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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詹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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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詹喉间泛出一股甜腥,五脏六腑疼得发慌,“云……华……寺。”
沈玉蓁挨个拿走几人的钱袋,了然,“是祁度风?”
周詹点头。
沈玉蓁掳走这群土匪的一匹马,撂话道:“你果然聪明些,告诉祁度风,玩弄人命的畜牲,早晚要付出代价。”
骆三按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瞧着那道身影,竟真觉得有几分像是为国效力,替天行道的女侠。
直至沈玉蓁冷不丁倒下了。
“你过去瞧瞧。”刘二拿出混不吝的气势,吩咐张老五。
“我动弹不了。”张老五吼道。
“动不了,动不了。”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于是乎,他们眼睁睁看着摔在地上的沈玉蓁爬起来,拍拍身上灰尘,一步一步溜之大吉。
沈玉蓁双耳蜂鸣,脚步虚浮,强撑着眩晕,拐入一处小路。
“去你的,祁度风。”
而后两眼一闭,彻底昏迷。
沈玉蓁醒来时,窗外夜色已深。明月皎皎,如玉盘,如清镜,铅华沉照这一方小隔间。
她支起身,视线来回地看着身上的大红鸳鸯被,桌上的青纹白瓷茶壶,以及坐上一脸漠然的青衣男子。
忽的,她笑起来。
“你怎么没杀我?”
热茶氤氲着水汽,祁度风紧盯着床榻上的女子。
“没想到你竟然敌不过九个土匪。”
沈玉蓁眉毛一跳,“你到底什么意思?”
祁度风啜口茶,“捉拿凶手。”
鬓间墨发滑落,沈玉蓁挽到耳后,青丝齐腰,如绸如瀑,泛着烛光。
沈玉蓁掀被子穿鞋,伸手打翻了他的茶盏。茶水飞溅,瓷杯摔落在地,碎成几块。
祁度风看着她挑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
“你不杀我,那我可要杀你咯。”
沈玉蓁捏着碎片,坐在了祁度风身旁。
祁度风按住她的手腕。
“你连土匪之流都打不过,更别说燕王之辈。死在我手里,你也只算是逃犯。死在燕王手上,是反贼。”
沈玉蓁反握祁度风的手,欲将他胳膊反拧,但祁度风早有预料般钩扯她肩膀,长腿一锁,钳住了沈玉蓁的腰身。
沈玉蓁冷呵声,身子往前一用力,推着祁度风猛然倒地。地上碎瓷片扎入祁度风背后,他痛呼出声,松手要撑地起身。趁这个空档,那片锋利的碎片已经抵在了祁度风的脖颈。
“祁大人,你只长贼心眼,不长本事?”
淡青色衣衫明净风雅,因这一番打斗祁度风领口处的肌肤泛起红晕,他喉结微微滚动,眉眼间却强作镇定,玩味道:“你不会动手,杀我,百害而无一利。”
青年的声音如溪流过石,沈玉蓁却觉老狗放屁,“都成反贼了,杀个刑部郎中,又有何妨?或者……你见过被绑在树上的手下吗?”
“不杀你,我就折磨你,以此了结我们两家的恩怨,岂不美哉。”沈玉蓁笑吟吟威胁他,一双桃花眼,尽是捉弄意。
祁度风叹口气道:“锦宁郡主,你知这是哪里?”
沈玉蓁笑意一僵,继而又道:“我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手里。”
“周詹!”
“闭嘴!”
沈玉蓁要去捂祁度风的嘴,又怕他咬自己的手,索性用肘窝锁住了祁度风的头,拽着他起身。
由于身高相差一头有余,两人走的踉踉跄跄。
门外,周詹贴墙坐在长凳上假寐,听闻打斗声他睁开双眼,盯着门板,直到听见祁度风喊他的名字,才起身开门进去。
但周詹仿若木雕,不为所动,“公子,我们不是她的对手,何况你还在她手里。”
沈玉蓁被周詹的老实本分逗乐,她附在祁度风耳边说:“听见了,别挣扎,好生当人质。”
“给我备一辆马车,我要去凉州。”
晟德四十五年冬十一月,郡主遭奸佞构陷,蒙不白之冤,避祸于凉州,后帝崩,及明翊太子即位,率先朝会,以求昭雪。
但关于这一段事迹,后来有另一种说法:
锦宁郡主沈玉蓁弑杀云华寺僧人空慈,又于东直门与锦衣千户斗殴,挟持宰辅奔凉州,后举兵反之。
世人多信奉所谓,成王败寇,自圆其说,也主要是杀伐决断的女罗刹更加有江湖之气。所以此说法反倒渐渐成了坊间主流。
马车内,女罗刹正埋首心无旁骛剥着糖炒栗子。祁度风被绑成了个粽子固定在木架上,随着颠簸摇晃身子。
沈玉蓁手指修长利落,油纸袋里的栗子一个个被沿着刀口剥开,露出圆滚滚的栗肉。
祁度风淡淡问道:“你为何不吃?”
