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薄荷不吃薄荷叶

2、第 2 章 首席情蛊师

　　医务室的老师关上检测仪，随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唰唰往上写注意事项：没什么大事，就是精神上受到了一些创伤，过几天就好了。记得这两天别再……额……过度使用大脑了。
　　江老师刚松口气，隔壁屋里不知第几次传来物品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又弹起来，再摔一次。医务室老师取下口罩，盯着自己身侧那面刷了半截白漆的墙看了一会儿，扭头问道：“这两个同学怎么回事？”
　　江老师：“……”
　　怎么说？全校并列第一的情蛊师和催眠师打起来了？
　　隔着一道门的隔壁房间里，战况正酣
　　“你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物，都不会往一个打篮球的人身上扔——兴奋蛊！”叶辰轩说着，又朝对面扔了个空矿泉水瓶过去。瓶子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带着一股“我今天非要砸中你”的决绝。
　　“是你自己没看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对方抬起胳膊一接一个准，动作行云流水，接完了还不忘把瓶子放回桌上，归置得整整齐齐，完事了还不忘记绕开——绕开叶辰轩接下来可能扔过来的任何东西。
　　叶辰轩扔累了，打算先歇会儿，但嘴上不停：“你……你一个情蛊师……这么业务不精，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从第一基地里出来的吗？”
　　“好意思啊。”那人懒散地移到门框上，一只手揣进裤兜里，整个人靠在那儿像一幅没骨头的画，“我还能吹一辈子。”
　　叶辰轩觉得，今天就算是把自己扔到北极去，这火气也降不下去。
　　“你他妈的——”
　　“你二位吵够了没？”江老师推门进来。屋里倒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乱——没有掀翻的桌椅，没有碎裂的玻璃，只有地上零星躺着几个空瓶盖。但这气氛显然好不到哪去，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人已经没事了。你们不回去训练，还在这儿坐着等谁呢？等我过来亲自领你们走吗？”
　　江老师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然后她一顿——她看见那位双手插兜、倚靠在桌子旁边、表情冷酷得仿佛在拍杂志封面的情蛊师。
　　“……俞寰，你是有什么偶像包袱吗？”

　　“老师？”
　　门口又冒出一个人来，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往里瞅，像一只探头探脑的猫，“洛尘没事了吧？”
　　“哟，你不来我都把你这一茬给忘了。”江老师一脸“来得正好”的表情，直接不管医务室里的这俩人了，拎着这位同学就往教学楼走，“来来来，你去我办公室给我解释一下——一个催眠师怎么做到让人跳舞这么神奇的事。解释不出来，你就把深度催眠的教材给我抄一遍。”
　　那位同学一脸茫然无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台词。医务室里再度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俞……寰？”叶辰轩率先开口，朝四周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椅子，于是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地板是那种浅灰色的水磨石，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慢慢渗上来，“刚才是在叫你吗？”
　　“除了我，全校你找不到第二个叫俞寰的人了。”
　　叶辰轩点点头，又嘴欠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干嘛要给那个小前锋下蛊？”
　　俞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医务室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俞寰的眼神里情绪不明，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哪有这么闲，”他最终开口，语调不咸不淡，“不辞辛苦地跑到操场上去给他下蛊。我就是围着操场散步的时候路过，蛊虫没看住，不小心爬他身上去了。”
　　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叶辰轩面无表情地想：请问你手上是抹了润滑油吗？
　　在基地里还散步——干脆直接学人家老年人退休算了。
　　“你想看看吗？”俞寰再次开口。
　　叶辰轩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养的蛊。”
　　徐城的异能师培育基地采用的是分区集中制——也就是说，一种异能类型，一块区域，分开各自训练各自的。除了测试或者户外活动，不同类型的异能师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偶尔遇见也顶多不过是点头之交，稍微熟悉一点的也就只能说上几句话而已。毕竟见面的机会真的不多，互相对于对方异能的了解也大多停留在课本上——而课本上的描述与实战之间，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其他类型的异能师是怎么动用自己异能的。
　　陈炽就属于会读心术和幻视空间的臆想师，叶辰轩也让他给自己展示过。真正感受起来，和课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有很大的出入——像是看一张照片和真正站在那片风景里的区别。
　　难得遇见一个这么主动的，叶辰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看。”
　　俞寰“嗯”了一声，朝他走近一些后直接蹲了下来。
　　外头的天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俞寰抬起左手，伸到叶辰轩面前。
