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偏离安全区》鹿玉非石

43、第43章 他坐在酒店

　　“‘弯道顾’，你就别问我了，我真不知道。”
　　顾知凡的声音疲惫得像跑完一场雨战，“我现在很着急……只要让我能联系上念念就行。原因不用说，我只想找到她。”

　　杨恒沉默良久，终是心软，“我只能告诉你，乔念现在，既不在津城，也不在沪城。至于她去了哪儿……我是真不知道。”
　　“我知道了。”顾知凡闭了闭眼，第一次尝到什么叫无能为力，“如果你们联系上她，请替我告诉她：那不可能的五秒，我一样追得上去。”

　　当晚，杨恒把这话转述给卢曼娜。
　　卢曼娜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绕着马克杯的杯沿，眉头微蹙，“念念这次，怕是铁了心了。也许……这就是他们两个的坎儿，总得迈过去。迈不过去就是命。”
　　顿了顿，她又纳闷地问，“可那‘不可能的五秒’，到底是什么啊？”
　　“我哪知道……”杨恒抓抓头发，忽而一顿，“哦对，F1时代‘弯道顾’有个五秒安全区理论。”
　　“啥理论？”
　　“比赛里，若他作为前车，跟后车拉开五秒差距，那就是他的安全区，没意外的话，他绝不会让后车追上。可反过来，若他作为后车，跟前车差了五秒，而比赛剩余圈数只剩五圈或更少……那他也再没可能追上了。”
　　卢曼娜怔住，“所以他说要打破这‘五秒安全区’，怎么破？”
　　杨恒耸耸肩，没说话。

　　铃鹿赛道以独特的8字形交叉布局和极致驾驶挑战闻名，全长5.807公里，设18个弯道。
　　130R弯高速收窄，斯普尼弯走线毫厘之差，圈速便失之千里，德格尼尔弯连续重心转移，邓乐普弯的弹跳惩罚系统，则对车手体能与车辆稳定性提出近乎残酷的要求。
　　顾知凡戴上头盔，坐进驾驶舱。
　　孙铭扶着车门，眼神里都是沉甸甸的担忧。
　　昨夜在酒店，他已经听说乔念不告而别、单方面提出分手的事。
　　可在孙铭眼里，乔念不应是个轻言放弃的人，这事背后，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你还行吗？”孙铭问了一句。
　　顾知凡点点头，没说话。
　　孙铭拍了拍车门，“只是赛道测试，看看车子在这儿的状态。别想太多，也别有负担。”
　　话音落，车门“咔哒”一声合上。
　　引擎轰鸣炸开，77号赛车如一道闪电，眨眼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孙铭抱臂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抹疾驰而去的影子，久久未移。
　　他走回数据监控屏前，又瞥了眼车载实时画面，照理说，只要顾知凡坐进驾驶舱，心就只在方向盘、油门和弯道上。
　　可这一次，孙铭心里竟也悬着块石头。
　　乔念对顾知凡而言，太特殊了。
　　孙铭侧身看向电子系统组负责人飞龙，那人正戴着耳机紧盯屏幕。
　　“车上的数据都正常吧？车手生理指标，能全程监测吗？”
　　飞龙摘下耳机，回头一笑，“测试前全检过了。你今儿怎么格外紧张？”
　　孙铭没答，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车手的数据，一丁点都不能出错。”
　　“放心。”

　　又过一日，顾知凡仍联系不上乔念。
　　他坐在酒店窗边，窗外是铃鹿山峦起伏的轮廓，而他满脑子，全是她低头笑时睫毛投下的影子。
　　亚洲杯正赛前，早赛程需要举行公开练习赛。
　　看台早已人潮涌动，各国车迷们举着旗帜、喊着口号，只为一睹GT赛车呼啸而过的速度与力量。
　　昨日顾知凡状态尚稳，孙铭心头也就稍松口气。
　　待毕维东将赛车驶回维修区，换顾知凡上场时，孙铭只简短叮嘱一句，“天气预报说一会儿可能下雨，老柏油路段抓地力会弱，多留意。练习赛而已，把车和人，平平安安带回来就好。”

　　换而言之，他只希望顾知凡慢一点、稳一点，专注本身，比速度更重要。
　　顾知凡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天，他都很沉默。
　　引擎轰鸣声中，“77号”赛车驶出维修区，直播镜头紧紧追随着那它掠过断断续续地雨幕。
　　孙铭转身走回维修区，对策略工程师和技师只说了一句，“盯紧天气，也盯紧车况。”
　　“这点雨对顾哥来说，真不是难事吧？”毕维东倚在工具架旁，语气里带着点笑，“铭哥你之前都是这么关心我的。”
　　“我是担心他的状态。”孙铭没回头，声音压得低。
　　“顾哥状态怎么了？”
　　孙铭侧过脸，目光一扫，毕维东立刻闭了嘴。

