矿石价格又涨了,他们说矿脉最近不对劲——”
东无的勺子顿了一下,但没停。
然后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人影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傍晚的凉风和尘土的气息。他们穿着皮甲,腰间和背上挂着武器,装备看起来都用了有些年头了——皮甲上有划痕和磨损,剑柄上缠的皮条已经磨得发黑光亮。脸上带着疲惫,眼底有赶路留下的红血丝。
他们在靠近壁炉的桌子旁坐下。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还没坐稳就朝吧台吼了一嗓子:“麦酒!三杯!大杯!”
酒保很快端来了酒。壮汉抓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麦酒的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淌。然后他把木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杯里的酒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见鬼。”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还塞着矿洞里的尘土,“老子再也不接矿洞的活了。上次是灰岬镇,这次差点折在‘黑岩洞’。”
“灰岬镇?”同桌的一个瘦子接口。他刚把酒杯举到嘴边,听到这话,杯子悬在半空,没喝,“我前两天从那边过来。听说出大事了?西边老矿坑那边,整个塌了。还冒出黑乎乎的东西,碰到什么压扁什么。整个镇子都在往东边撤。”
“何止是压扁。”另一个脸上有疤的冒险者凑过来。他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我听一个逃出来的矿工说的。那人……唉,那人不太好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但他说,那黑东西还在长。晚上往天上看,能看到那一片的天都是黑的。”
“镇长请了镇上的法师老爷。”他继续说,“后来好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精灵来了。”
“精灵?”胡茬壮汉嗤笑一声。他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泡沫,“那些长耳朵的娘娘腔能顶什么用?他们除了会弹琴和摆弄花花草草,还能干嘛?”
东无的勺子舀起一块羊肉,平稳地送进嘴里。她咀嚼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耳朵仍然竖着。
“你别不信。”刀疤脸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让人相信的认真,“我那个朋友说——就是我说的那个逃出来的矿工——他说精灵来了没几个,但看着就不一般。其中一个银头发的女精灵,站在那东西前面,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然后她说了一个词,什么‘痣漏’?还是‘纸漏’?反正很邪门的东西。”
“那些精灵好像知道这是什么,而且他们有办法。但那银头发的也说,要等支援。说明什么?说明那东西连他们都得小心对付。”
“那现在灰岬镇怎么样了?”瘦子问。
“我朋友跑出来的时候,精灵的支援已经在路上了。”刀疤脸说,“镇子东边临时搭了一片帐篷,住满了从西边撤过来的人。灰岬镇的镇长,姓什么来着……算了,反正那个镇长到处求人,眼圈都是黑的。但现在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了。”
东无继续吃着她的炖菜。黑眸低垂,目光落在碗里逐渐变浅的汤汁上,掩去了眼中的思绪。
消息传得很快。墨汐导师和她的团队的应对,在传言中被简化成了模糊的“有办法”,传言的核心的信息还在。
“黑岩洞又怎么了?”瘦子把话题拉了回来。他手里的酒杯终于喝上了。
“别提了。”胡茬壮汉又是一阵晦气地摆手。他示意酒保再来一杯,然后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一种“真不想回忆”的表情,“也是一个老矿洞,在灰脊山西边。说是以前挖铁的,废弃了好些年。”
“最近又有人想重新开采,雇了我们几个下去探探情况。开始都正常。老矿道除了黑点、窄点、潮点,没别的。但走到深处就不对了。”
他用手比划着。
“岩层变得不对。你敲上去,声音发空。‘咚咚’的那种,不是石头该有的声音。就好像岩层后面不是山,是一大块空腔。而且那岩层变得特别脆,我拿镐轻轻一敲,掉下来一大片,碎得像干透的泥巴。然后——”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然后从裂缝里开始往外渗东西。”
“渗什么?”瘦子追问。
“黏糊糊的。银灰色的。看着有点像水银,但比水银稠。顺着岩缝往外淌,很慢,像鼻涕一样。”壮汉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我一开始没在意,结果那东西沾到我的镐头上——”
他停了一下。
“我的镐头。铁的。用了三年的老伙计。沾了那东西之后,就开始变软。不是融化,是变软。铁变得像烂泥一样,用手一捏就变形。我吓得把镐头扔了。好家伙,那镐头落在地上又变形了。”
“我们几个撒腿就跑。”他总结道,接过酒保递来的第二杯酒,又是一大口,“幸亏跑得快。要是那东西沾到手上——”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东无把最后一块黑面包撕下来,用碗底的汤汁浸软,放进嘴里。
黑岩洞。银灰色黏着物质。使金属软化。
“听说不止我们这边。”刀疤脸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他把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同桌的两个人也不自觉地凑过去,三颗脑袋在壁炉的火光里凑成一个小小的、昏暗的圆。