　　叶辰轩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对方食指上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此刻正在费力地扭动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像一颗长了腿的糯米团子，似乎是想找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窝着，特别可爱。
　　只不过叶辰轩看着看着，视线就挪开到其他地方去了。
　　那只搭着蛊虫的手——又细又白，骨节分明，像是被人按着黄金比例长出来的。白白胖胖的蛊虫趴在上面，竟然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是把一颗珍珠放在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上。
　　“你看哪呢？”察觉到对方目光的偏移，俞寰出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怎么这也能走神？我要怀疑你催眠师的身份了。”
　　“怀疑你大爷，老子是正牌催眠师。”叶辰轩也觉得自己注意力偏移得有点离奇，连忙抬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小蛊虫——触感凉丝丝的，软得像一小块刚解冻的果冻——试图转移话题，“它平常都吃些什么？”
　　俞寰重新看向自己手指上的小东西：“情人泪。”
　　叶辰轩对这个陌生的名词没什么印象，但隐约记得这是给情蛊吃的某种植物叶片的名字：“哦，我还以为你平常拿桑叶喂它们。”
　　“这是蛊，不是你家放在培养皿里会叫会跳的蚕。还吃桑叶，我还拿它们做棉花呢。”
　　叶辰轩：“……”
　　这问题确实有点蠢。
　　“养这么多，你们当情蛊师的，喂得过来吗？”
　　这一次俞寰没有立马做出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蛊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师只让我们最多养三个情蛊。就算毕业了，也只能养不超过五个。”
　　叶辰轩愣了一下：“为什么？”
　　医务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窗外的云层又厚了几分，把原本就稀薄的日光过滤成一种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白。
　　俞寰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会被反噬。强行牵红线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深水里，沉下去，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但涟漪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扩散。
　　两人一直等到洛尘清醒过来、确定没什么事了才离开。
　　走出医务室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和某种不知名的草木清香。天色比之前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俞寰要回分区上异能师辨析课，叶辰轩要去训练。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了。谁也没有说“下次见”。
　　叶辰轩穿过训练场连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连廊是那种半开放式的结构，一边是玻璃幕墙，一边是镂空的金属栏杆。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基地的全貌——不同功能分区以颜色区分：催眠师区域的浅灰色、情蛊师区域的墨绿色、造梦师区域的靛蓝色，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不太真实。
　　他绕过人群，找了个角落独自练习深度催眠。
　　这个角落是他在训练场里的“专属位置”——靠墙，有窗户，光线好，而且不容易被人打扰。墙角堆着几个旧垫子，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叶辰轩有时候会坐在上面休息。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展开怀表。
　　金色的表盖弹开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发。怀表指针缓缓向上漂浮了一小段距离，悬停在表盘上方，与那些符文和希腊字母构成一个微妙的角度。
　　叶辰轩的眼眸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符号印记——那是精神力高度集中的标志，像一层薄薄的荧光覆在虹膜表面。他控制着自己集中精神，与怀表建立连接。
　　浅蓝色的雾状气体从表盘边缘渗出来，凝而不散，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束缚成一团旋转的微光。叶辰轩将这股“蓝雾”引导向周围，最后施加在一只白猫身上。
　　那是基地统一采购的实验品——经过特殊培育的白猫，对异能有着比普通生物更敏感的反应，被用来供异能师模拟实际效果。
　　“蓝雾”被白猫吸收。
　　它抖了一下身子，像是在打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突然僵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了呼吸。
　　叶辰轩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将怀表收回。表盖合上的声音比打开时更轻，像是把什么不该放出来的东西重新关了回去。
　　“叶辰轩？”
　　听到有人叫自己，叶辰轩回头。
　　看清来人后，他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刚才面对俞寰时温和得多的笑容：“熙语哥。”
　　何熙语是这里的造梦师，比叶辰轩早两年入基地。由于他们的家长互相是朋友，两人已经认识彼此五年多了。何熙语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对人更是温柔得不像话，经常照顾咋咋呼呼的叶辰轩。就算生气了也不会说话太重，顶多是皱皱眉说一句“下次注意”。
