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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中医面前无 ...

  •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首领要亲自陪我去唐人街抓药,问就是他对“资产维护”这件事的认真程度,大概相当于我对奖学金全勤的执着。

      以及,果然病人在中医面前完全没有秘密。

      -

      我努力露出一个无辜的、乖巧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

      “老板,”我的声音很轻,带着生病的人特有的沙哑和虚弱,“打针可以,但我是过敏体质。所以能不能麻烦医生先做一下皮试?”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块被烘烤过的翡翠。

      “可以。”

      然后洛伦佐转身对医生说了一句什么。

      医生点了点头,他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号的注射器、一小瓶药水、一小管皮试试剂。他的动作熟练而快速,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针头刺进橡胶瓶塞,抽取药水,推出一滴排空气。

      针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的目光钉在针头上,瞳孔大概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针尖在光线下变成了一小粒极其锋利的、尖锐的白点。

      医生用碘伏棉签在我的左手前臂内侧擦了擦。棉签接触皮肤的时候,碘伏的凉意从皮肤表层渗进去,和发烧的灼热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会有一点疼。”医生放慢语速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把左臂平放在床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就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医生把少量药水注入皮内,皮肤表面鼓起一个小包,像被蚊子叮过之后的肿包。

      “等十分钟。”医生看了一眼手表。

      洛伦佐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在害怕?”洛伦佐眯起眼,语调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试探,“你有恐针症?”

      “不,老板,我只是怕死。”我说。

      “打完针不会死。”

      “可万一我对那种药水过敏,打完针就休克了,抢救不及时就死了。”

      “医生在这里。”

      “万一医生也救不回来呢?”

      “那唐人街的中药也救不回来。”

      我闭上了嘴。

      过了十分钟,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周围没有扩散的红晕,没有瘙痒,没有其他任何不良反应。

      医生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我的左臂,这次不是前臂,是上臂,三角肌的位置。他换了一支新的注射器,针管比皮试那支粗一号,药水瓶也更大了。针尖刺入肌肉的时候,疼痛比皮试更明显,酸胀感从注射点向整个上臂扩散。

      我咬住下唇,没出声,药水推进去的过程缓慢,肌肉被撑开的感觉让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

      拔针,棉球按住针眼。医生用胶布固定好棉球,然后把注射器收进医疗箱的锐器盒里。

      他站起来,转向洛伦佐,用意大利语说了最后一段话。我从那串语流里捕捉到了几个碎片——“due giorni”两天,“riposo”休息,流食,“acqua”水。然后他朝洛伦佐微微欠了欠身,拎起医疗箱,走出了卧室。

      卧室里又安静了。

      洛伦佐站起来,走到门口。

      “下午,”他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去那个中药铺。”

      “嗯。”

      “现在,”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闭眼睡觉。”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左臂上臂的三角肌还在隐隐发胀,棉球下面的针眼有轻微的灼热感。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然后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鼻尖。

      我大概只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自己喉咙里那股干燥的灼热感呛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更细更亮的金线,位置比之前偏了许多,光带的边缘从模糊变成了清晰,又从清晰变成了模糊,大概是朵朵云在太阳前面来来回回地经过。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

      左臂上三角肌的酸胀感已经退了很多,只留下针眼周围一圈浅红色的晕。我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但喉咙还是痛的,像被人用细砂纸在喉管内侧来回打磨了好几个来回,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灼烧感。

      脑子比上午清醒了一些,但大概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清醒度。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还在发烧的沼泽里泡着。

      我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床头柜站稳。膝盖没有软,谢天谢地。我走进卫生间洗了脸,水比上午凉了,大概是水管里的水已经被太阳晒热了,拧开的时候先出来一段温温的水,然后才是凉的。冷水拍到脸上的时候,皮肤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那阵刺痛很快就过去了,残留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蓝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一双新的运动鞋。洛伦佐给我买的这几件衣服已经成了我的“出门专用”套装。

