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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11 他看着她的 ...

  •   喝酒喝到断片时,从不知方位的黑暗中醒来的那一两秒,人会短暂地忘却一切,处于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回忆不起来的空白状态。

      虽然后续会伴有剧烈的头痛,胃部会难受到抽搐痉挛——刚刚恢复意识时,那近乎恩赐的一两秒空白,是里昂·肯尼迪无法放弃喝酒的原因。

      出于工作性质,他很少有能喝酒喝到断片的机会。这个情况偶尔发生时,也只会出现在他自己的公寓里。

      走进酒吧时,他总是会习惯性找到背靠墙壁、面朝出口的位置。

      在路上和陌生人擦肩而过时,他能根据一个人的步态和身体重心,一眼判断出对方是否有在军队服役的经验。

      开车时,他会无意识记住周围车辆的车牌号。步入陌生的建筑时,他会第一时间确定逃生出口的位置。

      无论何时,如果意外发生,里昂·肯尼迪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无论何时,如果情况需要,他都能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对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而言,生活有工作和休息时间的区分。一个人可以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回家把一切工作都抛到脑后。

      但干他这一行的人不一样。

      见过尸体从地上爬起来的人,没有办法再回到普通的日常。

      里昂知道他体内的那个开关很早就坏掉了——自从她死后,就彻底坏掉了。

      几个月前,他因为严重的不当行为被停职审查。行政休假期间,他听从了许多人给出的相同建议,漫无目的在世界各地流浪。

      他去了很多不同的国家,看遍了形形色色的人与风景,到头来却发现这场所谓的散心,还不如他在华盛顿DC找家不起眼的破酒吧待到打烊,然后沿着空旷寂静的街道走回去,一路从深夜走到黎明,直到天际染上朝霞的晖光。

      今夜也是如此。嘈杂的人群在吧台边笑闹喧嚷,斑驳的光晕在昏暗的天花板和墙壁上重叠摇晃。置身于热闹的环境没什么用,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待在老地方,伏在台面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找他麻烦。

      自从上次有人证明了这件事有多么不明智后,酒吧里的其他熟客便都心照不宣地学会了放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待着。

      酒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灯光底下折射出迷离的碎光。

      遥远的音乐震动声贴着桌面的纹理传来。人群的笑闹、杯酒碰撞在一起的声响——不管什么声音,都好过他公寓里的那片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比他父母去世时的年纪都大了。

      他在这世上所度过的时间,已经比他父母还要久了。

      当年那场意外发生时,他年纪太小。如今父母的音容笑貌都已变得模糊,他已经快要记不起他们的脸,却唯独记得满地散落的碎玻璃,和染红了地面和墙壁的血迹。

      里昂·肯尼迪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进重案组。1998年,浣熊市周边相继出现登山客的失踪案,之后又爆出骇人听闻的连环食人案。

      警校毕业后被分派到浣熊市警察局,是他自己的选择。

      同期的毕业生聊起「正义」时,总喜欢把它形容成黑暗里光明的火炬,然后把执法人员比作擎炬者。

      但里昂很清楚,这么多年一直烧在他的胸腔肺腑里的,不是那种光。

      那东西从来只烧他自己。

      他的养父是个备受敬重的老警察,一辈子都在践行“行动胜于言语”的信条。

      就算曾经看出了点什么,那个人也没有试图改变他的想法。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警察,里昂,但别忘了先照顾好自己。」

      对方走后的一段日子里,里昂确实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离别虽然不可避免地带来许多悲伤,但那是早已预见的结局。

      他仍有丰厚的遗产——他的信念和理想,足以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童年的经历,让里昂·肯尼迪比任何人都清楚幸福有多脆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凡的生活有多么容易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命运残忍无常,每天都有毫无道理可言的悲剧发生,每天都有无辜的人被暴行夺去生命。

      但即便如此,也并非毫无反抗方法——世间仍有法律和秩序,道德和正义。

      世间仍有法律和秩序,道德和正义。

      ……

      他在沙发上醒来时,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在看电影的过程中睡着了。

      难得休假的周末,去音像店租电影是她的主意,但片子是他亲手挑的。

      电影刚播了个开头,她已经预感不妙,可她还是秉持着不能浪费钱的信念,将他按回了沙发——这部烂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电影,两人必须一起看完。

