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啥也没干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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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俞寰刻意要去硬刚——他是真没料到叶辰轩会来。按照这人的脾气，不应该是装没听到直接爽约么？
训练场的看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倾泻下来，在层层叠叠的座椅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被光线切割成一颗颗发亮的小点，慢悠悠地飘着。俞寰靠在座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闭着眼睛。
关键是这好感蛊效果也太强了。
身上的温度还在直线攀升，像有一把小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意。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看台上格外清晰。
叶辰轩率先反应过来，从俞寰身上挪开视线，绕到另一边上去。他的运动鞋踩在看台的台阶上，发出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俞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叶辰轩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座椅的塑料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叶辰轩的重量让整排椅子都跟着晃了一下。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裹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往俞寰的鼻腔里钻。
俞寰：“……”
咱俩上次见面的时候关系好像还没这么融洽来着？
看台上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八月特有的燥热和外面草地的青涩气味。远处的训练场上有人在跑动，呵斥声和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不明所以的叶辰轩在看到一脸僵硬的俞寰后，还侧过头去逗他玩：“不下去陪着你的同学？自己一个人在这偷懒啊，首席特权这么大呢？”
叶辰轩歪着头，手肘撑在腿上托着下巴，一脸懒散地微眯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头顶那根呆毛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了晃，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就只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小表情，被好感蛊无限放大威力。
俞寰努力压抑着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指节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不自在。他的声音还算平稳：“我去不去都行，反正……没什么不会的。”
“哦。”叶辰轩低低地应了一声，把脸转回去，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俞寰却快难熬死了。
这么近的距离——不到半臂。他能看清叶辰轩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小的褶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浑身的细胞都似乎在命令他往这人身上靠，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道不该去，身体却有自己的意志。
躲开又显得很刻意。
无法，俞寰只得不动声色地解开领口处的两颗扣子。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被汗水微微濡湿，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颜色。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讨厌失控。尤其是在别人面前。
看台上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移动，原本照在膝盖上的光斑不知不觉爬到了手背上。叶辰轩晃着腿，有些无聊，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突然想起来上次跟俞寰聊起来的话题。
“你之前说……牵红线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叶辰轩没抬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们给对方下蛊，不是为了弥补别人的遗憾吗？干好事……为什么没有好下场？”
俞寰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中，他的后背这会儿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点黏腻的不适感。他想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远处训练场某个模糊的点上，声音不紧不慢：
“因为我们成了改命之人。”
看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从窗户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翻动。远处传来一声哨响，尖锐地在空气里炸开。
“那些原本因为各种因素会上演悲欢离合戏码的人，因为有了我们的存在，偏离了原来的命运轨迹。”俞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们是在与天对抗。规矩是上天定的——不论对错，必然会受到惩罚。”
说完，俞寰自己先愣了半响。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这是他头一次听到有人主动开口问关于情蛊师的禁忌，还是从一个催眠师身上问出来的。他侧头看了叶辰轩一眼——叶辰轩一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俞寰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对方却突然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俞寰的呼吸停了一拍。
叶辰轩的眼睛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像秋天快要落尽的树叶，又像冬天里最后一杯还没凉透的茶。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有点不敢直视。
“那如果……”叶辰轩顿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这种话问出来会不会很奇怪？他抿了抿嘴，舌尖在嘴唇上轻轻扫过，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真出事了……”俞寰闷得不行，闭眼缓解那无法控制的悸动。眼皮合上的瞬间，眼前还残留着叶辰轩脸的轮廓。他说话都隐约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的频率不太正常，“就会反噬……而且……情蛊师，不能有所爱之人。”
体内的蛊虫躁动得越来越厉害。这次不止耳廓，脸颊上都带着些不自然的红晕，像是发了一场低烧。俞寰摸了下额头，手背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在心里说：这次真玩大了。
“好不公平啊……”
叶辰轩略带失望地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但在安静的看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俞寰耳朵里。
“规则本身没有生命，是人类赋予它们的。可是创造规则的人却不用区分对错……”
俞寰虽然有些惊讶他会这么说，但身体上的不适已经让他实在忍不了了。蛊虫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口敲鼓。直觉告诉他，再这样下去会出事。
