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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看起来很柔弱吗 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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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瞿池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下午的事,不是黎挽棠的表白,不是自己在走廊上喊的那句“许开霁超级帅”,而是一个更让他不安的东西。
许开霁说“习惯了”的时候,那个语气。
不是在逞强,不是在做样子。
是真的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住,习惯了一个人失眠,习惯了没有人管他几点睡,吃没吃饭。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孤独,才会连失眠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瞿池拿起手机,打开和许开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他发了那个惊恐的表情包,许开霁没回。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条。
三点也:【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请问许开霁同学睡了吗?】等了十秒,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白。
三十秒...
一分钟...
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屏幕亮了。
J:【没】
三点也:【我就知道。你今晚又失眠了?】
J:【不算失眠,就是不想睡】
三点也:【?不想睡和失眠有什么区别?】
J:【失眠是想睡睡不着。不想睡是,怕睡着了。】
瞿池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怕睡着了?
怕什么?
怕做梦?
他没问。
三点也:【那我陪你聊天!聊到你困为止!】
J:【你明天不上课?】
三点也:【上啊,但我年轻,少睡一会儿又不会死】
J:【哦】
三点也:【你别光“哦”啊!你跟我说说,你今天下午被当众表白,到底什么感觉?真的像处刑?】
J:【你还提】
三点也:【我好奇嘛】
J:【没什么感觉】
三点也:【真的吗,感觉许大霸有点骗人哟】
J:【那你别信了】
三点也:【报告,小的发现今天的许大霸有点小帅哦】
过了好一阵,对方才回复。
J:【不错,观察得还挺仔细】
瞿池盯着“你观察得还挺仔细”这几个字,耳朵突然有点烫。
他赶紧转移话题。
三点也:【许开霁,你明天放学之后有事吗?】
J:【没有,怎么了?】
三点也:【我带你去个地方】
J:【去哪?】
三点也:【秘密!明天你就知道了】
J:【 ...你该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三点也:【放心,你卖不了几个钱,除了大脑】
J:【 ……】
三点也:【你不问问是什么地方?】
J:【不用】
三点也:【为什么?】
J:【因为是你带我去的】
瞿池盯着这行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胸上,深呼吸了两次,才拿起继续打字。
三点也:【哦,就这样吧,我困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见】
J:【嗯,明天见】
三点也:【晚安^_^,记得锁好门关好窗】
J:【废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点也:【你是三岁小孩的话,我就让你把被子盖好别踢了】
J:【?】
三点也:【咳咳咳,晚安晚安:D】
瞿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表示他今天很开心。
许开霁说,“因为是你带我去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意思吗?
瞿池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额...好像不太行,好像,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瞿池到教室的时候,许开霁果然又在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许开霁趴在桌上,睡着了?
瞿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豆奶放在他桌上。
草莓味的。
许开霁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染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瞿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舍得叫他。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把声音压到最低,慢慢地往外掏课本。
林晓萌来了,正要开口说话,瞿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
林晓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趴着的许开霁,秒懂,点点头,也轻手轻脚地坐下了。
她坐下之后,用气音说:“他怎么了?”
“昨晚失眠。”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
林晓萌的表情变得微妙:“他跟你……说这个?”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萌转过头,翻开课本,嘴角挂着一个“我都懂”的笑。
瞿池懒得理她。
早读课铃响的时候,许开霁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有些红,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看起来跟平时那个清清冷冷的学霸判若两人。
不,是两个人。
是那种,刚睡醒,还没戴好冷脸面具的许开霁。
瞿池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开霁揉了揉眼睛,看到桌上的豆奶,拿起来。然后他转头,看了瞿池一眼。
“草莓味的?”他声音有点哑。
“嗯。”瞿池说,“换个口味。”
许开霁点点头,没说什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好喝吗?”
“还行。”
“又来了。”瞿池笑着转回去,“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好喝’?”
许开霁没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瞿池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偷偷掏出来看。
J:【好喝】
瞿池盯着这两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塞回去,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老周在讲台上讲文言文翻译,讲得唾沫横飞。
瞿池在下面偷偷给许开霁发消息。
三点也:【你还记得我们下午要去的地方吗?】
【三点也拍拍 J】
J:【记得,可你没说是什么地方】
三点也:【说了是秘密,放学你别走啊,等我】
J:【感觉你这语气像在堵人】
三点也:【谢谢夸奖^_^】
今天的陈星火今天破天荒地没有来串班。
瞿池觉得奇怪,下课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
三点也:【罕见哦,今天陈少怎么没上来找我?】
陈星火隔了一会儿才回。
火星人:【忙】
三点也:【忙什么?忙着看你家陆原?】
火星人:【勿扰,我在学习】
三点也:【哟呵,就你?学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火星人:【 ...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多?管好你的许开霁。】
瞿池盯着“你的许开霁”这四个字看了两秒,耳朵一热。
三点也:【???什么叫“我的”???而且,又管他什么事!】
火星人:【不是吗?】
三点也:【去你的臭火星!当然不是!!!】、
火星人:【哦...那我把你昨天在走廊上喊的话告诉别人了?】
三点也:【???你敢!!!】
火星人:【那你说,许开霁是不是你的?】
瞿池愤愤地打了三个字。
三点也:【 ……是我的】
对面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瞿池把手机扔进抽屉,泄了力似的趴在桌上。
林晓萌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被狗咬了。”
“?”林晓萌震惊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上下打量,“哇塞,被狗咬了还笑?”
“我没笑!”
“可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瞿池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
他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瞿池迅速收拾好书包,跑到许开霁座位旁边。
“走吧!”
