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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35 当病人和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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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进入了某种奇特的、介于死机和重启之间的状态。CPU温度飙升,散热风扇狂转,所有核心都在为处理这句话忙得不可开交。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试图从中判断出这句话的含水量。
瞳孔没有异常放大,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那种标准的假笑稍微上扬了些。
他是在逗我。
他一定是在逗我。
对,他们意大利人说话就是这样的,动不动就“亲爱的”,动不动就“我亲自来”,他们管这叫“热情”,叫“浪漫”,叫“地中海气候影响了语言习惯”。就像他们喝咖啡要手冲浓缩,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这些都不代表什么深层含义。
“不,不用了老板!”我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带着发烧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沙哑,尾音往上翘,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努力证明自己还能跑,“我自己来,完全自己来,不劳您大驾,您日理万机,分分钟几千万上下,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喂我喝汤这种小事上。我自己有手,有手。”
我一边说一边赶忙从被子里伸出手,仿佛是一只搁浅的螃蟹正在证明自己还能横着走。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确定?”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你连碗都端不起来。”
“我能端起来,”我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五指张开又合拢,“我的手只是……有点酸。但不是不能动。就像考试之后的脑子,虽然感觉被掏空了,但还能运转。只是转速慢了一点。”
我用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碗,手指够到了碗沿,然后我试着把碗端起来。碗离桌面大概两厘米的时候,我的手腕软了一下,碗又落回去了,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磕碰声,汤在碗里晃了晃,从碗沿溢出一小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橘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印记。
洛伦佐看着那滴汤渍,又看着我。
“我刚才是没拿稳,”我解释,“不是端不起来。”
“所以你需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洛伦佐往旁边探了探身,“再来一次,证明你能端起来。”
我看着他眼底那个闪烁的意味不明的光泽,深吸一口气,伸手再次端碗。这一次我用了两只手,左手托碗底,右手握碗沿,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碗离开了桌面,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晃了晃。
我把碗端到了嘴边。
成功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还在冒着热气的橘红色,番茄和鸡肉的香气从碗口涌上来,冲进鼻腔里,烫得有点发酸。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口,翠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喝了第一口。番茄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炖煮过的番茄已经失去了生涩的果酸,变成一种圆润的、温和的、带着蔬菜甜味的酸。鸡肉被撕得很细,纤维顺着舌头的方向排列,入口即化。胡萝卜丁炖得软烂,不用牙齿,用舌尖一顶就碎了,甜味从碎末里渗出来,和番茄的酸混在一起。通心粉吸饱了汤汁,从硬邦邦的管状变成了柔软的、鼓鼓囊囊的小枕头,咬下去的时候汁水从里面挤出来,混着唾液咽进喉咙里。
好喝。
这病不是那种“发烧的时候什么都好吃”的好喝,是真的好喝。番茄的酸度刚好,不会让人皱眉,鸡肉的鲜味淡淡的,不抢戏,蔬菜丁的大小刚好,不会太大咬不动,也不会太小没有存在感。
洛伦佐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喝汤,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味道如何?”
“很好喝。”我真心实意地赞美道。
“喝完。”洛伦佐唇边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
“嗯。”
我把碗端到嘴边,把最后几口汤一口气喝完。
空碗放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木头的闷响。
我靠在枕头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感觉到那层干裂的白皮更硬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马可的声音:“BOSS,医生到了。”
“让他上来。”
洛伦佐走回床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跟在马可身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医疗箱。他的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Buongiorno, signore,”医生朝洛伦佐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在扫描我的脸色、嘴唇的颜色、眼下的青影和颧骨的潮红。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体温计,甩了两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水银柱的位置,递给我。“夹在腋下,五分钟。”
我把体温计塞进腋下。冰凉的玻璃管接触到腋窝的皮肤,激得我缩了一下肩膀,玻璃管在皮肤上滑了一下,差点从腋下滑出去。
洛伦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医生的目光在洛伦佐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打开血压计的绑带,开始往我的手臂上缠。
“来,放松,手臂伸直。”他的意大利语语速放慢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绑带缠上我的上臂,魔术贴撕开又粘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医生捏住橡胶球开始充气,绑带收紧,压迫感从肱动脉的位置蔓延开来。我盯着那个银色的压力表,指针在刻度上慢慢爬升。
他用听诊器的听头按在我肘窝内侧,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消毒酒精味,医生的手指按在我手腕内侧,另一只手拧着血压计的旋钮,慢慢放气。“收缩压一百一十,舒张压七十。正常。”
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绕在脖子上,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张嘴,”
我张大嘴:“啊——”
他用压舌板压住我的舌根,手电筒的光照进喉咙深处,那束白光刺得我的眼睛本能地眯了起来。
“扁桃体二度肿大,充血明显。”医生关掉手电筒,把压舌板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咽喉炎,扁桃体炎。”
他看了一眼表,让我取出体温计地给他。
他把体温计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水银柱的高度。
“三十八度九。”他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加上免疫力低下导致的发烧。最近是不是熬夜了?压力大?吃饭不规律?”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熬夜,是的,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压力大,是的,只要待在这里,洛伦佐给我的压力就是永远地压在我的心上。吃饭不规律,是的,昨晚只吃了一堆零食和一杯咖啡,连晚饭都没吃。
医生讲的完全正确,我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需要吃药?”洛伦佐问。
医生点了点头:“需要。先用退烧药把体温降下来,再加一个疗程的抗生素。扁桃体发炎通常是链球菌感染,需要用阿莫西林。”
我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
“不要,”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我不要吃西药。”
医生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有些困惑。
洛伦佐也看着我,眯起了眼。
“我要喝中药。”我说。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有些下撇。
“林恩。”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听到了警告。
“中成药也行,”我连忙补了一句,声音因为发烧而变得又轻又飘,“但我对阿莫西林不适应。上次吃阿莫西林,全身起红疹,痒了好几天。布洛芬也不行,吃了胃疼。”
“唐人街有一家中药铺,大夫姓王,坐诊很多年了。我上次感冒就是他看的,开了五天的中药,喝完就好了。”
医生的目光在我和洛伦佐之间来回移动,他听见了“中药”这个词,表情从“专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洛伦佐转头问了医生几个问题。语速很快,我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从医生的回应和手势来看,大概是在确认我的情况是否能用中药解决。
医生的结论是……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强调的手势,“febbre alta”“infezione batterica”“antibiotico necessario”……
洛伦佐听完医生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从医生的表情变化来看,那是一个让他感到意外但无法反驳的陈述。
医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洛伦佐转过身看着我。
“下午带你去找你说的那个唐人街中药铺。”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完全亮起来,他又开口了。
“但你现在必须打针。”
我的眼睛停在“半亮”的状态,卡在那里。
“否则,”洛伦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还没到唐人街,就已经烧成傻子了。”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牵扯到发炎的扁桃体刺痛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往耳膜方向蔓延。
我不是怕打针。
我打过针,打过很多次,早就练就了铁针入皮面不改色。
但我不确定洛伦佐会不会乘机给我注射一些不该注射的东西。
这个念头很阴暗,阴暗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应该出现在我脑子里。洛伦佐要杀我不会用这种方式,他有很多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他让马可把我从仓库带回庄园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他在我签合同挑出一堆毛病时就可以动手,他在我喝醉时嚎啕大哭时依旧可以动手。
而他没有。
他甚至给我请了医生。
但阴暗的念头就是这样,它不和你讲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