他猛地伸手，一把推开叶辰轩。
那一推力道不小，毫无防备的叶辰轩身体猛地往后仰，后背差点撞上座椅的扶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运动鞋在粗糙的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起开，离我远点……”俞寰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叶辰轩稳住了身体，后背还绷得紧紧的。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扭过头，也发觉了不对劲：“你怎么了？我刚才说错话了还是……还是说我问的问题有点敏感？”
俞寰不说话。
他只是用手捂着脸，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捂脸的姿势塑成一尊沉默的雕塑。头顶上似乎腾腾地冒着不存在的热气，耳廓红得快要滴血。
叶辰轩刚抬起手——
俞寰像接收到了什么感应似的，立刻开口：“别动。”
叶辰轩：“？？？”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看台上的气氛从吓人变成了诡异。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俞寰。”叶辰轩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担心他真出什么事。想来想去，决定换个手段。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你不舒服吗？那我去喊老师？”
对方又不搭腔。
看台上的光线又暗了一点，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整个训练场的色调一下子从金黄变成了灰蓝。远处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叶辰轩撇了下嘴，就要起身。身子还没站直，旁边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来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根本没注意看台台阶上坐着人，其中一个的肩膀直直地撞上了叶辰轩的腰侧。
叶辰轩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膝盖磕在座椅边缘上，整个人又重新坐了回去——脚踝还被金属的椅子腿磕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屁股下面的触感明显不对。
软软的，还带着体温。
叶辰轩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钟。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俞寰解释“不小心坐你腿上了”这件事，那两个毛手毛脚的女生先是匆忙道歉，随后立马注意到了两人此时暧昧的姿势——一个坐在另一个腿上，后者的手还搭在前者的腰侧——再加上状态完全不在线、脸红得不像话的俞寰，两个女生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们连忙再次大声道歉，甚至加上了九十度的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叶辰轩刚想摆手说“不必行这么大的礼”，突然有一双手环在了他的腰部。
那双手扣得很紧，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指尖陷在他腰侧的衣料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叶辰轩头皮发麻了一瞬。
紧接着，脖颈处传来温热的喘息。俞寰的刘海扫过他后颈的皮肤，又软又痒，像羽毛轻轻拂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气，喷在他耳后的位置，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起开。”
俞寰的声音很沉，锋利的视线扫过那两个女生，目光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语气比视线更冷，像含着碎冰，一字一顿地砸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将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抱得更紧了。
收紧的手臂勒得叶辰轩的腰有点发酸，他甚至能感觉到俞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又快又重，隔着衣料和皮肤，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这次轮到叶辰轩脸红了。
那红色从脖子根一路往上蔓延，爬过下颌线，漫过脸颊，最后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又像晚霞落尽的最后一抹余晖。
那两个女生显然也受惊不小，捂着嘴，红着脸跑开了。她们的脚步声在看台的台阶上嗒嗒嗒地远去，很快消失在训练场的嘈杂里。
“行了……你……你干什么呢……别抱了……”
叶辰轩哪里受得起这种待遇。他别扭地想要挣开那只箍在腰上的手臂，身体往前倾了倾，肩膀往里缩，整个人像一条被攥住了七寸的蛇，挣扎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在试图逃离。
不料俞寰却直接捏着他的下巴，将他脑袋转了过来。
俞寰的指尖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蹭在他的下颌线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轻易转头。
看台上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阳光又从那片云的后面探出头来，光线重新倾泻而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长，投在身后的座椅上，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俞寰莫名感觉自己被侵犯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有人给他下了春药。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好好的发什么疯？
一个情蛊师这个样子真的对吗？
叶辰轩按着他的肩膀，手掌撑在俞寰的肩窝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去推，但俞寰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两条铁箍一样固在他腰间。
“你……”叶辰轩心想要不直接给一巴掌把人呼晕完事了。手刚抬起来，掌风还没扇出去，他的目光就撞上了俞寰的眼眸——
那里浮现着波浪形的图案。
一圈一圈，像水中漾开的涟漪，又像某种古老的咒文，在俞寰的虹膜上缓缓流转。那图案有着某种不真实的质感，像是会呼吸似的，随着俞寰的心跳明灭不定。
叶辰轩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变幻莫测了。
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惚到无语——最后定格在一个“我他妈真的服了”的表情上。
真的，用怀表砸死他，他都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自己中自己的蛊的。关键叶辰轩对情蛊师那些乱七八糟的蛊了解得真不够多，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俞寰中的到底是哪一种。
哎，对了，喊老师啊！
叶辰轩自以为找到了解决办法。他张了张嘴，一个“老”字还没完全发出声音，身后的情蛊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俞寰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鼻尖蹭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衣领和脖颈之间。那呼吸的频率越来越急促，像是发烧的人在梦呓，又像是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的空气。
叶辰轩：“……”
