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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痕 是对猝不及 ...

  •   戴家坐落在矿区,下辖多个厂企、医院、学校、食堂、供销社,是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大多数矿区子弟自出生就没出过矿区,矿区里读书,毕业接父母的班,婚嫁也在本矿区循环,戴家二姐妹都是,娘家跟婆家就隔了两三栋楼。

      一大早,戴家两姐妹带着老公孩子来娘家吃早饭。

      因为有客人,一家人很拘谨,林清照更是不自在,饭桌上很沉默。

      戴迎子咕噜咕噜喝着粥,没话找话:“二区变电所的老乔,记得哇?”

      潘母和戴迎好相互看了一眼,低下头,戴父和两个女婿也都没接话。

      林清照猜到不会是好事,埋头吃饭。

      戴迎子眉飞色舞:
      “老乔结了婚,还和好几个女的组小家。警察从他家搜出了黄色挂历,都是只穿着奶罩子和三角裤头的大姑娘,光腚拉叉,叫什么……对,港岛小姐!老流氓最后判了个重婚罪和非法同居罪,拉到杨树林子枪毙了!”

      听到“枪毙”这个字眼,林清照就像挨了一枪,浑身肌肉僵硬,粥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

      吃完饭,林清照想要找借口离开戴家,分手的话已在心底盘旋了一整夜。

      戴迎安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我想……”林清照的话刚起了个头,门响了。

      居委会的人进门,一眼捕捉到林清照:“还真有生人。”

      矿区来来往往都是熟人,邻居间的远房亲戚聊起来也都能攀上点关系,一旦出现生面孔,压根藏不住。

      戴迎子踢了两个凳子到门口:“大妈,坐,没外人,这是安安的对象。”

      “什么时候来的?”居委会大妈不坐,旁边的妇女主任在本子上记录,看起来正式且严肃。

      戴家警惕起来:“昨天晚上。怎么,现在还得登记?”

      居委会大妈正了正红袖章,一板一眼:“现在严打,有人举报戴迎安非法同居。”

      戴迎子破口大骂:“哪个死孩羔子造谣?我撕他胯!”

      潘母吓的脸色僵白,一把拉起大妈的胳膊,先去戴迎安的房间看了,又去林清照昨晚住过的房间,“一人一屋,没有同居!”

      居委会大妈叫过林清照盘问几句,登记了籍贯、学校等等。

      看在邻里邻居的面子上,大妈叮嘱:“你家安安撞上了严打风口,真让人揪住小辫子打成了流氓,是要被五花大绑游街示的,既然不是同居,还是让姑娘回家吧。”

      居委会的人一走,林清照说去买车票的时候,戴家也就是象征性挽留了一下。

      刚走出生活区,就开始下雪。

      公交车站,车子迟迟不来,冰天雪地,寒冷像条毒蛇从脚心往上钻咬,林清照中了毒似的直打颤。

      戴迎安解开大衣,抓住林清照冰冷的双手捂到腋下,心疼:“这么冷的天,住下吧,过完年我和你一块走。”

      林清照使劲抽出手,倔强:“你没听居委会说的那些话吗?会给你打成流氓。”

      戴迎安忿忿不平:“别说我们没发生什么,就算是同居,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流氓谁了?”

      有的人组织跳舞还要被枪毙呢,林清照暗中回嘴。

      内陆的雪,干、硬,簌簌扫过睫毛,令林清照想起被抱着在竹林里快速穿梭,竹叶有分量地擦过她脸颊,那真是一个惊心动魄、刻骨难忘的夜晚,往后的平淡日子里,仅仅回味起一隅,就有辗转万千……

      雪越来越大,有路过的工友,热心提醒:“别等了,路上结冰打滑,前面翻车,公交车过不来了。”

      回家心切的林清照一着急,脚下打滑,摔在地上,脚崴了。

      一瘸一拐返回戴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林清照没走成,紧张兮兮反锁上门:“碰见警察了没有?”

      林清照心头咯噔一下,戴迎安也变了脸色:“什么警察?”

      大姐夫:“刚才我下楼,瞅见几个警察拦住邻居,走访调查你的生活作风,比居委会的铁面无私。”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全家垂头丧气,气氛凝重压抑。

      戴迎安扶林清照进了卧室,擦红花油。

      快天黑了,全家都没顾上做晚饭,聚在客厅商议,怎么避免让戴迎安背上“非法同居”的罪名。

      戴迎子大包大揽:“让小林住到我家,和安安分开,这不就结了。”

      丈夫小吴,在一旁扳着手指头看斗,显然不愿淌浑水。

      连襟一看老二家的置身事外,起身去逗孩子,也避免掺和是非。

      潘母抽泣:“居委会说有人举报,我们本本份份老老实实,能得罪谁?”

      戴迎子突然跳起来,指着门口嗷嗷骂:“不说谁举报的,我也知道是哪个球势!昨天小林来的时候都快晚上了,别人都没见过她,就上楼的时候碰见过对门!”

