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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原帷幕,孤魂不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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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进来的是一位长得有些坏的少年,面上都带着一股狡黠气。
眉毛很浓,鼻子很挺,眉眼弯弯。
长衫裹着挺拔的身躯,头发用网子束成了一个高瘦利落的髻。
他将淋了雨的油纸伞合上,妥帖的放入筐中,迈步直奔掌柜。
姜琉璃……
姜采期瞪大了眼。
“同样,来二两黄酒,下酒菜也是老样子。”少年纯熟地将几枚铜钱从手掌中撒开,随意拣了个邻座空位坐下,他伸了个懒腰便趴了下去。酒店其他客人也再没管的,或许是司空见惯。
等到那二两黄酒和一斤酱牛肉都上了桌,姜琉璃也没醒。伙计轻轻敲了敲桌,示意他菜已备齐。姜琉璃翻了个脑袋,闭着眼,没做声。
看到这,姜采期便想尝试与店外零星摆着的几块木桌通感。
没效果,难道外边没摆桌子么?她这个时候很想召唤摄魂铃让他俯瞰全局。
“孔乙己,又来啦?”
她听着了伙计揶揄的声音。伴随的是嘈杂的笑声,和指骨敲柜台桌面的哒哒声……
“就差你一个啦。”
“就这几个钱,数那么半天!”
“‘窃书’的营生干的怎么样?怎么还有钱来喝酒!不请兄弟来两杯?”
姜采期默默听着……
先是哄笑,然后是七嘴八舌的起哄。她分不清谁在说,但听得出来——他们在笑一个人。不类似于嘲笑,又不类似于同情,反倒像是阔别多年打着牢骚的远房亲戚。
气氛怎么会是其乐融融?
她赶紧想把摄魂铃叫出来查看情况。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声也没反应。
姜采期若尚有手在,早就把那蓝光小人掐住提起来,狠狠晃上百十圈了。
“摄魂铃!你给我出来!”
——接连数次呐喊都石沉大海,姜采期彻底压不住心头火气。
偏生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沉默了很久才响起蓝衣小人刚睡醒的声音:“姜采期你别烦我啊,大人睡觉有起床气,有事自己解决。”
姜采期忍了忍,道:“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首先我作为一个木桌,应当是这一层开启试炼多出来的那个人。但是我环顾了整个柜台隔壁层,见到的熟悉面孔不超过四个,包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我都没有见着。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我没办法看到外面啊!你赶紧给我想想办法!……你要提供环境,我才能提供思考。”
摄魂铃沉了沉声,然后在识海中抬眼盯着她的眼睛:“大可不必提供思考,你等着他们带你通关不就行了?我之前跟你说你的天赋是木灵。木质的东西应当最好感受,你能环顾四周,你当然也能实现同感。将你的心绪与周围的环境相连,试着去感受他们。”
看着那双不存在的真挚眼睛,姜采期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丝退出的念头,不过好在她及时调整:“试过了,我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再试试。因为我也觉得这次很奇怪,第三层的试炼岂会是好解的?”
摄魂铃没再说话,静静看着她。
外边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桌子的听感很好,她听见了流水入碗的声音。
姜采期将“眼睛”闭上,在识海中尝试着结印。——识海中她仍然是人形。
——在来天山门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仙门弟子结印,但今天,她想,她应该能学会结自己的印。
“木灵术,万物通灵,听我号令,与我同心!”
木灵当属于植物,应该是生机勃勃的绿色。她静静等着绿色的流光向她汇集。
但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她睁开“眼睛”,意识已从识海中脱离出来。
正当她陷入自我怀疑时,便听到了一段话。
“别看我,别想我,别管我。我们是自然的馈赠,是世间的本源,我是万物,我即生命。”
摄魂铃的声音,褪去了慵懒,只剩庄严肃威。
姜采期屏息凝神,在心底跟着默念一遍。
“别看我,别想我,别管我。我们是自然的馈赠,是世间的本源……”
但所幸这次,她成功了。
——实际上并没有流光,因为试炼条件的限制,姜采期意识中的人形形态所操控的光芒并不能流向于现实。
但她看到了万物,与万物共享“眼睛”。
这真是一个好的天赋,她想。
“这是技能!”摄魂铃补充。
柜台前的热闹声还在继续,孔乙己促狭着脸开始陪笑:“读书人清贫苦,未有闲钱。”
“什么闲钱嘞,给兄弟用的哪能叫闲钱!”