算了，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有点曼妙，还是别给老师刷新三观了。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看台上的光线渐渐西移，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远处的训练场上已经换了一批人在训练，呵斥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座椅吱呀作响。
叶辰轩伸手进口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表面——是他的怀表。
对呀，我是催眠师，直接催眠不就完事儿了？
叶辰轩开心了不到三秒，准备下手时又犹豫了。
不会变成上次洛尘那样吧？
他烦躁地甩了一下脑袋，头顶的呆毛跟着晃了晃。不管了——反正这次下的又不是兴奋蛊，下蛊的也不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扣住表壳的边缘，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表盖弹开。
“神明——净。”
怀表在空气中开始有规律地摆动起来，表链在光线里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用光的笔触在空气中作画。指针反射着阳光，一下一下地闪着，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慢慢地，从表盘和指针之间，散出几道白色的光线。
那光线很淡，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雾气，又像是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它们从怀表出发，呈扇形散开，缓缓地、温柔地笼罩在俞寰身上。
俞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环在叶辰轩腰间的手臂慢慢松开了力道。呼吸的频率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像是沉入了一场很深很深的睡眠。
“俞寰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两节训练课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看台下，老师仍在四处观望，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像一台生锈的雷达在扫描。训练场上人来人往，几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转了个不知道多少圈，才像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似的，朝看台上瞟了一眼。
果然——在层层叠叠的座椅中间，发现了半个脑袋。
“俞寰？”老师一边喊他一边往上走。运动鞋踩在看台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声音越来越近。临走到了跟前，他站在原地，皱了下眉：“怎么睡着了……”
看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俞寰一个人歪在座椅上，头靠着椅背，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睡颜映得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表情还算平静。
老师要待在这里看其他人训练，实在抽不开身。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摇人，让医务室的人过来把俞寰送过去。挂了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
叶辰轩又跑到哪去了？！？！
临阵脱逃的某人干脆找了个借口，把剩下两天的鉴赏课也鸽了。
没办法。谁知道那家伙的蛊效果维持时长是多久？自己的催眠施展了好几遍才暂时让人安静下来——自己脑子有病才会再来。
“……所以大家要注意看啊，臆想师使用读心术和幻视空间的时候，区别虽然很小，但只要你仔细鉴别一下它们使用时……”
教室里，老师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起起伏伏。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和讲课声搅和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着，带起的风吹不动任何人的头发，只是在闷热的空气里徒劳地搅拌。
叶辰轩头一次觉得解析课老师的声音如此悦耳。
至少比某些情蛊师悦耳。
中午放学时，陈炽屁颠屁颠地跑来请他跟自己一起吃饭。
走廊里挤满了从各个教室涌出来的人，脚步声、说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喧闹的河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叶辰轩心不在焉地往教室外走，抬眼发现何熙语也站在门口的窗户旁边，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
何熙语的笑容很好看，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好看。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映得发亮，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叶辰轩也面带笑容回应。去食堂的路上，他跟何熙语走在陈炽后面。趁着陈炽兴致高昂地走在前面、暂时注意不到他们，叶辰轩悄声问道：“熙语哥，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何熙语仍旧保持着微笑，侧头看他。走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跟着谁吃都是吃，路上遇见陈炽，就正好跟着一起来了。”
叶辰轩拉长音“哦”了一声，脸上带了一点坏笑：“熙语哥，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何熙语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叶辰轩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前面陈炽的背影，手搭在脖颈上，指节蹭了蹭后颈的皮肤，尴尬地“啊”了一下。
耳廓也微微有些泛红。
“很……很明显吗？”
叶辰轩：“……”
不是，哥，你别逗我。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你来真的。
走廊里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叶辰轩扯了扯嘴角，也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哈哈……我就随便猜的……恭喜你啊，熙语哥。哪天有空带来给我看看呗。”
说完，叶辰轩就想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有当电灯泡的爱好。
他都做好何熙语答应他的心理准备了，何熙语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可能不是很方便……”
叶辰轩：“……啊？”
咋的？不能见人？难不成是地下禁忌恋？
何熙语用舌头顶了下腮帮子，右手若有若无地捏着自己的胳膊。那个姿势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纠结：“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叶辰轩还想再问，奈何已经到食堂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气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热腾腾的，有些闷人。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场不成调的交响乐。
陈炽直接转身拉着何熙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叶辰轩一脸嫌弃地看着敞口的窗户。窗户大敞着，外面的灰尘和热风一起涌进来，落在桌上、椅子上、餐盘上：“你这么喜欢灰尘多的地方呢？喜欢吃灰尘拌饭？”
陈炽特别故作神秘地敲了敲窗沿，蹦出来两个字：“风度。”
叶辰轩白了他一眼，心道风度个屁，纯吃灰。
何熙语却不怎么在意，垂下眼睛看着餐盘里的饭菜，语气淡淡的：“没事，哪里都一样。”
叶辰轩也笑了：“熙语哥，你要不要这么温柔啊？”