沈玉蓁长睫如轻羽,随着她的心绪微微抖动,“我给姐姐剥的,她爱吃栗子。”
“我也爱吃。”
“咚”的一声,一颗还未剥完的栗子砸向了祁度风的面门。
沈玉蓁托下巴斜睨他,“再挑衅?本打算过了玉门关就放你的。”
“为何不杀我?”祁度风与沈玉蓁对视,企图从她的眼睛里先找到答案。
沈玉蓁咧嘴苦笑,一时看不透眼前人脖子之上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她和这个天生的坏种真的说不到一块。
沈玉蓁甩甩酸涩的手腕,没好气道,“不杀你,自然是有别的法子折磨你。”
说完她嫌恶地做了个鬼脸,不再理会祁度风。
祁度风一笑,举起被绑的手拿掉落在他衣襟上的板栗。
马车驶入了平坦的路上,不再那般颠簸,沈玉蓁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栗子,掀开车帘。日头偏斜,路上只零星几个行人,车轮匆匆掠过尘土,一路北疾驰。
瞧着窗外风景,沈玉蓁目光却平淡无波不移一瞬,良久,眼眸里闪过一抹潋滟。
十三年前,晟德三十二年九月九重阳日,晟德帝邀众臣登高望远,共赏鸿意山秋景。
那时还是个小白团子的沈玉蓁,自出生还没去过京城,她死乞白赖,撒泼打混,终是和姐姐跟着父兄的马车来到了京城。
沿路的江河大山,各有风华,人文之气,皆有殊风。
进到京城她和姐姐盯着沿路的铺子和小摊,一双双眼睛圆睁着,好奇之心溢于言表,尤其是看到卖炙烤鹿肉的往肉上撒着佐料,两人抿了抿唇,食欲一下子被钓了上来。
父兄去陪皇帝爬山,她们便在姨母家逛园子。
石府雕梁画栋,奇花怪柳,尤其是穿过抄手游廊时,有一汪荷塘,九月时节,水中残荷垂落,岸边金菊肆意。沈玉黎对妹妹说,她生来就爱这种肃杀威严之气。
她们跟着姨母进了正房内屋,错身站出来行了礼,一抬眼,便见屋内不少人,最打眼的是坐在太师椅上逗鸟玩儿的老太太。
老太太金银傍身,微胖的脸颊红润有光泽,但瞧着莹白的头发与眼角嘴角的皱纹,便知她该有六七十岁了。
石府老夫人见状,让沈玉蓁她们来逗看小鹦鹉,又让人去叫石家小辈们来。不叫不打紧,丫鬟们一找,才发觉书房里早就没了大少爷的人影。
帘子掀开,一个白衣少年郎进来,“子阳与成朔应是去鸿意山狩猎了。”
此话一出,正堂里的人心脏扑溜了两下,石府老太太慌忙叫仆从去寻,怕石子阳冲撞了圣驾。
热茶氤氲着雾气,沈玉黎瞧着他满是疑惑,“你既然早就知晓,为何不拦着?”
祁度风眉宇间一股疏离傲慢之色,“你觉得我是故意为之。”
沈玉黎颔首。
白衣少年眼神划过一丝不屑,他耸肩道,“我来便是打算与他们同去,他们没等我罢了。”
石府老太太叹了声,“你们啊。”
沈玉黎不信,她直觉地以为眼前的白衣少年就是传闻中道貌岸然的坏种。沈玉黎附在沈玉蓁耳边,轻声耳语,“以后离这个人远点。”
沈玉蓁懵懵懂懂,点头应着。
放下帘子,沈玉蓁回首,便见祁度风闭眼假寐。
“停车!”
周詹闻声勒住马疆。
“起来!”沈玉蓁幽幽地瞥了一眼祁度风,拿出匕首解开了连接他与马车的绳索。
祁度风面无表情道,“手上。”
“滚下去!”沈玉蓁伸手推他。
祁度风踉跄地下了马车,脚下一时未站稳,摔倒在地。
沈玉蓁玩着匕首,瞧着周詹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你是跟着他,还是我?或者说,你是选燕王还是太子?”
周詹一身褐衣,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我跟着郡主。”
躺在地上的祁度风气笑不已,他支起身,背后的伤口还痛着,“你最好还是别选她。此一去,你便是叛国罪臣家的爪牙,虽说你家已经被灭的差不多了,但叛国之罪会让周家蒙羞千年。”
周詹眼底划过失落,他蹲下为祁度风解开手上的绳索,对祁度风道:“多谢公子当年救命之恩,但道不同不相为谋,祁公子对世间善恶有自己的主见,周某也有。”
沈玉蓁勾唇,满眼都是得意,“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别不领情,成王败寇,尚未可知,你若还有一丝良心,就先好生查案,找到空慈的下落,还我一个清白。”
“若还是依燕王之意构陷我,到时我一同杀了你们祁家父子,正好顺手。”
说完沈玉蓁收起匕首,转身上了马车。
然而她旋即又回来了,从衣袖口袋里拿出一副折好的纸。
“你打开看也无妨,就是一副飞燕图,帮我送到太子府,我到时或许能饶你一命。”
周詹轻拍马屁股,白马四蹄生风,继续疾驰向北而去。
祁度风拍掉身上尘土,远远地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他扯出笑意,却发觉心中并不欢喜。
祁度风垂眸,手抚上了背后的伤口。
他手里握着周家妻儿老母,不信周詹真的会归顺沈玉蓁。
祁度风把握不准周詹的真实意图,但周詹却已明白了自家公子的心思。
虽不知是从何而来,又从何时起,但祁大公子的确像是心悦于沈三小姐。
他对公子抱着锦宁郡主去到断妄山那一段路记忆深刻。
明明小心翼翼羞红了耳朵,又假装毫不在意防备她随时醒来。
可下令杀死锦宁郡主的也是祁度风。
昨夜周詹坐于长凳上思来想去,得出个结论,祁度风不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