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眼底藏雾 ...
-
消毒水的清冽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木质香气，将安蓦然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他的眼皮沉得厉害，像是坠了细碎的铅块，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雪白，平整的天花板，垂落的浅蓝窗帘，手边连着细细的输液管，微凉的针头扎在手背血管里，带来一点钝钝的、麻木的触感。意识还处在半醒半懵的状态，四肢发软，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口泛着空落落的发慌，是低血糖发作过后残留的虚弱感。
他是在整理案卷材料的时候，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之前的画面断在这里，再往后，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
安蓦然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还没等他理清当下的处境，就先撞上了坐在病床边的人。
宋笙歌就坐在离床极近的椅子上，身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却没什么紧绷的戾气，反倒透着一种沉缓的温柔高冷感。他没穿平日里正式的外事正装，只换了一件简单的深色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宋笙歌似乎是守了许久，眉眼间带着一点极淡的倦意，却依旧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在他睁眼的瞬间，眼底的沉寂就轻轻动了一下。
安蓦然的呼吸猛地一顿。
狼狈感几乎是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是雷厉风行、从不出错的安检察官，在法庭上言辞锐利，在单位里沉稳自持，向来都是把最体面、最无懈可击的一面摆在人前，从来没有这般毫无防备、虚弱无力地倒在人前，更别说还是被宋笙歌亲眼撞见，一路护着送来医院，守在床边等到他醒来。
所有的窘迫、无措、不好意思全都堵在胸口，他没法像平时那样冷静地开口寒暄，甚至不敢和宋笙歌的目光长久对视。
长长的眼睫慌乱地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白皙干净的脸颊悄悄漫上一层极浅的薄红，连带着耳尖都一点点发烫，从耳根蔓延到耳廓，染上一层分明的绯色，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显眼。
他刚想试着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安静的氛围，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身后跟着护士，看到安蓦然醒了，便上前低头查看他的状态，又翻了翻手上的检查单子，语气平和却带着认真的叮嘱。
“安先生，这次是严重的低血糖性晕厥，不是简单的头晕犯软，血糖值已经跌到危险线以下了，再晚一点补糖、送医，是会出大问题的。”（日语）
医生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敲在安蓦然耳边。
“我看了你之前的就诊记录，低血糖的毛病拖了不是一天两天，本身身体底子就弱，还长期三餐不规律、熬夜加班、过度劳累，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次在单位直接晕倒，就是身体在给你发警报，以后绝对不能再这么耗着自己。”（日语）
“三餐必须按时吃，兜里随时备着糖和高热量的食物，感觉头晕、心慌、手抖，立刻就补糖，不能硬撑。这次输了液、补了糖，暂时稳住了，但后续至少要静养观察，不能马上回去高强度工作。”（日语）
安蓦然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攥了攥床单，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医生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转身离开，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安蓦然更觉得尴尬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耳尖的红就没褪下去过，视线落在输液管上，不敢往旁边的人身上看。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助理林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和一叠整理好的紧急文件，看到醒过来的安蓦然，先是松了一大口气，随即脸上就露出了又无奈又心疼的神情。
他走到病床边，先对着一旁的宋笙歌礼貌地点了点头致意，才转头看向安蓦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埋怨，却又满是担心。
“安检察官，您可算醒了，我们都快吓坏了。”
“您自己算算，从昨天早上到晕倒之前，整整一天一夜，您一口正餐都没吃过，就喝了半杯白水，案卷堆成山就没命地赶，谁的身体能扛得住这么造？”
“您晕倒在办公室的时候，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可把我们都吓懵了，多亏了宋先生，第一时间给您补了糖，开车把您送到医院，全程跑前跑后守着您。”
林舟说着，把手里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温好的清粥和小份的糕点，都是适合低血糖病人吃的清淡吃食，放到床头柜上。
“医生说了，您现在只能吃点温软好消化的，先填一填空了太久的胃，以后再敢不吃饭、硬扛着低血糖工作，我可就要直接向领导汇报，强行给您批假了。”
安蓦然听着林舟一连串的话，脸颊的热意更甚，下意识地又往旁边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宋笙歌沉静温和的目光。
舌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昏迷前，被人小心翼翼塞进嘴里的、淡淡的甜味。
那点甜意，混着病房里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漫过了他心底蒙着的那层雾。
林舟絮絮叨叨叮嘱了半晌，才慢慢收了话头，抬眼看向安蓦然，轻声催他快些吃饭。
安蓦然没什么力气应声，安静垂着眼，慢慢将桌上的饭菜尽数吃完，动作轻缓，透着几分病后的孱弱。
待他用餐完毕，林舟自觉上前，默默收拾好碗筷杂物，转身去了厨房打理，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空气沉了几秒，一直沉默静坐的宋笙歌忽然开口，目光沉沉落在安蓦然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认真：
“安蓦然，你什么时候患上的低血糖，还有胃病？”
安蓦然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抬眸看向宋笙歌，神色淡而疏离，声音轻浅又克制。
“宋教授，这是我的身体。”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温和的谢意：“很感谢你今天救了我，也谢谢你守了我整整一天。只是我的这些毛病，不必挂在心上，也用不着你来过问。”
宋笙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温和浅淡的笑意，眉眼温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片刻后，他轻轻颔首，嗓音低沉平缓，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下，宋笙歌没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房间。指尖松开的瞬间，心底的闷意无从掩藏，抬手带上门时力道没控制住，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关门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开，余音沉沉。
安蓦然独自坐在原地，背脊微微发僵，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心底一片纷乱。
他缓缓垂下眼睫，心头满是疑惑，一遍遍暗自思忖。
明明今天倒下只是低血糖突发，旁人只看得出他体虚乏力、骤然晕厥，可宋笙歌偏偏精准问起了他的胃病。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一次意外晕倒，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低血糖发作，宋笙歌为何会连他藏了许久、从不轻易外露的胃病都一清二楚？
那些隐秘的病痛，他向来藏得极好，不愿被人窥探，更不想被旁人怜悯过问。
可此刻，却被宋笙歌轻易戳破，一股说不清的茫然与酸涩，慢慢缠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眼底藏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