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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12 无家可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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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见过里昂三十多岁时的模样。
出于职业性质,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很少拍照,也不会留下什么摄像记录。她想了解里昂三十多岁时的模样,只能去翻看他过去的证件照。
DSO的工作证每三年更新一次,每一张照片他都眉头紧锁,眼神冷锐,绷着表情的模样仿佛在审视和自己目光相对之人。
卡瑞娜当时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端详着那些陈旧的证件照,一边嘀咕着和他说:那些年如果他有多拍点照片就好了。
她想看的是他三十多岁时的生活照,然后发现那东西并不存在,还为此特地惋惜了好一阵。
但这不意味着她想回到2014年,在事实意义上见到这个时期的里昂。
街对面,熟悉的身影从酒吧里冒出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躲到墙角后藏起来。
三十六岁的里昂·肯尼迪,双手插在皮夹克外套的口袋里,金棕的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颧骨和颊边,脑袋低垂的模样似乎都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他完全是凭着身体记忆朝某个方向迈开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跨入街灯昏黄的夜色。
老旧的红砖建筑挡去了街灯,在巷里投下浓重如墨的阴影。她扶着砖墙,微微探出头,往那个身影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2014年,她还在方舟的冷冻库里沉睡。如果两人在这个时间点见了面,谁知道会对未来产生什么影响,又会惹出什么蝴蝶效应。
拢在肩头的男士西装外套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去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去的办法。
昏黄的街灯垂着头颅,寻死的飞虫徒劳地撞击着布满灰尘的灯泡。远方的街道上,几辆汽车呼啸而过。震动声远去后,寂静的夜色再次如水合拢。
卡瑞娜维持着不会被对方察觉的距离,遥遥地跟在那个身影之后。
他今晚明显喝了不少酒,步伐踉跄,身影摇晃,连走直线都很困难,偏偏又散发出一种对自身安危的漠视,就像在挑衅着命运,不,邀请着厄运降临一样——回公寓的路上不发生一点什么,都对不起里昂·肯尼迪煞费苦心地卸下防备,将自己变成一滩喝醉的烂泥。
那脚步虚浮的身影仿佛走在冬夜的积雪中,时而被头顶昏黄的街灯照亮,时而再次隐入周围的黑暗。
虽然他过马路被车撞、在路上遭人抢劫、摔倒时磕到头、或者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的概率极小,华盛顿DC四月份的天气也不至于冻死街边的醉汉——十几年后,里昂还活得好好的,他今晚大概率不会遇到危险——她还是忍不住遥遥地跟在他后面,以防他真的出点什么意外。
这不是尾随,只是为确保某人平安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罢了。
她只打算目送他回到自己的公寓,但问题是,里昂好像不打算回公寓。
她不知道他打算去哪,他好像也没有具体的想法。他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穿过大街小巷,从夜深人静的时分一直走到天微微亮,墨蓝的天空染上朝霞的光辉。
卡瑞娜站在街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某栋公寓的门厅里。这是个陌生的地址,并非十几年后两人共同生活的公寓。
她身上的所有电子通讯设备,在她推开酒吧洗手间门的那一瞬就失灵了,好在她手头还有一些现金。
某种预感告诉她,她会在这个年代停留一段时间。她如今是个黑户,最需要解决的就是住宿和身份问题。
商场开门后,她换下行动不便的晚礼服,踢掉碍事的高跟鞋,换上轻便的衣服和鞋子,然后重操旧业。
在犯罪组织里待了两年,她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该怎么拿到手,就是手段不免会有些原始粗暴。
靠着几通干净利落的黑吃黑,她用卷来的钱财给自己弄了一套假的身份证件。虽然没有逼真到足以应付入境边检的审查,但用来租车和住酒店已经绰绰有余。
卡瑞娜在那条酒吧街附近租了一间廉价的公寓,很快成了某个酒吧的忠实顾客。她在不同的时间段都使用过那个酒吧的卫生间,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推开门时,她仍然身处2014年。
傍晚,卡瑞娜在吧台边坐下来。由于是工作日,周围人不多,角落里的电视正播放着无聊的政治新闻。看清楚接受记者采访的参议员是谁时,她动作微顿,放下手里的炸薯条。
她对那张脸没什么印象,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那人的名字和头衔。她在里昂的任务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他很快就会丧命于一场爆炸事件。
为联盟工作时,每次执行任务前,她都会认真阅读任务目标的档案,而里昂·肯尼迪的档案尤其长。在外人眼里,他是个不要命的工作狂,在反生化恐袭的最前线搏杀了将近三十年,履历上密密麻麻全是出生入死的记录。她之所以记住了2014年的这起事件,是因为后面纽约也跟着遭了殃。
