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余照》黑淮

2、赴宴 三天后，筹

　　三天后，筹备妥当的宫宴在暮色中如期而至。晚霞铺满天际，将皇城的飞檐朱瓦染得一片鎏金，宫灯次第亮起，绵延如星河，远远便能听见殿内传来的悠扬礼乐。

　　夏栖寻换上一身端庄合度的靖宁郡主朝服，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灯下若隐若现，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沉静。登车之前，她特意驻足，郑重叮嘱福伯：“府中一切如常，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以密信传至宫中，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对外泄露半分。”福伯躬身应下，马车这才缓缓驶离府邸，朝着皇宫而去。

　　待她入宫时，文武百官早已陆续到场，人人身着朝服，拱手见礼，低声交谈。殿内灯火璀璨，陈设华贵，空气中弥漫着清茶与熏香的气息。

　　“听说了吗，今日靖宁郡主也来了。”
　　“当真？她常年在外，极少入宫赴宴，今日能见到，倒是难得。”

　　夏栖寻在内侍引导下入殿落座，神色平静淡然，并不理会周遭目光，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在不经意间，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不多时，皇亲国戚们相继入内，几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一位妇人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栖寻，好久不见啊。”
　　另一人也跟着笑道：“小寻，几年不见，你看着清瘦了许多。”

　　夏栖寻见状，立刻起身，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二皇叔、二皇婶，三皇叔、三皇婶。”

　　二皇叔夏凛望着她，眼中满是怜惜，轻叹一声：“若是老四夏珩与你母亲还在，你也不必小小年纪便独自在外，受这般颠沛流离的苦。”

　　三皇叔夏砚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与责备：“当年你执意出宫闯荡江湖，我与你二皇叔百般劝阻，你都不肯听。如今既回来了，往后便安心留在京中，莫再独自一人在外漂泊了。”

　　几句叮嘱过后，几人便转身，前往皇室宗亲的席位落座。

　　只有夏栖寻自己心中清楚，她的母亲在生她时便因难产离世，父亲夏珩在她四岁那年战死沙场。当今陛下夏昭念她孤苦无依，将她接入宫中抚养。偌大皇室，适龄的女子唯有她与晁公主夏灵月二人，自幼便备受瞩目，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也正因如此，十二岁那年，她才主动请旨出宫，不愿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一去，便是整整数年。

　　“陛下驾到——”

　　一声尖细庄重的唱喏响彻大殿，百官宗亲纷纷起身跪地。夏栖寻也随之俯身，与众人一同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夏昭缓步登上龙椅，沉声道：“平身。”

　　待众人依次落座，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夏栖寻身上，缓缓开口：“今日宫宴，诸位不必拘谨，开怀畅饮即可。靖宁郡主久居宫外，今日肯来赴宴，亦是一桩喜事。”

　　话音一落，席间几位亲近皇室的大臣纷纷上前，对夏栖寻出言赞许客套，她均从容颔首，一一应对，举止得体，不失半分郡主气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渐趋热闹。夏灵月趁着众人谈笑风生之际，悄悄走到夏栖寻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夏栖寻会意，起身随她一同离席，避开喧闹人群，往御花园而去。

　　两人刚踏入花园，便看见几道身影立在花荫之下，显然早已等候在此。大皇子夏瑾、二皇子夏皓是陛下亲子，夏辰是二皇叔之子，夏渊与夏沐则是三皇叔之子，几人皆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堂兄。

　　大皇子夏瑾气质温润，率先开口：“栖寻，多年未见，欢迎回来。”

　　二皇子夏皓性格爽朗，带着几分戏谑笑道：“四年了，你总算肯露面，怎么个子还是没怎么长。”

　　夏辰、夏渊、夏沐也相继上前，笑着与她叙旧问候，你一言我一语，满是久别重逢的暖意。

　　晚风轻拂，花香阵阵，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几人在园中漫步闲谈，回忆年少趣事，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时忘却了宫廷规矩与周身烦忧，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几人才收拾心绪，一同返回大殿。

　　宴席临近尾声，宾客陆续告退，宫人侍卫往来收拾，场面略显松散。一名面生却气度沉稳的内侍公公，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夏栖寻身侧，以旁人无法察觉的速度，将一封封着明黄色火漆的密信与一枚纹路精致的锦囊塞入她掌心，声音低得仅二人可闻：“陛下口谕，郡主速阅，依计行事。”

　　话音落罢，那公公便躬身退开，混入往来宫人之中，再寻不见踪迹。

　　夏栖寻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敛入袖中，借口更衣，退至偏殿僻静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才缓缓展开信件，陛下夏昭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满是温和与托付：

　　“栖寻，灵月自幼长于深宫，被宫规礼教束缚多年，未曾见过宫外天地，性子也日渐沉闷。朕知你惯于江湖山野，心性自由，此番特将灵月托付于你，带她离开皇宫，去见识山川湖海，不必再困于这四方宫墙之内，不必再守那些繁文缛节，只愿她能活得自在欢喜。
　　锦囊之中，一为皇族令牌，遇事可调动二皇叔、三皇叔与诸位皇兄之力相助；一为疗伤解毒的灵丹，以备不时之需。此事不必声张，你等低调离京即可，诸位宗室皆会暗中照拂，保你们一路无忧。”

　　夏栖寻看完，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一片清明。陛下并非因危难避险，而是心疼灵月被困深宫，才借这场宫宴，托付她带灵月出宫，寻一份自在。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夜色深沉，宫道上灯火稀疏。夏栖寻寻机与夏灵月汇合，两人早已在偏殿换下繁复华丽的礼服，改穿一身利落劲装，束紧腰带，挽起长发，褪去了郡主与公主的华贵，多了几分轻快自在。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殿宇阴影的掩护，避开巡逻侍卫，脚步轻捷地走出宫门。这一次，她们不是仓皇逃离，而是奔赴一场没有宫规束缚、自由自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