许开霁不紧不慢地把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去哪?”
“哎呀,跟我走就知道了。”
瞿池带着许开霁走出校门,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许开霁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问。
走了大概十分钟,巷子到头了,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老居民区的楼顶。
不是那种精致的天台,没有花,没有桌椅,没有遮阳伞。只有水泥地面,几根晾衣绳,和一个旧得掉漆的木头架子,但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整个老城区。
红瓦屋顶一栋挨着一栋,层层叠叠,延伸到远处。更远的地方,是海。灰蓝色的,跟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橘子酱。
许开霁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片海,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这里是我阿姨家楼顶。”瞿池走到他旁边,“我小时候经常上来,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来了。昨天突然想起来,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许开霁转过头来看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看海。虽然这里看不到海的全貌,但能看到一点点。”瞿池指了指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光。
许开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嗯。”他说,“挺好的。”
“就‘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许开霁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比我在天台看到的好。”
“学校那个?”
“嗯。那里只能看到楼和楼,看不到海。”
“那你为什么还经常去?”
许开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里没有人。没有人,就不会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
瞿池的心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太轻了。
说“你不是一个人”。
这太轻了。
说“我陪你”。
也太轻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许开霁,你以后要是想一个人待着,就来这里。”许开霁看着他。
“这是我家的地盘,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瞿池说,“而且从这里能看到海。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比学校的强。”
许开霁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呢?”
“什么?”
“我带我来这里,你怎么办?”
“我?”瞿池指了指自己,“我当然是陪你啊。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走,你要是想有人陪你就在。”许开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类似的。
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在微信的对话框里。
每一次,瞿池都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了。
但这次,瞿池不想糊弄了。
“因为...嗯...”他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不是“因为你是我同学”,不是“因为我想救你”,就是“因为你值得”。
许开霁愣了一下,“值得什么?”
“值得被人对你好。”瞿池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不应该一直这样下去。”
许开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风吹过来,把晾衣绳上的一个旧衣架吹得晃来晃去,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瞿池。”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瞿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什么意思?”
“就是,”许开霁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海,“不管你怎么努力,结局都不会变。”
瞿池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想说“不会的,我已经改变了一些了”,但他不能说,他还不能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他只能说:“我不信。”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紫色,又变成深蓝色。远处的海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融进夜色里。
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冷吗?”瞿池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许开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瞿池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许开霁肩上。
“穿着,我赏赐的。”
“......你不冷?”
“我脂肪多。”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外套上有瞿池的温度,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许开霁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粉味,是更甜,像某种水果的味道。
许开霁把外套拢了拢,“瞿池。”
“嗯?”
“你说你是无神论者。那你信不信,有些人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瞿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许开霁在说什么。
“我不信那种说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说你不属于这里,那你属于哪里?”
许开霁没有回答。
“许开霁,”瞿池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以后要去哪里。你现在在这里,在我面前。这就够了。”
许开霁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水。
“你现在,挺奇怪的。”他说。
瞿池笑了,“那你以后习惯一下。”
许开霁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海。”许开霁把校服外套拢了拢,“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片,但很好看。”
瞿池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又酸又胀的感觉。
他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只有他和许开霁,站在楼顶,吹着晚风,看着很远处那片很小很小的海。
“既然海看完了,咱走吧,”瞿池说,“送你回家。”
“...我看起来很柔弱吗?”许开霁无奈,“又是给我披衣服,又是送我回家的。”
瞿池听到这话,不免笑了一下,转而又变严肃,“咳咳咳,那我们一起go home。”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下了楼,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奶茶店的时候,瞿池停下来。
“你喝奶茶吗?”
“不喝。”
“那我一个人喝,你看着。”
“……?”
瞿池笑着走进店里,买了两杯奶茶。
一杯杨枝甘露,一杯芝士葡萄。
他把杨枝甘露递给许开霁。
许开霁:“你不是说不喝吗?”
瞿池:“多买了一杯,不喝浪费。”
许开霁:“借口。”
瞿池:“你喝不喝?”
许开霁接过来,喝了一口。
瞿池:“好喝吗?”
许开霁:“……还行。”
“又是‘还行’。”瞿池喝了一口自己的,“许开霁,你这个人真的太难伺候了。”
“那就别伺候了。”
“不行,我乐意。”
许开霁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让瞿池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许开霁住的地方。
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黑黢黢的。
“到了。”许开霁站在楼下,“你回去吧。”
“你住几楼?”
“六楼。”
“没有灯?”
“坏了。”
“那你每天怎么上去?”
“走习惯了。”
瞿池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自备的小型手电筒,塞到许开霁手里,“拿着。”
“你不用?”
“我家有灯。”
许开霁拿着那部手机,看了看,又看了看瞿池,“明天还你。”
“不用还,你留着。我家里还有很多。”瞿池笑了笑,“上去吧。”
许开霁握着手电筒,光照亮了楼道的第一级台阶。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瞿池。”
“嗯?”
“你也早点回去。”
“知道了。”
许开霁又走了两步,“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他上了三楼,光还在往上移,到了四楼,光停了一下。
“瞿池。”
“我在呢。”瞿池仰着头,看着那团光。
“……”光继续往上移,“晚安。”
“晚安。明天见。”
光到了六楼,灭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瞿池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
过了几秒,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
瞿池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好像动了一下,然后窗帘慢慢拉上了。
瞿池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许开霁发了一条消息。
三点也:【今晚要早点睡哦^_^】
过了好一阵。
J:【嗯】
再过一会。
J:【^_^】
瞿池惊了一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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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许开霁死亡还有9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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