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雾锁东京，同声恰逢 雾锁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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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暮春总裹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不是思南那种湿冷黏腻、漫山漫谷的雾，是贴着钢筋楼宇流转的轻雾，磨平了城市的棱角，也把异乡人的局促与惶然，尽数藏在这层朦胧里。
安蓦然走出巷弄里的老式咖啡馆时，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晚风卷着薄雾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暖黄的灯光
落在宋笙歌发顶，他垂眼翻卷宗的模样，眉眼清隽依旧，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温润的沉稳，还有四目相对时那瞬间凝固的空气，彼此眼底藏不住的错愕与怔忪，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多年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时隔数载，他从未想过，会在异国他乡的东京，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与宋笙歌重逢。
“安检，您没事吧？”助手林舟快步跟上来，看着自家领导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满是担忧，“刚看您和那位先生碰面，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蓦然闻言，缓缓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发紧，抬手扶了扶鼻梁，才挤出一句微哑的话：“没事，就是突然碰到个旧识，愣了神。”他刻意轻描淡写，不想让下属看出端倪，可指尖那股不受控的颤抖，却瞒不过自己。
林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指了指前方：“前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您一路从机场赶过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去买杯饮料缓一缓吧？日方那边的对接还得等会儿，不急这一时。”
安蓦然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一点冰凉的东西，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让发烫的头脑清醒——他是受指派跨洋赴日的检察官，肩负着跨境孕期家暴案的公诉衔接职责，从贵州思南出发，一路辗转，本就带着沉重的任务压力，身处异国，语言不通、司法体系迥异，诸多不便压在心头，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更是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乱了分寸。
两人并肩走向便利店，招牌在薄雾里亮着暖白的光，周遭的日语交谈声、车流声交织，构成了完全陌生的城市噪音。安蓦然走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低声跟林舟交代：“日方那边的对接情况怎么样？上午的初步沟通，是不是很多术语都没传达到位？”
“可不是嘛。”林舟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翻着记录，“您也知道，咱们就懂英文，日方那边的警员大多英文一般，涉及到‘人身保护令’‘伤情鉴定分级’这些专业法律术语，翻来覆去说不明白，连受害人林晚的孕期家暴细节，都没敢跟他们细说，怕传错了信息耽误事。”
安蓦然眉头紧蹙，心底的烦躁又添了几分：“我就担心这个。跨境办案，翻译是第一道关，普通翻译根本撑不起来，必须得懂中日两国的刑事司法体系，尤其是家暴案件的相关规定，差一点都不行。”
“您放心，日方检察厅刚给我发了消息，说翻译的事定下来了。”林舟连忙道，“特意找的早稻田大学的特聘教授，精通中日双语，还专攻法律语言对比，之前参与过好几次中日跨境刑事案件的翻译，专业度绝对没问题，说现在就在附近，随时能过来碰面。”
“什么时候能到？”安蓦然脚步顿了顿，语气里难掩急切，“最好尽快对接，林晚那边的情况刻不容缓，我们得先把证据清单、司法协作流程定下来，还要跟日方确认她的人身安全保护措施。”
“已经联系上了，说马上就到，我让他直接来便利店了，省得咱们再跑一趟。”林舟说着，手机就响了，他接起后用英文简单交谈了几句，挂了电话朝门口扬了扬手，“安检，来了来了，应该就是门口那位。”
安蓦然闻言，直起身，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检察制服外套，收敛了眼底所有的纷乱，恢复了平日里办案时的沉稳与严肃，转头望向便利店门口。他以为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学者，或是资深的法律翻译从业者，可当目光落在那道缓缓走进来的身影上时，所有的沉稳、所有的严肃，瞬间土崩瓦解。
门口的薄雾被轻轻带起，宋笙歌走了进来。浅灰色针织开衫，内搭白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皮质公文包，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周身的书卷气，与周遭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暖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才在咖啡馆里重逢的人。
安蓦然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刚接过的冰乌龙茶罐身微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怎么会是他？
宋笙歌也看到了货架旁的安蓦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碰面，且是以这样的身份。但他的情绪收敛得极快，不过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朝着安蓦然的方向走来。
林舟丝毫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见人走近，连忙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您好，请问是宋教授吗？我是中方检察团队的助手林舟，这位是我们的检察官，安蓦然。辛苦您特意跑一趟。”
“你好，林助理。”宋笙歌伸手与林舟轻轻握了一下，声音温和清润，中文标准流畅，随后将目光落在安蓦然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安检察官，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这一声“安检察官”，像一把钥匙，轻轻敲醒了安蓦然。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慌乱，抬手虚握了一下宋笙歌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又很快分开。安蓦然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努力维持着沉稳：“宋教授，好久不见。没想到日方推荐的翻译，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此次对接的中方检察官，会是你。”宋笙歌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安蓦然依旧微微颤抖的手，以及他紧攥着的饮料罐，轻声道，“前几日日方检察厅联系我，说有一起中国籍公民在日遭遇孕期家暴的案件，需要专业的法律翻译，我看了案件基本信息，想着是同胞受难，便接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巧。”