      醒来时,窗外的世界仍在沉睡,遥远的天际染上鲑粉的朝霞。阴影朦胧的客厅里残留着着爆米花的甜腻气息。她枕在他肩膀上睡得正熟,胸膛随着浅浅的呼吸规律起伏。

      父母去世时,他年纪太小,许多事情已经印象模糊。但就如同隔着漫长时光,会划开黑暗靠近地球的彗星一样,他偶尔也会想起记忆深处的时光。

      他在车后座安然睡着,被温暖的手轻轻从梦中摇醒——「到家了,里昂。」

      他依稀记得那种世界安稳无虞的感觉,记得那种死亡曾经无比遥远、只作为抽象概念存在的朦胧时光。

      就像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那个时候,所有人好像都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如同某种恒常的定理。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那种感觉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世界偶尔会回到碎裂之前的模样。

      浣熊市没有下雨,警察局没有血肉模糊的怪物蹒跚徘徊。审讯室里的联邦官员收起保密协议。他童年卧室的窗户没有被枪声击碎,他的父母在隔壁房间低声谈笑。没有警察破门而入。

      两人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在小小的餐桌边吃一日三餐。她将两人出任务这几天邮箱里多出的垃圾信件整理好,留下附近餐厅和超市的优惠券。

      她说下班的时候想工作的事,相当于无薪加班,这有违她的人生信条。

      他们和联邦政府签了卖身契,被夺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不能连下班后的自由时间都被一并侵占。

      没有任务时,他们不能离基地太远。他有时候会开着车,在附近的高速公路上兜风。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墨镜推到发顶,打开折了好几次的纸质地图,在上面用马克笔圈圈写写,涂涂画画。

      她手里拿着的有时候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地图,有时候拿着地中海或西欧某个国家的地图。

      平坦的道路向着前方无尽延伸,夕阳在树林的缝隙后闪耀着光影。有时候,他也会想: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好像也不错。

      卖身契不管了,联邦政府也不管了,生化武器造成的那堆烂摊子都通通不管了。

      两人就这么一起逃跑,跑得远远的,好像其实也不错。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在他身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问她,很远是多远?

      她展开手里的地图,上面用马克笔圈出了一个地名:「Sanloem」。①

      ——Sanloem,意为遥远而难以看清之地。

      两人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冬天离去得悄无声息,路边不知何时开满了春花。

      盛夏的浓荫漫过头顶,斑驳的阳光在地面闪耀。

      秋天染红了满街的枫叶,她将手插在兜里,故意将脚下的枯叶踩得咔嚓作响。

      同样的一条路,即便两人走过千百遍,他还是会想继续走下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着她的时候,会想到圣诞节的彩灯。

      很久很久以前,父母牵着他的手,一家人在商场看到的圣诞树挂满彩灯,像星光一样温柔闪烁。

      他看着她的时候,会想到寒冷的冬夜——行人站在街道上,透过家家户户的窗户看见的暖黄灯光。

      白色的雪花在窗外飘落,他回过神,发现自己身处屋内。她正将圣诞装饰挨个挂上去。

      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她朝他看来,然后眉眼微弯露出了笑容。

      那一刻,从他心底浮现而出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形容,但他觉得他可以在那个瞬间永远活下去。

      他可以在那个瞬间永远活下去。

      ……

      如今,他已经比他父母去世时的年纪都大了。

      里昂·肯尼迪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个家——一个和她的家。

      他想要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想要得不得了,渴望得近乎疼痛。只要相关的念头稍微冒出来,他就会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回忆是一把锋利的刀,他却像对疼痛上瘾的人一样,无法不将自己划得鲜血淋漓。哪怕双手被玻璃渣般的回忆扎得血肉模糊,他也无法松手,不想松手。

      他无法和其他人开口的事,那些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话,他平时都只想和她说,以至于她死后,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告诉她这件事。

      ——你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痛苦的时候,寒冷的时候,孤独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

      相较于理性,如同溺水之人的求生本能一样率先浮上来的,是想要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你已经不在了。

      他在他人的劝说下开始接受心理咨询,但到头来,他还是只想和她一人说起这件事。

      ——你已经离开我快十年了。

      里昂·肯尼迪比任何人都清楚幸福这种东西有多么易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凡的生活有多么容易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到从前。

      所以,重要的东西一定得保护好才行。

      重要的东西,一定得保护好才行。

      必须得保护好才行。

      必须得保护好……

      ——「把她放到手术台上,里昂。」

      实验室里,路易斯准备好移除普拉卡寄生虫的手术仪器。

      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抱着她,某种后知后觉的感情突然在那一刻前所未有地明晰,如同刺入心扉的尖刀一般雪白锋利。

      ——他不能失去她。

      他无法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后来她站在他面前,他很想抬手碰她,但又不敢。

      他想越过那条名为「友情」的界限时,仿佛察觉了他的企图,命运开始露出恶意的獠牙。

      ——「我没有异议。」

      会议室里,哈尼根念出人员调动的命令时,他没能控制住表情,倏然朝她望去。

      可她只是垂眸看着手里的档案,对于上头拆散两人组合的决定毫无反应,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会议结束后,他僵在原来的位置,看着她率先离开。

      他可能失态得有些明显,哈尼根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他就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似的,骤然起身离开会议室,在贩卖机旁追上她的身影。

      她用好像在开玩笑、实际上非常认真的语气说,他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控制面部表情,是所有联邦特工的基础课。

      他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困惑地问她,为什么不行?

