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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助 “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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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求助精灵。”
安德鲁法师的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松开抓着东无手臂的手,那枚法杖顶端的蓝光闪烁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前方那片扩大了一倍的死寂黑色领域移开,落在东无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精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疲惫,“精灵之森的边境哨所是近。但是——你们精灵对外族事务的响应流程,据我所知,需要层层审批,等他们做出决定,这座镇子怕是连地基都不剩了。”
精灵之森与人类帝国的关系微妙而疏离,彼此尊重但极少互相干涉。一个人类小镇的灾难,在精灵长老会的议事日程上,优先级大概还不如一棵古树的病虫害。
东无没有反驳。她从怀里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翻开。
“树生第三学院外派实习条例,第十七条。”她像在课堂上回答提问,“‘若记录员在外出调研的实习期间遭遇超出常规应对能力的异常事件,且事件可能对周边区域造成持续性威胁,可申请启动‘绿径’协议,直接联络最近的精灵哨所,无需经过长老会审批。’”
安德鲁法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绿径协议?”他重复,像是想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个词,“我从没听说过。”
“因为很少启用,它仅限实习期,你该庆幸我才出来。”东无合上笔记,重新收回怀里,“它是给记录员的最后一道保障。精灵之森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死在外面的世界,也不希望外面的世界因为学生的无能而遭受牵连。”
她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黑色力场将星光都扭曲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透镜将光线弯折,呈现出油膜般的虹彩。那嗡鸣声比刚才更低沉了,不再是刺耳的尖叫,而是像某种巨兽沉睡时的呼吸,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最好有石质地板,或者裸露的土地。”东无转向安德鲁,“绿径协议的启动需要刻画一个定位法阵。”
“我年岁尚小,本身的魔力不足以支撑远距离通讯,但我可以刻画阵基,需要你提供魔力灌注。”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法术羊皮卷,上面那些疯狂的数字像是一串催命的符咒。他又看了一眼镇东方向,疏散的人群正拖家带口地往高地撤离,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抽泣声、男人压低嗓音的咒骂声,混在夜风里飘过来。
“镇政务厅的地下室。”他说,语气干脆,不再犹豫,“那里地面是原生岩石,没有铺石板。我跟你去。”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东无跟在他身后。两人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小跑。经过那些正在疏散的镇民时,有人认出了安德鲁,伸出手想要拦住他问些什么,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镇长正在政务厅门口指挥人手。看到安德鲁和东无回来,他迎上来,脸上挂着汗珠,睡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安德鲁大人,西边第三街区的老汤姆一家死活不肯走,说他家祖宅不能丢——”
“绑也要绑走。”安德鲁打断他,声音冷硬,“告诉他,命比祖宅值钱。如果他非要留下,让他签个字据,写明后果自负,省得死了以后家人来索赔。”
镇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执行了。
安德鲁带着东无绕到政务厅侧面,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头台阶,向下延伸,没有照明。安德鲁举起法杖,蓝光再次亮起,照亮了潮湿的台阶和两侧粗糙的石壁。
地下室不大,大约四米见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气息。地面是天然的岩层,凹凸不平,有几处还渗着细小的水珠。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生了锈的铁器。
“够用吗?”安德鲁问。
东无蹲下身,用手掌摸了摸地面。岩石冰凉,质地坚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笔记,翻到空白页,然后从笔套中抽出那支羽毛笔。
“我需要一些时间刻画阵纹。”她说,头也不抬,“在我完成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也不要让任何魔法的波动干扰我——你的法杖,把它放到别的地方。”
安德鲁皱了皱眉,但照做了。他将法杖靠在门边的墙上,杖顶的宝石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被冷落。他退到门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东无,面朝向上的出口。
“我不会看。”他说,声音从门口传来,“但如果你需要魔力灌注,随时叫我。”
东无没有回答。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羽毛笔的尖端触碰到岩面,没有墨水,但一道淡淡的绿色光痕随着笔尖的移动浮现出来,像是被灼烧进了石头内部。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古老仪式的郑重。
这是精灵之森第一纪元时,用于与大地之灵沟通的“根脉之语”。每一个符号都像是一段树根的分叉,相互缠绕、延伸,最终构成一个复杂的、圆形的阵图。
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刻画对她的精神消耗极大,毕竟她只是一个见习记录员,还是学生,不是专职的法师或符文师。