林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看安蓦然，又看看宋笙歌，满脸惊讶：“安检，宋教授，你们原来早就认识啊？那太好了，都是熟人，后续沟通肯定更顺畅。”
“嗯，多年前的旧识。”安蓦然淡淡应着，不想在下属面前过多提及过往，话锋一转，回归工作，“宋教授，此次麻烦你了。案件情况想必你也有所了解，受害人林晚是中国籍，孕期被日本籍丈夫家暴，还被逼迫更改国籍，目前人身安全仍有隐患。我们此次来，主要是负责公诉衔接，与日方推进司法协作，需要翻译的内容大多是法律文书、案件细节、证据对接，尤其是家暴案件的相关术语，容不得半点差错。”
“安检察官放心，这点专业素养我还是有的。”宋笙歌点了点头，抬手将公文包放在身旁的货架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份文件，“日方检察厅已经把案件的基础资料发给我了，我昨晚连夜看了，也标注了中日法律体系中关于家暴案件的差异点，比如日方的‘配偶暴力防治法’与我国的反家暴法在适用范围、保护措施上的不同，还有证据认定的侧重点，这些后续对接时需要重点沟通。”
他将文件递给安蓦然，指尖再次轻轻相触，安蓦然接过文件，低头翻看，只见上面字迹工整，中日文对照，关键术语用红笔标注，甚至连日方的办案流程、对接人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都整理得一清二楚，可见用心。
“辛苦你提前做了这么多功课。”安蓦然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抬头看向宋笙歌，眼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可，“上午我们与日方初步沟通，就是卡在了这些差异点上，英文翻译根本无法精准传达，现在有你在，应该能顺利很多。”
“应该的。”宋笙歌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安蓦然的手上，见他的指尖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意，忍不住轻声问，“你的手，还是没好？是赶路太累，还是……刚才见面，受了刺激？”
这话问得直白，却带着几分关切，安蓦然的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将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掩饰住失态，语气平淡地回道：“没事，连日赶路，倒时差加上案子压身，有点累了，歇会儿就好。”
他不想让宋笙歌知道，自己只是因为一场重逢，就乱了方寸，更不想让他看出，这么多年，自己依旧没放下过往。
宋笙歌没有拆穿，只是眼底的关切更浓了些：“东京的节奏比国内快，司法协作的流程也更繁琐，你刚过来，肯定不习惯。后续对接的事情，我会多费心，尽量配合你们的节奏，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沟通，不用跟我客气。”
“多谢。”安蓦然的声音轻了些，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东京？一直在早稻田任教？”
“三年前过来的，先是做访问学者，后来被聘为特聘教授，主要教中日法律语言对比，偶尔也协助日方处理一些跨境案件的翻译工作。”宋笙歌淡淡回道，也反问了一句，“你呢？这些年，一直在做检察官？还是在思南，还是调去了别的地方？”
“一直在检察系统，前年调去了省院，主要负责涉外刑事案件的公诉衔接。”安蓦然简单应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几句简单的寒暄，稍稍缓和了些，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局促。
一旁的林舟看着两人，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是旧识，不然还得花时间磨合，只是看着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又觉得有些微妙，便适时开口：“宋教授，安检，便利店人多嘈杂，不方便细说工作，日方检察厅安排的临时办公会议室就在附近，不如我们过去详谈？也好把后续的对接流程、翻译重点定下来。”
“好。”安蓦然率先应声，收起手中的文件，率先朝门口走去。
宋笙歌拎起公文包，跟在他身后，林舟走在最后。三人走出便利店，薄雾依旧弥漫在东京街头，晚风轻拂，带着淡淡的凉意。
安蓦然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宋笙歌很快便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着，与林舟拉开了一点距离。
“林晚的案子，你不用太担心。”宋笙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日方对孕期家暴案件的重视程度不低，只是流程繁琐，我已经跟日方的对接检察官沟通过，他们会优先安排林晚的人身保护令申请，也会配合我们调取相关证据。”
安蓦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撞进他清澈温和的眼眸里，那双眼眸，依旧像年少时那般干净，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说实话，刚过来，语言不通，司法体系又不一样，心里确实没底。”
“我知道。”宋笙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放心，有我在，不会让翻译出任何问题，也不会让同胞受委屈。毕竟，我们都是中国人，在外，更该互相照应。”
听到“同胞”两个字，安蓦然的心头微微一震。是啊，宋笙歌即便身在日本，担任早稻田大学的特聘教授，却依旧守着中国籍，依旧心系同胞。就像林晚，宁死不肯更改日本户籍，死死守着自己的中国身份，这份对故土的归属感，刻在每个中国人的骨子里。
他看着身旁的宋笙歌，薄雾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年少时的画面与此刻的身影重叠，心底的纷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安心。
“走吧。”安蓦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目光变得坚定，“先去对接工作，林晚还在等着我们。”
“好。”宋笙歌应声，与他并肩向前走去。
前方的临时办公点灯光亮起，在薄雾中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路。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一个是中方检察官，一个是随行翻译，因一场跨境家暴案，在异国他乡重新并肩。那些藏在雾里的过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暂且被压在心底，而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跨越山海与语言的隔阂，让施暴者得到应有的惩罚，让身处险境的同胞，平安回家。
林舟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工作上的事，声音沉稳而专业，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他有种预感，这次的跨境办案，一定会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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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雾锁东京，同声恰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