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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死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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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的晚钟,沉闷悠远,霞光渐落,丝丝缕缕的凉风挟过烟火香。
山路蜿蜒,一抹身影正拾级而上。
来人白衣玉簪,步履不算轻盈,及近,就见其清丽绰约,神色冷漠。
祁度风立在山门下,一眼认出了这位锦宁郡主。
半年前沈玉蓁的师父偷盗典当行秘宝被缉拿归案,沈玉蓁便成了刑部的常客。
那时正是盛夏,沈玉蓁顶着吱吱蝉鸣,与刑部侍郎李佑一页页翻南罗律法。
微风沁凉,沈玉蓁身后十余步的距离,跟着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高大魁梧,斜背着包袱,瞧见祁度风眯眼道:“祁大人。”
祁度风颔首,“有劳卢千户。”
沈玉蓁脊背发寒,裹了裹身上衣衫,咬牙往空慈的禅房而去。
“锦宁郡主,留步。”祁度风喊住沈玉蓁。
沈玉蓁闷头往前走,没心气理会。
空慈是云华寺的主持,单独住一间小院。此时院门大敞,两名年轻僧人正在门外掌灯。走到院内,就见乌泱泱七八人坐在一处正吃饭。
沈玉蓁微愣:“空慈尸体呢?”
祁度风跟来跨过门槛,“杜伯庆,带锦宁郡主去看空慈尸体。”
沈蓁回首,见祁度风和卢铉赶来。祁度风解下了身上的暗红氅衣,只剩了件玄色云纹锦袍。
祁度风走着将大氅递给沈玉蓁,一板一眼道:“卢铉说郡主冷,空慈的尸体已经腐烂,郡主去看须是用帕子捂着口鼻。”
沈玉蓁觑一眼卢铉,接过了祁度风手中的大氅,声音冷淡:“谢过祁大人。”
仵作杜伯庆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点,寺庙饮食清淡,尽是绿油油的素菜,但杜伯庆是个宽心人,吃嘛嘛香,毫不计较。
杜伯庆三十岁左右年纪,脸蛋圆乎乎,小跑到了跟前,乐颠颠道:“郡主,随我来。”
晚风冷寒,沈玉蓁披上大氅,拿眼瞟了一下杜伯庆,便随杜伯庆出了禅院后门。
杜伯庆提着灯,沿着碎石子铺作的小径往松林里去,沈玉蓁藏在大氅下,便闻到了些沉香与几缕梨香。
山色沉沉,松下空地放着一口棺材。
见杜伯庆放下灯笼,吃力地推动棺材板子,沈玉蓁上去帮忙,不期然见到了一副死相惨烈的尸体。
尸体脸色灰白,多处溃烂,眼睛半睁半闭。睁着的那只眼睛里都是血丝。脖子从中间砍断,断处交错不齐,显然砍了好几次才成功。k
黄色直缀上不见血污,应是被人换过。
“身上共十三处伤口,分别在四肢和腹部。”
杜伯庆隔着衣裳指给沈玉蓁。
沈玉蓁蹙起了眉头,凶手虐杀至此,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若是燕王手下动的手,会做到这种地步?
沈玉蓁见空慈的最后一面,他穿身土黄直缀,圆润端方的五官不显丰腴,却狰狞扭曲,腿上插着一把短剑,鲜血往外流,染红了散落在地的棋子。
沈玉蓁掐着他的脖子,怒问空慈,她姐姐一行丫鬟婆子侍卫共九人,耶律月珠一个西图丽质女,怎么可能彻底抹除他们的踪迹。
空慈忍痛说,自然是燕王的手笔。
“郡主,燕王不愿与你姐姐成婚!”
“陛下不喜太子,偏爱燕王,您是告御状也无法的!”
“胳膊难敌大腿,我等怎敢忤逆燕王!”
沈玉蓁扯过空慈的耳朵,扇了两记耳光,“放心,你和他们一个也逃不过。”
松涛阵阵,沈玉蓁视线从尸体移到了四周,她问道:“为何将尸体搬来这里?”
杜伯庆道:“他们监院怕吓到庙里的小沙弥,一大把岁数自己搬过来。这棺材还是他七十岁时备下的,没成想最后放了师弟的尸体。”
沈玉蓁问:“这两人有仇?”
杜伯庆摇了摇头:“空慈和谁都不大对付,但这一对忘年交师兄弟没闹过矛盾。”
沈玉蓁扶起沉重的棺材板子,嘭的盖住了尸体,“看完了,回去吧。”
杜伯庆震惊地“哦呦”了声,看来锦宁郡主天生神力所传不虚。
“其实李大人说您与本案的关系应是不大,您不必担心。”
沈玉蓁从大氅里钻出,冷哼道:“关系不大,祁度风还关我进大牢?那他可真是吃饱了撑的,胡作非为。”
杜伯庆心道,郡主,正经请您来您会搭理祁大人?