　　叶辰轩还是蛮喜欢他的。
　　“你在干什么呢？”何熙语笑着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目光扫过地上那只已经僵硬的白猫，“又练没了一个实验品？”
　　“我还差一个‘记忆沉默’就掌握所有异能了。”说到这个，叶辰轩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怀表的表盖，神情带着些落寞，“老师说这个需要自己摸索着练习，我施加出来的效果很不稳定，一百次才有一次成功。”
　　“没关系，这个本身就不容易。叶辰轩，你天赋这么高，要相信自己哦。”何熙语说着，下意识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
　　摸完才觉得有些尴尬，动作顿了一下：“额……”
　　“知道了，哥。”叶辰轩不在意，笑着点头做回应，“熙语哥，你们是在练习精神力吗？”
　　“嗯呢。”何熙语故作停顿，随后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可能也已经知道了——又出现了一个失控的造梦师。老师差点没控制住，不过好在没造成人员伤亡。上级挺害怕的，就把我们这两周的训练全改成集中精神力了。”
　　叶辰轩：“……”
　　这么刺激的吗？
　　造梦师同其他异能师不同——不属于初代异能，是后期通过催眠师演变出来的，相当于催眠师的一个“分支”或者说“变体”。但异能完全不同。造梦师的异能对天赋要求不高，上手快也好操作，所以这种异能一旦有缺点，那必是致命的——
　　精神力涣散。
　　它对异能者精神力的损耗巨大，稍不留神，自己会丧命不说，还会让周围陷入不可控的混乱之中。波及范围相当大。总之不管怎样都有风险，是一个能让人愁得去跳江的异能。
　　虽然很扯，但这又是事实。
　　“我说为什么现在造梦师的解析书上突然多了一句‘禁止擅自使用’，原来是有他自己的苦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叶辰轩也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就是觉得有些操蛋。
　　果然——每一个离谱的告示背后，都有一段更离谱的故事。
　　“老师，你就随便喊个人过来，让我们看看呗。”
　　叶辰轩这才注意到那群催眠师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训练，正围着老师叽叽喳喳，给老师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熙语哥，我先走了，训练加油！”叶辰轩给他做了个打气的手势，转头朝人群走去。
　　“我上哪给你们找去？”老师的声音从人墙中心传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奈。他看着面前这些张牙舞爪的学生，就算插着翅膀也跑不掉了，“训练！训练！训练！都给我滚去训练！”
　　可能是因为“造反”的人比较多，这群人豪的一个比一个激动：“不想练了老师！”
　　“老师，你那么玉树临风，这么简单的事你就从了我们呗。”
　　“实战观察也算训练的一种啊！”
　　“就是啊老师，随便喊个人而已，也不难，正好知己知彼嘛。”
　　状况外的叶辰轩不明所以，随便找了一个站在人群外围的人问：“这怎么了？”
　　那人看见叶辰轩先是吓了一跳——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基地最强催眠师”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然后才站定，解释道：“他们觉得这样训练无聊，想看看其他异能师是怎么施展自己异能的，现在是在跟老师……嗯……沟通？”
　　这群人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了吗？
　　叶辰轩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说法未免太过委婉了——比起“沟通”，这更像是一种有声的威胁。
　　“嗨，这也不是第一次这样闹腾了。”那人又说，“老师们都心知肚明，知道他们只是单纯想看看那位首席情蛊师。”
　　叶辰轩原本只是懒散地听个热闹。
　　听到这句话，他手中的怀表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首席情蛊师，在外人听来，这只是一个听起来地位很高的名号。但叶辰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处在基地训练的异能师——不管你天赋多高，实力如何——每个人身份平等，地位平等。在得到所有教师的认证许可后，才能通过普通招生的方式尝试进入国家基地。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异能师是不会有任何名号的，除非你被保送了。
　　这种人——还在训练基地的时候就已经被国家基地认定，但因为年龄或其他因素，暂时需要继续待在训练基地里。
　　只不过，这会对该训练基地的风气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就需要你自己去体会了。滥用职权的人，是肯定会有的。
　　而且，就在不久前，基地里已经出现了一个首席治愈师。
　　现在又来一个……
　　叶辰轩脑海里瞬间走马灯般浮起两个人统治基地的画面。
　　多少有点傻逼了。
　　“谁呀？”他听见自己问。
　　“嗯……我没见过。他们说叫俞寰。你可以去问问你们班的老师。”
　　脑海中正在播放的走马灯，突然卡住了。
　　“？”宕机了。
　　叶辰轩站在原地，手里的怀表金属外壳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训练场另一头，那群催眠师还在叽叽喳喳地围着老师软磨硬泡。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打在每个人脸上，把这场面衬得像某种热闹又荒诞的集市。
　　而他只是盯着人群中央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刚才在医务室里，蹲在他面前给他看蛊虫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说“强行牵红线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人？
　　就是……那个说要跟他“医药费五五开”的欠揍玩意儿？
　　俞寰？
　　叶辰轩缓缓眨了一下眼。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