      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不敢在这种小事上挑衅洛伦佐的眼睛,次要原因是我原来的衣服他已经让马可扔了。

      头发还是翘的,我用手指沾了水按了好几下,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再弹。

      我放弃了,翘就翘吧,唐人街的中药铺不需要着装规范。

      至于洛伦佐,我相信他不至于和病人计较所谓的礼仪。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楼梯口没有人,楼下也没有声音。我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头部的钝痛就随着震动的频率轻轻跳一下。

      客厅里没有人。沙发空着,茶几上那本书不见了,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确定该去哪里找他。

      厨房不在,餐厅也不在。我转过身,正准备往书房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洛伦佐从门厅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薄毛衣,深灰色长裤,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头发比上午整齐了一些,大概是用手梳过。阳光从门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在他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

      他把杯子递给我。

      白瓷杯,温度刚好,杯壁上有一小圈水渍,是倒水的时候溢出来的,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杯底汇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喝了。”他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带着点微甜,应该是放了蜂蜜。

      喉咙的刺痛感还在,但轻了一些,大概是上午那针抗生素开始起作用了。杯子里的水喝了大半,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去中药铺?”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门口,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现在。”

      我跟着他出了门。

      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的玛莎拉蒂,但这次马可没有站在车门旁边。

      洛伦佐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我站在车旁边愣了一秒。

      他开车?他亲自开车?!

      洛伦佐拉下车窗,盯着我扬了扬下巴。

      我犹豫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真皮座椅的气味、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微凉的风、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所有这些组成了一个封闭的、私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洛伦佐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车钥匙,他转动钥匙,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

      车驶出庄园的铁门,拐上那条沿海的公路。海在右边,下午两点的海水蓝得发紫,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银。车窗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味的、微凉的风扑在脸上,把发烧带来的那股闷热感吹散了一些。

      我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海潮。

      直到窗外的建筑从米黄色的老房子变成了更加密实的商铺和公寓楼。招牌上的文字从意大利语变成了中意双语,红色和金色的字体在灰白色的墙面上跳了出来。

      唐人街到了。

      洛伦佐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我。

      “哪条路?”

      “前面左转,巷子走到头,右手边。”

      洛伦佐往前走了。他没有等我,也没有催我,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发现他走路的节奏和我平时走路的节奏不太一样,他的步幅更大,频率更慢,我要用小跑的频率才能跟得上。

      他大概注意到了,步幅收了一点,频率没有变。

      我跟上了,经过陈记烧腊的时候,我看到陈叔正在玻璃橱窗后面斩烧鸭,经过一家卖冥纸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摞黄纸和几个纸扎的金元宝,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缓慢地翕动着。

      中药铺的招牌在巷子尽头左拐后的第二家。木质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王记中药铺”四个繁体字,匾额边缘被油烟和岁月熏出了一层暗沉的包浆。橱窗里摆着几个青花瓷的药罐,罐身上用红纸写着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党参”“甘草”。玻璃橱窗的角落贴着一张A4纸,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坐诊时间:每日14:00-18:00,周日休息”。

      洛伦佐在门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王记,中药铺。”他用中文念出来,每一个字的声调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发音标准得完全不像一个纯正意大利人。

      “老板你居然还学了繁体字?”我忍不住问。

      他没有回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的光线比街上亮了一个色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清冷的、没有阴影的青白色。靠墙是一整排抽屉,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的名字,隶书繁体,红底黑字,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他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抽屉里的药材。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红润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唐装,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白色的眉毛又长又密,眉尾垂下来,几乎要碰到眼角的鱼尾纹。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从下巴垂下来,大概有两三厘米长,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聚焦在我脸上。

      “哎呀,小林!”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你又怎么了?上个月不是才来过吗?喉咙又疼了?”

      “王爷爷,”我用中文回他,声音因为发烧而显得比平时更软,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发烧了,扁桃体发炎,还有点咳嗽。”

      王爷爷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我旁边的洛伦佐身上。

      他眯起眼睛,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白眉毛下面那双黑褐色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地打量着洛伦佐。

      “这位是?”