杜伯庆辩解道:“大人也是为了缩短办案时间,空慈是得道高僧,牵扯出的人数不胜数。”
沈玉蓁不理这厮的言下之意,借机试探:“你们可查过西图丽质女,我听闻她常来云华寺,你们不觉怪异?为何耶律月珠不去京城鸿灵寺,反而千里迢迢来青州的云华寺。”
杜伯庆来了精气神,“我听闻的是西图丽王室有一种驻颜秘术,耶律月珠可能奉陛下之命改进秘方,以图长生不老。在鸿灵寺太过招摇,云华寺正好有燕王管着,陛下放心。”
“自然这些都只是猜测,耶律月珠毕竟是西图丽大公主,身份比您还特殊,不只是要陛下的旨意,还要问过西图丽那边,方才妥当,免得又引起战事,徒增无辜伤亡。”
杜伯庆与沈玉蓁两人走回了内院,看到祁大人清冷冷立在墙下,杜伯庆后知后觉说多了话。
杜伯庆朝祁度风嘿嘿一笑,故作无事发生,“大人,小的已经带郡主查看过了空慈法师的尸体。”
祁度风颔首,让杜伯庆接着吃去。
风卷起沈玉蓁额前的碎发,她生得浓丽,平日里明眸朱唇灿如芳华,此刻在清寂夜色下一张精巧的脸却惨白如纸。
祁度风问:“郡主染了风寒?”
沈玉蓁眼皮越发滚烫,她对眼前人甚是无语,“十一月的天,你把我扔进大牢,会染上病不是三岁孩童也知?”
祁度风咳了声,纠正她,“你与卢铉斗殴,是被兵马司的人关的。”
沈玉蓁闻言“呵”了声,“卢铉呢?他不与你庆贺一下,亏得你们两人想出这手阴招,平白无故招惹我,却反过头来诬陷我当街闹事。”
沈玉蓁与祁度风对视,好奇他为何阴坏得这般无法无天。
祁度风却道:“三日前,你夜里去找空慈对弈,第二日他在禅房身首异处,而你快马加鞭,离开了云华寺。”
“锦宁郡主,这一切都是空慈的徒弟长慧亲口所言。”
祁度风声音清润,但语气颇为冷硬。
听祁度风这般说,沈玉蓁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面色凝重,良久,终是开口道:
“一个月前,我姐姐来云华寺为母亲祈福,自此再无踪迹。起初,我以为姐姐是觉家中烦闷,想在外多待个十天半月。”
“这月二十六我表兄成婚,我从凉州回京,顺路来了云华寺,却未寻到姐姐。我揪住空慈质问,空慈只说姐姐下山去了,并不知去向。”
“你姐被害了……”
沈玉蓁语气凄婉,“空慈说是被耶律月珠下毒所害,尸体就埋在淳仙湖湖畔,我带人一铲子一铲子试过,并不在。”
“仅凭耶律月珠一人,很难将我姐姐与丫鬟婆子侍卫一同杀死,所以空慈说此事幕后真凶是燕王,这点我倒是信。”
沈玉蓁意味不明地瞧着祁度风。
据她所知,祁家都是燕王一派。他爹祁石贤贪赃枉法,老皇帝置之不理,就是因为祁石贤是燕王的启蒙之师。
沈玉蓁冷笑,紧紧身上大氅,“祁大人还要审问什么?姐姐的事还未有个着落,你觉得我会先杀空慈泄愤?”
祁度风闻言上下打量一番沈玉蓁,“未可知也。”
“郡主艺高人胆大,三年前女扮男装,混迹军营,于千军万马间取敌军将领首级,立下大功。”
“谁挡你,你杀谁,不正是郡主的至理名言。空慈,耶律月珠,燕王,哪个你放得进眼?”
沈玉蓁闻言大怒,攥紧手指,“依你之言,那我眼下该杀你吗?”
沈玉蓁利落地拔出靴内短剑,她手指把玩着,与祁度风相隔仅一步之遥。
天色彻底沉寂,两人之间气氛冷至极端。
卢铉放好包袱而来,见两人剑拔弩张,不明所以,但沈玉蓁的怒气显然不容他迟疑,他忙去拦沈玉蓁。
“郡主有话好说。”
卢铉瞧着眼前红衣女子,朗声道:“若我是郡主,也会做相同的事,但下官此行是为了协助祁大人查明空慈的死因,多有得罪,实属无奈,若郡主怒火难消,卢铉愿为郡主出气。”
卢铉护鸡崽似的护着祁度风。
祁度风眸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他对沈玉蓁道:“卢铉曾是国子监武学博士,郡主不是他的对手。若你能敌过他,又怎会在此?”
寒风又起,肃杀如刃,沈玉蓁轻蔑一笑,“你们还想查明空慈的死因呢?难道你们没有发现,那个尸体的头和身体根本不是同一人。”
头颅和身体不是一个人?死了两个人?挡在前面的卢铉露出讶异之色。
祁度风拨开卢铉的手,问道:“你觉得那副身体是谁的?”
沈玉蓁看向祁度风,“不只是身体,头也不是。”
“砍头的目的就是为了避人耳目,让寺庙里的人不敢去看。而切口不齐,是为了遮掩不是一具尸体的事实。”
她的语速不急不躁,两人沉默地听着。
“这案子的凶手是空慈,被害人与空慈长得极像,或许是他的家人。你们有时间折腾我,不如先去调查清楚空慈的身世!”
沈玉蓁眼皮越发滚烫,心觉大事不妙,看向祁度风的眼神也越发怨恨。
“罢了,我发热了,你们这儿有郎中?”
祁度风闻言抚上她额角,只觉烫手的厉害。
他松手,垂眸深思,“怎的会这么烫?”
卢铉见状无意中松了一口气,他忙道:“我妹子卢棠会扎针,她就在空慈的了凡居。”
说完卢铉要扶着沈玉蓁走。
沈玉蓁嫌弃地甩开卢铉,“我只是发热,又不是残废了,不行了。刚才那个仵作杜伯庆是你妹子?”
卢铉愣了一瞬,“你早就看出她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