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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溪木 东无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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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无沿着通往人类帝国腹地的碎石官道向东走去,没忍住回头一望,又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东走。
这份“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很微妙。谈不上失落——好比在图书馆里,你拿到的是一张读者证,而不是管理员的钥匙串。而墨汐导师和那些匆忙赶来的人,她们手里握着的才是钥匙。
这就够了。她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道路在午后变得平坦了些。碎石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夯土路,被往来的车轮压得紧实光滑,两侧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这是接近人类主要交通线的信号。
路边的风景也在悄悄变化。灰岬镇那种粗粝的矿业气息彻底消失了——那些堆积的矿渣山、被煤烟熏黑的屋顶、到处散落的碎石子——取而代之的是更常见的乡村景象:零散的农舍用粗石砌成,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片岩,院子里往往有一两棵果树,树下拴着鸡。田地用劈开的木桩和枝条围成篱笆,里面种着这个季节正茂盛的作物,叶片宽大,颜色深绿。
东无叫不上名字。她只认识精灵之森常见的那些——月见草、银叶薄荷、月光藤——而这里一株都没有。
一个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他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满是好奇,他甚至冲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憨厚的笑容。
东无发现自己也点了点头示意。书上说人类视
精灵为贸易对手或竞争对象,但目前来说大部分人还是善意的样子。
她拿出地图,阳光照的刺目,她走到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展开。
地图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折痕处甚至起了毛边。她对比着路边一块歪歪扭扭的指路牌,上面用精灵语和人类通用语刻着地名和里程,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下一站:溪木镇。以木材加工和白石城驿道中转站闻名。从灰岬镇到溪木镇,正常步行大约需要两天。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量距离,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刚过,阳光还带着暖意。她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里,继续上路。
第一天的旅途平淡得几乎不值得记录。
她遇到的第一支商队是在午后一个时辰左右。先是远远听见地行兽那种特有的沉重脚步声,还有车轴缺乏润滑的吱呀声。然后看见了扬起的尘土。商队不大,五六头地行兽,每头驮着摞得高高的货箱,用油布蒙着,看不出是什么货物。
赶车的是人类,皮肤被日晒风吹得粗糙发红。护卫有四个,都骑马,腰间挂着武器。他们经过东无身边时,护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精灵、独行、没有明显的武器、不像威胁——领头的护卫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就驱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她还超过了三拨徒步的旅人。第一拨是一个年轻人类男子,背着一只比他自己还大的藤条箱,箱子里不知装了什么,沉得他脊背弯成一道弓。
他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鞋子磨出了洞,露出缠着脏布条的脚趾。东无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喘。
第二拨是两个人结伴,一男一女,都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看起来像是接点零活的小冒险者。他们倒是看了东无几眼,但也没有搭话的意思。
第三拨是一个老人带着一头骡子,骡子背上搭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老人走得很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神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这是她在精灵之森漫长的散步中养成的习惯——找到一种可以走上一天都不会太累的步速,然后让身体和呼吸都沉进去,像沉进一条缓慢流动的河里。
在这种节奏里,时间会变得很奇怪,好像既很快又很慢。道路在脚下无声地后退,而她的思绪可以飘得很远。
傍晚时分,她在路边找到一家旅店。
说是旅店,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木石结构房子,一楼是兼做饭堂的酒馆,二楼隔出几间客房。外墙刷了白灰,但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石块。门口的招牌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公鸡,下面用通用语写着“晨鸣旅店”。字体稚拙,像是写字的人并不太熟练。
她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胖胖的人类中年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东无,先是愣了一下——东无已经很熟悉这种“哦,一个精灵”的愣——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报出的价格比灰岬镇的“马蹄铁”便宜了三成,房间还更大些。说话的时候甚至略带一点恭敬,是那种“虽然不太懂但尽量体面”的恭敬。
“您从西边来的?”老板娘一边擦手一边问,语气里带着经营旅店的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灰岬镇那边?”
“是。”
“那边……没事吧?”老板娘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前两天有个商队经过,说那边矿上不太平。”
“出了一些事故。”东无说。
“哎呀。”老板娘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挖矿的,就是吃这口断头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然后她麻利地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东无:“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窗户朝东,早上的太阳好。被褥前两天刚晒过。”
那语气里没有灰岬镇旅店老板的那种试探和算计,果然人与人之间亦有区别。
东无接过钥匙,道了谢。
房间确实简陋。木床,木桌,木椅,一个歪了一条腿的洗脸架,上面搁着一只搪瓷盆。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的是某个不知名的湖畔,笔触粗糙,大概是哪个过路的落魄画师拿来抵房费的。
墙角有蜘蛛网,不多,上面还有一只很小的蜘蛛,看到她时竖起前足,还挺可爱。
被褥确实是晒过的。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干燥的、阳光的味道。没有霉味。
她在窗边坐下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橙红转向灰紫。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亮正在被夜晚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吞没。她翻开笔记本。封面因为连日来的使用已经有些卷角了,纸张在手指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写道:
“行程第二日(自灰岬镇启程)。目的地:白石城(经由溪木镇)。天气:晴,微风。”
笔尖在“灰岬镇”三个字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去,在那三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一条细细的、墨色饱满的线。像某种标记,也像某种告别。
她继续往下写:支援部队的陆续抵达。自己被要求离开。
写完这些,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另起一行,字迹变得稍微端正了一些:
“后续需关注该事件进展。可于抵达较大人类城市后,通过魔法行会或冒险者公会信息渠道尝试了解。”
她合上本子,把笔搁在封面上面。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什么夜鸟在叫,叫声拖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质漏”。
这个词汇,连同墨汐导师说出它时那种凝重而专业的语气,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书本上描述的那些东西。种族、魔法、国家、战争。这些是浮在水面上的部分。而在水面之下,还有一些更深层、更基底的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趣味。一种哲学层面的抽象的趣味,像是你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突然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其实很薄,而薄薄的地壳之下,有什么你完全不理解的东西正在流动、翻身、呼吸。
而你随时会被这种东西所吞噬。
这倒是很有意思。她想着,微微紧绷的神经带来好心情,她吹熄了蜡烛。
第二天下午,她抵达了溪木镇。
每个城镇似乎都有不一样的气味,像这里就是一种新鲜的、带着微微辛辣的木材香气,混着锯末的干燥粉末味道,顺着溪谷的风飘过来。
有溪流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从高处冲下来,撞在石头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继续往下冲。
然后她看见了镇子。
溪木镇比灰岬镇大,也整齐得多。它建在溪流两侧,用三座石桥连接。房屋大多是木石混合结构,但木材的比例明显更高——这里就是木材的产地,所以当有个便宜又保质的选择时,人们自发会选它。
这里连墙壁用的是粗大的原木,缝隙里填了麻刀灰泥,屋顶铺着厚实的木板瓦,被岁月和雨水染成深灰色。
街道比灰岬镇宽出一倍有余,足够两辆货车并排通过。路面铺了碎石,被压得很实,走起来不会深一脚浅一脚。
沿街的建筑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客栈、酒馆、铁匠铺——铁匠铺的招牌下面还画着一把锤子和一块砧板,笔画粗壮有力,带着矮人风格的审美。倒是稀奇,矮人居住在墨州,离硕州隔了一个大洋,居然有人漂洋过海定居在一个称不上发达的小镇。
车马行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大车,一个半大的学徒蹲在车轮旁边,嘴里叼着钉子,手里拿着锤子,正跟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讨价还价。货栈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堆着成捆成捆的原木和已经锯好的板材,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把木材往一辆平板车上装。
东无在镇上最大的“滚木酒馆”门前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