      她不回答。

      他紧紧盯着她,反复追问:为什么不行?

      好像他真的无法理解——

      他也确实无法接受。

      他不敢轻易越过那条界限,害怕连现有的关系都会失去,但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抽身,已经开始对他的存在避而不见。

      由于里昂·肯尼迪拒绝服从人员调动的命令,哈尼根不得不找他谈话。

      他坐在办公桌前,听着哈尼根公事公办地向他解释:两人的固定组合本来就是一个特例,反保护伞追踪部队的其他成员向来没有绑定的搭档,人员调派完全取决于任务需要。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那为什么……?」

      哈尼根隔着办公桌打量他许久,然后叹了口气。

      她调出几年前的档案:「1999年到2000年之间,你的心理评估一直在红线边缘徘徊。」

      阻止生化武器的研发和交易,采取强硬手腕是必要的措施。

      对于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来说,取人性命是无可避免的事。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联邦政府将他打磨成了合格的武器。

      当然,他知道那些罪犯罪大恶极,不可原谅。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能挽救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但他杀的依然是人。

      就算是恶人,那也是活生生的人。②

      里昂·肯尼迪原本想当一个救人的警察,但那个怀着天真信念和理想的金发青年,早就死在了1998年。

      在那之后,他一直拖着自己的尸体。

      当他看向镜子,有时候,他会认不出那个面色疲惫、眼神冷峻的人是谁。

      哈尼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个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2001年起,你的情况开始有所好转。」

      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层面,里昂·肯尼迪都开始有所好转,状态逐渐稳定下来。

      「……联邦政府认为你是拥有重要潜力的资产,值得破例。在这件事上,亚当·本福德的表态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属于里昂·肯尼迪的人生,被夺走了三次。

      第一次是他失去双亲,自此人生偏离轨迹。

      第二次是浣熊市事件爆发,他和联邦政府签了终身协议。

      第三次是她死去的那一天。

      像他这样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又怎么会有余力去思考长远的未来。

      但和她在一起时,原本晦暗而模糊的事物会变得前所未有地简单清晰。

      他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每一个和她未来在一起的瞬间。

      等哪一天,两人老得快要走不动了,他还是想牵着她的手,看她将脚下的枫叶踩得咔嚓作响。

      这个未来被葬在了2005年的春末。

      他抱着她渐渐变得冰冷的尸体,心想如果她能活过来咬他一口也好。

      他第一次希望她体内的T病毒能起一点作用,第一次祈祷一个尸体能重新动起来——哪怕只是指尖轻微的抽搐,或是喉咙痉挛着发出的一声轻嘶。

      但是她没有咬他。

      就像1998年,两人在警察局里一起逃生时那样,到最后,她都没有咬他。

      他后来想了很多很多遍——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在浣熊市警察局相遇时,她是前往警察局寻求帮助的市民,他是第一天上班的菜鸟警察。保护她原本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使命。

      但他没能保护好她。前往天台停机坪的过程中,她被丧尸咬到肩膀,感染了T病毒。

      如果体质没有变异,她不会被联邦政府招募,不会成为特工,不会需要出外勤。

      心理咨询室内,对面的身影停下手里的笔,轻声问他:

      「如果她知道你这么想,她会怎么说?」

      「……」

      ——你没有那么无所不能,里昂。

      但他从以前起就想当一个无所不能的警察。

      从父母死在他眼前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当一个以救人为己任的、无所不能的警察。

      那种人不存在,他当然知道。

      那是无比天真的幻想,他当然知道。

      ……

      他一直想做一个守护者,结果却连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事物都保护不了。

      ……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

      “——我们打烊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身影晃动的人群,全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三十六岁的里昂·肯尼迪抬起头,吧台后的酒保正将擦好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周围空空荡荡,所有热闹与喧嚣都如潮水褪去,只余一地昏暗斑驳的碎光。

      他缓慢地回过神,然后和往常一般,一言不发地从兜里摸出几张纸钞压在台面上。

      酒吧的门铃在身后发出一声叮啷的轻响,他摇摇晃晃离开门框,迈步跨入深浓的夜色。

      很快,那个身影就消失在了街巷的阴影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番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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