      “我老板。”我说。

      王爷爷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你小子在逗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洛伦佐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稍微侧过身。

      王爷爷收回目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指了指旁边那把老式的木椅:“坐,伸手。”

      我在木椅上坐下,把手腕搁在桌面的脉枕上。脉枕是大红色的绒布做的,里面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摸上去软乎乎的,绒布的表面已经被无数只手腕磨得有些发亮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丝绒般的光泽。

      王爷爷坐下来,把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指尖微微弯曲,指腹贴着我的皮肤,力度不轻不重。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粗糙的茧,大概是常年抓药材磨出来的。

      他闭着眼睛,白眉毛下面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头微微偏着,耳朵的方向对着我的手腕,好像在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换手。”他睁开眼。

      我把右手腕搁上去,他把三根手指搭上来,中指移到了关脉,食指和无名指分别落在寸脉和尺脉。

      他按了一会儿,松开,又按下去,这个过程重复了好几次。

      洛伦佐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我的椅子旁边,距离近到我能在余光里看到他的大衣下摆。他的目光落在王大夫的手指上,又移到我脸上。

      “张嘴。”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拿出一根压舌板,不是一次性的那种,是一根不锈钢的,消毒过,擦得锃亮。

      我张开嘴,他一只手托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把压舌板伸进来,压住舌根。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皱眉,松了一下,又皱起来。“舌头伸出来。”压舌板撤了,我从善如流地伸出舌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歪着头,又看了一眼,从上往下看,从侧面看。

      “舌苔黄腻,”他用方言混着普通话说,“厚,边有齿痕。湿热内蕴,气阴两伤。”

      洛伦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提问但决定先保持沉默。

      王爷爷松开我的手腕,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那种“我看你这孩子就是欠收拾”的语气开始数落:“你这段时间肯定熬夜了,熬到很晚,两三点那种。还每天喝咖啡,不少于三杯。”

      我的肩膀缩了一下。

      “是不是?”王爷爷低头看着我。

      “王爷爷,您怎么知道的?”

      “你的脉告诉我了。”王爷爷闭了闭眼,用指腹在我手腕上又按了一下,“寸口脉浮而数,浮主表证,数主热,这是外感风热。但你尺脉虚,肾阴不足,长期熬夜导致的。所以你不只是这次发烧的问题,你是底子虚了,邪气才趁机进来的。”

      “每天喝那么多咖啡,咖啡是苦燥伤阴的,你本来就阴虚,越喝越虚,虚了就更想喝咖啡提神,恶性循环。”王爷爷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夜里一两点还在用电脑?”

      我点了点头。

      “是不是用电脑的时候还在吃东西?辣的、油的、甜的?”

      我又点了点头。

      “是不是吃完就躺着了?”

      我的头点得更低了。

      王爷爷伸出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我的脑门。力度不大,但敲在额头的骨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动作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亲昵。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只能缩着肩膀不敢动,“我说,小林啊,你不能再熬夜了,咖啡要少喝,你嗯嗯嗯地点头,现在呢?嗯?”

      “嗯……”我发出一个含混的、不知道该算作承认还是辩解的鼻音。

      “嗯什么嗯,”王大夫的手指从我的眉心收回去,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点一个看不见的按钮,“你自己说你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我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王大夫的白眉毛又往中间挤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

      “年轻人,仗着自己年轻,熬夜,喝咖啡,三餐不定时,等到老了就来不及了。”

      “王爷爷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说了你不听,这次就再说一次。下次还不听,就说第三次。”王大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拿起一张黄色的处方纸,“说到你听为止。”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班主任训话之后还不敢动的学生。洛伦佐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王大夫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药方。他的字是行书,笔画之间有连笔,反正我是只能连蒙带猜。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王爷爷,这次能不能少开点苦的药?”

      王大夫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白眉毛下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多加点甘草。”我补充道,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apter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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