“南边,‘暮色沼泽’附近。有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很小的地方,地图上都不一定找得到。那边的人喝的水都是从沼泽里渗过来的,平时也没事。但最近,水源出问题了。喝了水的人会变得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情绪。”刀疤脸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特别极端。有的人开始狂笑,停不下来。你能想象吗?就坐在那儿,什么事都没有,突然开始笑。笑到喘不上气,笑到在地上打滚,还是在笑。你去拉他,他看着你,眼睛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有的人是暴怒。一点小事就炸。有个农妇,因为孩子打翻了一碗粥,差点把孩子掐死。她男人去拦,被她咬下一块肉。事后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她哭着说,当时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不发泄出来就要烧死自己。”
“身体倒是没别的毛病。”刀疤脸补充道,“不发烧,不长疹子,吃喝拉撒都正常。就是情绪。法师协会已经派人去查了。我听到的消息是,他们取了水样,初步判断……水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什么毒药或者病菌,是——”他犹豫了一下,“——是某种魔法性质的污染。他们还在查。”
“邪门。”壮汉咕哝道。
“真邪门。”瘦子附和。
他们的谈话从这里开始拐弯,转向了更远、更光怪陆离的传闻。北地有人看见天空中出现第二个月亮的倒影,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消失了。某个偏远村庄的一口水井,打上来的水是温的,尝起来有淡淡的咸味和铁锈味,像眼泪。
东海岸的渔民说,最近捞上来的鱼,有些眼睛长错了位置,或者多长了一只眼睛,或者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应该是黑精灵对海做了什么,人鱼国都气的跑岸上和黑精灵互骂。
这些传闻在酒馆嘈杂的空气里飘来荡去,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像壁炉里溅出的火星,闪一下就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东无把铜币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她上楼的动作很轻。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不足以惊动任何人。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在发出豆大的、摇摇晃晃的光。她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门闩落下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房间比昨晚晨鸣旅店的那间还要大一些。窗户对着溪流,能听见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更响了,哗哗的,不停地,像是时间本身在流淌的声音。
她点起桌上的蜡烛,翻开笔记本记录。
另起一行总结。
“初步推测:‘质漏’或类似世界基底扰动事件,并非孤例。灰岬镇事件、黑岩洞异象、暮色沼泽水源污染,三者在时间上相对密集,地理分布跨及西部矿区、南部沼泽及北部山麓(黑岩洞待定位确认)。虽然表象各异——空间挤压、物质软化、情绪污染——但均涉及对常态物理或生理规则的违背。
需提高警惕。后续旅程中留意相关线索。可尝试在白石城魔法行会或图书馆查阅关于‘质漏’的历史记录。如有条件,追踪黑岩洞及暮色沼泽事件的后续进展。”
她放下笔。墨水在纸上慢慢干涸,从湿润的亮黑色变成一种沉静的暗色,渗进纸张的纤维里。
她走到窗边。
溪木镇的夜晚比灰岬镇明亮得多。不是因为月光——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而是因为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灯火。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或木板缝隙,落在街道上,落在溪流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被流水带着往下游跑,跑不多远就散掉了,但后面还有新的光斑跟上来。
酒馆里的喧闹声隔着墙壁和距离传来,变得模糊而柔和,不再嘈杂,反而像一层温暖的背景音,铺在小镇的夜色下面。
她看了很久。
两天后,东无搭上了一支前往白石城的顺路商队。
是酒馆老板娘帮她联系的。那位老板娘听说她要去白石城,说了句“正好”,就领她去见了商队的领队——一个叫哈坎的中年人类,瘦高个,脸上有麻子,手指上戴着三枚不同材质的戒指,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拇指转戒指,像是在不停地拨算盘。
他做布匹生意,车队里有五辆货车,三辆运布匹,两辆运木材——从溪木镇采购的上好松木板材,准备拉到白石城卖给那里的家具工坊。
东无付的费用比她预期的少,大概是因为老板娘帮忙说了话,然后得到了一辆运送布匹的货车边缘的位置。
就是坐在车板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背靠着摞得高高的布捆。布捆用粗麻布包着,里面是羊毛织物,软硬适中,靠上去竟然还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