　　此时，澳门一家临海酒店的房间里，乔念正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GT世界挑战赛亚洲杯练习赛的直播画面跳了出来，解说员的声音清亮又急促，“欢迎大家来到铃鹿赛道！不过，今天的天气可不太给面子。刚刚‘弯道顾’驾驶VOLT车队的‘77号’驶出维修区，不知能否在这条雨雾弥漫的赛道上刷出新圈速。但说实话，此刻雨势已起，若再加大，练习赛随时可能中止。对顾知凡而言，这不仅是湿滑路面的考验，更是心关。毕竟，当年终结他F1生涯的，正是一场雨战。”
　　乔念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手中叠到一半的衣服，慢慢坐到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屏幕。
　　镜头扫过整条赛道，雨水在沥青上炸开细碎的白花。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辆“七七”，车身低伏，线条凌厉，赛车涂装依然是Viper最喜欢的那个。
　　而此刻，顾知凡，就坐在里面。
　　导播切到其他车手的车内视角：雨刷器左右摆动，挡风玻璃上水痕纵横，视线被割得支离破碎。
　　可没人进站。
　　练习时间太紧，谁都不敢松这一口气。
　　“我们看到车手们再次通过130R弯，起跑直道末端，高速收窄，本就是铃鹿最险的一处。这里本就充满了变数，如今雨天加持，稍有不慎，便极易失控打滑。”解说员语速加快，字字绷着弦。
　　乔念伸手调大了音量，指尖微凉。
　　她知道，雨战是顾知凡回归后始终在撞的那堵墙。

　　远在铃鹿的顾知凡，坐在座舱里表面看他呼吸平稳、节奏如常，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入弯前，他都在心里默数三秒，压住耳畔骤然响起的刹车尖啸与轮胎撕裂声，那是多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回音。
　　唯有真正摔过的人才懂，重新站在相似的雨里，需要多大的力气去按住颤抖的指尖。

　　顾知凡的无线电里，孙铭的声音传来，“‘弯道顾’，雨势要大了，这一圈完，先回站。”
　　“再测一圈。”
　　“数据够了。”孙铭顿了顿，声音似乎在命令，“后面交给‘Viper’。”
　　“再试一圈，我觉得速度还可以突破。”顾知凡语气平直，没有商量余地。
　　孙铭沉默两秒，终于应下，“好，就一圈，完事立刻回站。”
　　他转身离开大屏，走到维修区门口，仰头望天。
　　雨丝斜织，风里裹着湿冷的土腥气。
　　他听着雨声的节奏，估摸着顾知凡该上发车直道了。
　　果然，屏幕里那77号赛车一闪而过，劈开雨帘，疾驰而去。
　　这一圈结束，他就回来了。

　　直播镜头并非始终锁定“77号”。
　　乔念只能在澳门的酒店里靠解说词、屏幕左边角的信息，去拼凑他的位置。
　　“这一圈后，多数车队将进站换人……诶？！”解说员突然拔高声线，“黄旗！现场出现黄旗？！画面还没切过去…”
　　乔念猛地攥紧遥控器，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换。
　　“哦！！！是‘77号’！！”解说员失声喊出，“‘弯道顾’在130R弯失控打滑！！天呐！！”
　　回放镜头猝然弹出：赛车原地猛旋，像被无形巨手狠狠一拧，随即侧滑，径直撞向护墙。
　　乔念“腾”地站起来，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声，空了。

　　“天呐！！是‘弯道顾’！！”
　　直播解说声浪汹涌而来，可她耳中只剩一片尖锐的嗡鸣。
　　“等等，驾驶位一侧撞墙了！！”解说员嗓音发颤，几乎破音，“现在看不到他的状况……他没出来！！！”
　　航拍画面里，马修人员已狂奔而至。
　　维修区P房内，VOLT车队所有人僵立原地，有人捂住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死死盯着屏幕，仿佛一松劲，那画面就会碎掉。
　　“我们看到VOLT车队全员失语……没错，我也失语了。”解说员声音沙哑，“目前只有航拍画面，看上去工作人员已抵达赛车旁。作为‘弯道顾’的老粉，我们都记得他一路走得多难。能再坐进驾驶舱，无论是GT还是别的什么赛事，已是奇迹。可此刻……我们只能守在屏幕前，替他祈祷平安。”

　　乔念手指发抖，抄起手机又颓然放下，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适合联系VOLT车队任何一个人了。
　　从未如此无力过。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任那方寸屏幕吞没所有声音、所有可能。
　　直播镜头切回事故现场。
　　“77号”静卧雨中，车门被救援人员缓缓开启。
　　从远处镜头隐约能看到顾知凡端坐驾驶舱内，一动不动。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小心搀扶。
　　他双脚落地，却没能站稳，被人半扶半架着坐到赛道边。
　　“现在医生正为顾知凡摘除头盔，大概是要查看一下他的情况。”解说员语速极缓，每个字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们看到……他未能自主离座。后续伤情，需由现场医疗组判定。这伤不轻啊。”
　　摄像师飞奔向前，镜头推近，两名医生俯身低语，随后动作轻缓地解开卡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