穿棕色短褂的人笑着就要去拍他的肩膀。
另一个人则是贼眉鼠眼的瞧了他一眼,眼珠子向上挑着。
“分茴香豆就有钱……”
“这衣裳都换了个新的,媳妇也运气好也叫你了捡去。”
“怎么样?娃娃明年就要出生了吧?”
……
孔乙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慢慢听着,面色逐渐红润起来,笑也不再是敷衍的将就,而是眼尾跟着眉峰一起弯了起来。
“定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慢慢念着,声音不大,却不妨被其他人猛地打断。
“哎哎哎你说的啥呀?不着调不着调!”
有人摇了摇头。
孔乙己的话卡在喉咙里,花白的胡子跟着抖了两下,脸涨得通红,涨着涨着又低下去。
“意思是:受了苦才有饭吃,才会……活得好。”
没人接话。那点稀薄的暖意,像被风吹了一下,散了。
“怎么不见得我们受了苦过得好?”
一群人有些气愤,一面瞧着孔乙己,底下却不肯撒开。
“你现在过得好了,兄弟们过得不好。你不请客给兄弟们意思意思,难道是我们过得还不够苦吗?”
“遥想当年你窃书,啧,那个撒泼的孬样。”
孔乙己的脸涨得更红了,却没有说话。
“来这不是请客的,是来嘲笑兄弟们的?”
他们明明没有那么想,却这么说。孔乙己不安地将手背在后面,摩挲着衣料。
“还不快进去。”
有人催促着。
终地,孔乙己抬起了脑袋,眼里压着怒。
“做人不善,不得善报!”
没人接话。那点怒气,像投进深水的石子,响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短衣帮们只是看着他,审视般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动,这倒令这孔乙己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了。
他收了因情绪激动而伸展出来的手,攥着拳梗着脖子,快步走进了店内。
远处的姜琉璃眯了眯眼。
他毫不在意的翻身又伸了个懒腰,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姜采期的目光追着孔乙己进来。他一进来,桌面底下的温度就变了——被那些看客压着、捂着,闷得发慌。如果她有手的话,她觉得自己手臂上的触觉会是温热温热的,带着汗。那些笑声在桌面底下闷着,闷成嗡嗡的回音。
“谁来了?”先是坐的离门近的回了头。
后来大家看到了梗着脖子,快步走进来的孔乙己,下意识笑了。笑容里没有带着悲恨怒嗔,也许这只是对过路人的一次慷慨的微笑罢了。
他进来以后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坐着,没有人上来寒暄,没有人上来凑热闹,跟外面那群短衣帮完全不同。
店小二也是过了很久才上前询问——前头那般热闹他也是看着了。他明白孔乙己的为人,知道他不会记仇。可人一旦变了样,站到你面前,你还是会怕。不是怕他,是怕那个“今非昔比”的规矩。
“先生要些啥?”白色汗巾挂在他的肩头,他弯着腰抬着眼,斟酌道。
孔乙己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很久,终是开口:“老样子。”
说到这句的时候,姜琉璃终于往那边看去。
这一看,他就打量到了来人——身材很高大,面色涨红,花白的胡子梳得很整齐。他往外瞧了瞧,起身离开。
孔乙己环顾四周,有些不安地等着上菜。
外头的雨好像停了。那淅淅沥沥的小雨染得地面湿滑湿滑的。
姜采期默送着姜琉璃离开,又将目光转向孔乙己。
他在那好像坐得很僵。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只好将目光转向后厨。
于是姜采期也只好百无聊赖地数着桌子。
“1,2,3……”
滴答滴答滴答答——
当檐上的雨水都要滴完时,姜琉璃缓缓走进了店内。
他目光冷静地看着孔乙己,手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枪。
“孔乙己,”他将枪抬起,看着老头可怜的样子,将羞辱的话收了回去。
“死亡。”
面前长衫老人被一□□死。
姜采期瞪大了“双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还原”试炼真能这样被破解,她就去挖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