那可是纽约。
这样一座国际大都市遭遇生化恐怖袭击,实属闻所未闻,足以令举世震惊。
更重要的是——她那套曼哈顿豪华公寓所在的地段,当年也受了波及,房价足足跌了好几年。
她离开酒吧,回到公寓,打开桌上从跳蚤市场淘来的笔记本电脑。
她记得确实没错。2014年,DSO仍在追查曾以西蒙斯为首、名为「家族」的犯罪组织。她今天在新闻中看到的那个参议员同样牵涉其中。
那个人背叛了联邦政府,将机密情报贩卖给生化恐怖组织。然而,在DSO和华盛顿的特警联手准备将其逮捕时,行动却因内鬼泄密而彻底失败。一场爆炸不仅斩断了重要的线索,也夺走了在场十数人的性命。
里昂·肯尼迪,是唯一从那场袭击中活下来的人。
第二天是周末,联合车站人来人往,位于地下一层的美食广场同样人潮熙攘。卡瑞娜揣着抛弃式手机,走进卫生间尽头的狭窄隔间。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许能拯救一些人,也有可能会害死更多人。
改变事态走向会对未来产生什么影响,她不知道。但如果袖手旁观的话,参与这次行动的十数人必死无疑。
里昂的工作手机号码没变,和十几年后的一样。从她开机到发出短信,全程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行动暴露了,小心内鬼。」
随后,她拔出电池,碾碎SIM卡芯片,折断手机,将芯片的残渣冲入马桶,然后走出卫生间,将手机的碎片扔进美食广场的垃圾桶。
接下来的几天,她换了个住处,暗中留意着新闻的动向。
华盛顿DC没有发生骇人听闻的爆炸案,犯下叛国罪的参议员被DSO和华盛顿特警联合逮捕。
几天后,那人在狱中畏罪自尽,线索也因此中断。
事态的发展产生了偏差,然后又得到了微妙的修正。虽然不是最完美的结果,但已足以让她松一口气。
参议员畏罪自杀的大新闻,没能让酒吧里的客人目光久留。很快,人们就收回了注意力,转而和周围的人聊起不同的话题。
卡瑞娜心情松快地吃完最后一根薯条,和侍应生结了账,然后又多给了人家一些小费。
离开酒吧时,她放松地呼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用打车软件招了一辆车。
华盛顿DC繁华的夜景在车窗外如河水淌过,汽车电台播放着2014年登榜的金曲。她正在手机上玩游戏,忽然意识到手机信号掉了两格。
住在这个街区的这段时间,她将每晚停在街边的车辆记了下来。她看了窗外几眼,然后对司机说:“停车。”
她神色如常地下了车,然后开始往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她现在包里只有她的手机和一些现金,剩下的钱都在公寓里。要从头开始的话好像有点麻烦,但总好过被联邦政府逮住。
要解释2005年就已经在官方记录中死亡的人,为什么忽然会重新出现在街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已经微妙地改变了未来的走向,不想引起更多的蝴蝶效应。
单打独斗就是这点麻烦,她没有信号干扰器,没有厉害的高科技设备。要偷偷递消息都得用最原始的方法,到人流密集杂乱的地方使用抛弃式手机,然后发完短信、销毁证据,接着拔腿就跑。
即便如此,DSO也可以根据短信发出那一瞬的信号确定大概的地理方位,然后倒查附近的监控。她甚至特意换了住处,就是为了避免太快暴露。原以为被找上门会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显然她低估了DSO的工作效率。
她已经离某个商业街很近,而她需要在人多的地方甩掉追兵。卡瑞娜压低鸭舌帽,加快步伐,混入热闹起来的人潮。
隔着一段距离,她依稀在人群中看到了连着耳麦的DSO特工。那些人没看见她,但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群,明显在留意拥有特定外貌特征的人。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朝车流最汹涌的十字路口走去。
人行灯闪烁起来,她随人流一起在路边停下来。但就在人行灯变红的那一刹那,她骤然迈开步伐,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窜进了对面的人潮之中。
刺耳的刹车声在后方响起,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响成一片。不知是谁摇下车窗,大喊了一句——“你不要命了?!”人群如破裂的海潮一般哗然躁动起来。
卡瑞娜知道自己无暇分心,但还是鬼使神差般地,在那一瞬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个错误的决定。
十字路口一片混乱,车灯交叉闪烁。横穿马路差点造成交通事故的罪魁祸首,单手撑在旁边车辆的引擎盖上。他急促地喘着气抬起头,瞳孔扩张的蓝色眼瞳不偏不倚,正好映出她回头朝这边望来的身影。
人群和车流的声音好像在那一瞬蒸发消失了,周围的世界陷入真空般的寂静。
四目相触的时间极其短暂,里昂脸色苍白,神色近乎仓皇,脸上的表情仿佛害怕自己身处梦中,更害怕自己从梦中醒来。
她看到他挪动嘴唇,似乎颤抖着想要发出某种音节。
周围车辆震耳欲聋的鸣笛声很快回涌而来。她率先别开目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晃动的人群之后。
“……肯尼迪特工?”嘈杂的电流声在男人耳中响起。
“——肯尼迪?”
“里昂,收到请回复。”
没有得到回应,哈尼根正打算切入现场其他特工的频道确认情况,死寂的线路忽然接通了。
“是我。”里昂的嗓音沙哑异常,但似乎并没有受伤。
他低声说:“我发现了目标。”
“具体坐标?”
“……跟丢了。她切进了盲区。”
哈尼根有些意外,正打算追问,频道另一端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死死压抑某种剧烈翻涌的情绪,顿了几秒才重新挤出声音。
“哈尼根,通报外围——立刻封锁这片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