他只是随口调侃了一句，并未注意到桌上这俩人一时都没了声音。陈炽的筷子顿了一下，何熙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蜷。
“赏个脸嘛首席，他好歹是个代表，跟我们吃饭不会损你形象的。”
不远处的对话内容吸引了叶辰轩的视线。他循着声音转过头——
食堂的另一端，靠墙的位置，俞寰被两个人堵住了。
主要那两个人的身份也不一般。
食堂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清清楚楚。俞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份基本没怎么动的饭菜，筷子搁在盘沿上。他的对面站着顾柒和易泽，顾柒手里端着餐盘，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
俞寰一张平静的脸上表情很淡，睫毛低垂，在眼底扫出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情绪。面对顾柒的“示好”，他波澜不惊，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叶辰轩直到现在看见俞寰还会起生理反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心跳加速还是呼吸不畅。周围早就有人发现了这三位之间的气氛，但碍于身份，没人敢上前。
叶辰轩也不想管。
他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去夹菜。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真的不在意那边发生了什么。
“首席哥哥怎么不说话呢？”顾柒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撒娇意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易泽，那我让他走，咱们单独吃？”
顾柒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歪着头，端着餐盘蹭了一下俞寰的盘子边缘。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不过我跟易泽平时都很喜欢你的。咱们两个身份又一样，吃个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答应我呗。”
叶辰轩端着碗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拿住。
易泽站在顾柒身边，一言不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到时候去了国家基地也会经常合作的，就当提前熟悉熟悉。”顾柒笑得更甜了，“俞哥哥多照顾照顾我呗。”
叶辰轩一个没夹住，肉从筷子上滑了下来，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靠，哪家跑出来的绿茶？
“谁跟你说……”听顾柒说了那么多废话，俞寰终于开口了。他没生气——但心情也谈不上好。声音不冷不热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我要去国家基地的？”
叶辰轩嘴里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也不知道这人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还是已经被气傻了。
“啊……”顾柒表情上略带失望，又立马眨巴着眼睛冲他歪头，“那你——”
“俞寰！”
叶辰轩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那声响在嘈杂的食堂里不算特别大，但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坐在他对面的陈炽和何熙语先被吓了一跳，陈炽手里的筷子差点飞出去，何熙语的身体微微后仰，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还要在那站多久？快过来坐下一起吃饭啊！”
叶辰轩的声音很大，四周的人举着筷子、举着勺子、举着碗，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在这边和那边之间来回扫。
俞寰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表情微微错愕。
食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照得清清楚楚——错愕、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看我干啥？端着大半天了不累吗？就算你不累，再等会儿饭都凉透了。”
叶辰轩的演技精湛得可以拿奖了。他说完又坐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发出“啪啪”两声。表情看起来很随意，但内心已经有点着急了。
他在心里想：这人到底有没有懂我的暗示啊？
对面的顾柒先是看了叶辰轩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随即又转向俞寰，重新挂上那个标准的笑容：“哦，俞哥哥原来已经有约了。好可惜哦，那下次我再找你。”
顾柒低声说了句“走了”，转身离开。易泽没搭腔，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的人群里。
见俞寰没事了，叶辰轩也继续低头吃饭。
食堂的嘈杂重新涌了上来，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退潮后的海浪重新涌回沙滩。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余光瞥见一双白皙的手将餐盘放在了他旁边。
俞寰十分自然地坐下了。
距离很近——近到叶辰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冬天早晨的空气，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草木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味道。
坐下后，俞寰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炽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有点没看懂。
何熙语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吃完没？吃完我们先走。”
陈炽点头，擦嘴的时候在桌子底下踢了叶辰轩一脚：“先走了哈。你……额，你俩慢慢吃。”
何熙语朝叶辰轩摆了摆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拜拜，辰轩。”
“操你大爷的陈炽，我刚洗的裤子！”
叶辰轩把腿抬起来，低头一看——裤脚处一个灰色的鞋印，清清楚楚的，像一枚印章盖在了新衣服上。
“……操。”
“别生气。”
俞寰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意外地清晰。那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轻不重地落在叶辰轩耳朵里。
叶辰轩拍裤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他继续拍了两下，把裤脚拍干净后将身子转过来，声音有些闷：“我没生气，就这点事情不至于。”
“嗯。”俞寰拿着筷子，说话再次带上了那种温柔的底色。那底色很淡，像是宣纸上晕开的第一层墨，若有若无的，但确实存在，“我以为你生气了。”
叶辰轩一时没分清他说的是刚才——还是上次在训练室那次。
他含着筷子，嘴唇抿着筷子的末端，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有……你想多了……”
食堂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挨得很近，像两个并排坐着的、沉默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人。
俞寰的声音有些沉，掺着点后悔和无奈的意味，像是秋天最后一枚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在风里晃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地上。
“对不起。”
筷子在指尖微微转了一下。
“我应该再相信你一点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