大约过了一刻钟——也可能更久,在地下室里时间变得模糊——她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阵图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岩面,那些绿色的光痕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一张被刻进石头里的、精细的蛛网。
“可以了。”东无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抬起头,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黑眸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出某种幽深的颜色。
安德鲁从门口走过来,站到阵图边缘。他低头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表情专注而凝重。他能感受到这些符文蕴含的力量——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站在阵图中心。”东无指了指阵图正中央一个圆形的空白区域,“将你的魔力稳定地注入地面,不要断,也不要忽强忽弱。阵图会自动将你的魔力转化为‘绿径’所需的能量形式。然后我会用我的血激活它——精灵的血脉是钥匙。”
“你的血?”安德鲁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东无没有多解释。她从靴子侧面抽出一把很小的折刀,刀锋在绿光下闪了一下。她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安德鲁第一次见精灵的血,它与人类的看起来没有区别,至少颜色上一样。
她将流血的手指按在阵图最外圈的一个符号上。
瞬间,整个阵图亮了起来。那些绿色的光痕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流动,沿着符文的轨迹一圈一圈地向中心蔓延。安德鲁感到脚下的岩石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苏醒。
他快步走到阵图中心,蹲下身,双手按在岩石上。魔力从他体内涌出,顺着双臂注入地面。那股力量与他平时施法时完全不同——平时他是驾驭者,是掌控者,而此刻,他更像是通道,是管道,任由阵图从他身上汲取魔力。
绿色的光痕越来越亮,流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它们汇聚到阵图中心,在安德鲁脚下形成一个明亮的光点。光点开始旋转,越转越快,逐渐扩大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翠绿色的光球。
光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东无盯着那个光球,嘴唇微微发白。失血和魔力消耗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光球猛地一颤,然后——像是一朵花苞骤然炸开,无数纤细的光丝从中射出,向上延伸,穿透了地下室的岩石天花板,穿透了政务厅的地基,穿透了夜空,直直地射向北方——精灵之森的方向。
那些光丝在空中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消失了。
东无知道,它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那些光丝会带着定位信息和求救信号,以远超任何信使或魔法信鸽的速度,在几分钟内传到信哨的接收端。
阵图的光芒缓缓暗淡下去。光球缩小,变回一个微弱的光点,最后彻底熄灭。岩面上只剩下那些符文残余的、浅浅的痕迹,像是烧焦的伤疤。
安德鲁收回双手,站起身。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他也被抽走了相当多的魔力,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收到了吗?”他问。
东无将折刀插回靴侧,用笔记的纸页边缘按住手指上的伤口。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受那股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联系——像是一根极细的蛛丝,从她的胸口延伸向北方,延伸到遥远的天际线之外。
那根蛛丝的末端,传来了温和的、稳定的脉动,像是远处的心跳。
“收到了。”东无睁开眼,带着几分放松,“边境哨所已经确认。他们正在调派人员。按照‘绿径’协议的最高响应等级,第一批援军会在天亮之前抵达。”
“天亮之前?”安德鲁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么快就调集好?”
“精灵之森有‘根脉穿行’。”东无打断他,“是借助地下的古老根系网络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虽然跳跃距离有限,但连续跳跃的速度,起码比你骑马快得多。”
她站起身,抬头看向安德鲁。地下室里的绿光已经完全熄灭,只有安德鲁法杖上残留的微弱蓝光从门口透进来,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
“所以,”东无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撑到天亮。”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安德鲁,从台阶上方的门缝里,透进来火把的光。与此同时,那低沉嗡鸣的声音似乎又大了一些,连地下室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深处缓慢地蠕动。
“如果它在下一次爆发之前就吞噬了这座镇子,”东无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就等不到天亮了,我会先离开这里。如果人类有意与精灵交恶乃至于交战,你们可以扣押我。”
安德鲁法师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法杖,杖顶的宝石重新亮起,蓝光将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惧,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固执的冷静。
“那就撑到天亮。”他说。
他转身走向台阶,靴子踩在潮湿的石面上,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向身后还站在地下室中央的东无。
“精灵小姐,”他说,“你的手还在流血。上来,我帮你包扎。然后——我们再商量一下,怎么拖延那个东西的脚步,你要是觉得不安全,随时可以走。”
东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几滴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落在脚下那已经暗淡的阵图残痕上,被岩石缓慢地吸收。
她将手指放进嘴里,尝到了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