      戴父喝止:“哭有用还是骂有用?老老实实坐下,想个妥妥的办法。”

      外面的动静传进卧室,林清照觉得自己成了烫手山芋,垂下眼帘,愧疚:“是我拖累了你。”

      她睫毛浓长,往下合时,缓缓的,像电影镜头里的慢帧,自带说不出的朦胧梦幻,戴迎安看得心头一柔,轻轻扳着她的身子入怀,豪情万丈:“只要不牵连你,把我抓了毙了,都无所谓。”

      “你不要说毙了的话!”林清照捂住戴迎安的嘴,心头抽搐得难受。

      戴迎安亲她捂在嘴上的手指,凑近的气息越来越不稳:“为了你死,我愿意。”

      “也不要说死字。”林清照眼眶脩地泛红,晶莹的泪珠坠到下眼睑。
      他哪里知道死亡的厉害,哪怕是名义上遭到抹杀,从此都见不得人,行迹不定,活成个鬼魂一样,只有鬼来人间找人,她永远不知道鬼在哪里。

      她走神间,戴迎安已经亲到了之前没触碰过的地方,她待在他身边,他永远心里烧着一团火,只要没有外人,那团火就控制不住地蔓延。

      林清照惶恐地抢夺胸前的遮掩,戴迎安手臂将她的腰箍很紧,使她动弹不得,任由摆布。

      卧室门没锁,外面说话声嗡嗡传进来,有随时进来撞破的可能,危险可怖,林清照紧张不安地求他:“别这样……起开!”

      越求,越刺激他的占有欲,一寸寸侵略,用牙齿扯下了她的整件上衣。

      林清照抱臂挡住胸前,戴迎安竟然没再继续进攻,怔怔地望着她。

      “你胳膊怎么了?”他问。

      长长的一道疤,由两段组成。

      一段短的,疤痕整齐,像是被利器割破的。
      一条长的,蜿蜒不平,愈合处像缝纫的针脚,往两边撕扯,扯的伤痕发红。

      根据疤痕愈合的颜色推算,受伤应该在他们认识期间,但从未听林清照说过,戴迎安非常不满她对自己的保留:“这不是小伤,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弄的?谁弄的?”

      又逼她想一遍认识姚远亭的前因后果,而姚远亭的下落不明是个惶然不安的省略号,没有完,点点滴滴淋漓着,让人心情潮湿,发霉,备受腐蚀……

      林清照闭上眼,蜷缩进被子里。

      她无意间把长发揉乱了,蓬在光洁的颈间,弯曲的线条织成一张网,捕获着戴迎安残存的理智。

      他想要她,不是一时的占有,他要霸占她的余生。

      他钻进被子,烧干的喉咙发出嘶哑声:“我有办法不被打成非法同居了。”

      “什么办法?”林清照拽过被子,紧紧挡住自己。

      戴迎安拨开她的手,锁在她头顶,吻游走在姚远亭留下的那条疤痕,说:“就说我们是夫妻。”

      像一场天意注定的戏弄,姚远亭说过的话,从戴迎安嘴里,重复给她听,中伤着已经溃烂的心。

      林清照抽不出手,情急中,用嘴去堵戴迎安的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她没有闭眼,望着对面的眼睛,不算小,眼型也不差,但缺乏一种带着澄澈的蛊惑,没有憧憬的余地。

      于是,她闭上眼,跌入记忆中的两束清光,转而吻得放肆。

      就当,是对猝不及防初吻的以牙还牙。

      戴迎安变得激动难耐,浑身的肌肉变得紧硬,想要……

      外面及时制止了他:“安安,快出来,你大娘来看你们了。”

      林清照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看到吻的是戴迎安,像大梦初醒,猛地推开他,理理头发和衣服,走到门口,抽身干脆无情,让他一愣。

      矿区没有秘密,生人更是藏不住,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戴家看“准新媳妇”,林清照出来卧室,坐在客厅被观看。

      “大学生是和咱们工人长得不一样哇,真水嫩。”
      “潘婶子,女娃娃都住到家里来了,订婚了哇?”

      潘母遇到大事就不做主,求救般地看向嫂子。

      戴迎安的大娘是矿区著名的“老娘娘”,谁家有什么拿不定的事儿,都找她烧香磕头的“平一平”。
      自己侄儿遇到了非法同居的举报陷害,她不能干看着,有备而来:
      “咱们戴家是清白人家,谈对象就是奔着结婚去,不搞花花,我代表戴家问小林,你愿意和我们安安结婚吗?”

      林清照不接话,表情淡淡的,毫无年轻女孩用娇羞遮掩的待嫁热情,显然是不愿意。

      小姑娘年纪不大,当众就敢让人碰钉子,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戴迎安干笑一声:“大娘,我们清清脸皮薄,给我们吓着了,哪有一上来就要求女孩子结婚的。”
      消解非法同居,他的主意是订婚,三晋这边风气极为传统,订婚基本等同于结婚,谁也指摘不到。
      临出卧室时,他对林清照仓促提过,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回应。

      满屋子的人七嘴八舌劝起来:
      “赶紧定了吧,两厢情愿,早晚得结,拖拖拉拉,沾上个罪名,啥值当的。”
      “我说小林,虽说你考上大学就是干部,可不许看不上我们工人阶级啊,我们安安也是革命后代,根正苗红!”
      ……

      陌生人的眼睛是一簇簇火焰,林清照被架到了火上烤炙,她垂眼望着地面,灰色水泥的气孔越来越模糊,糊成灰色一片,摇摇欲坠。

      戴迎子坐在林清照旁边咔嚓咔嚓啃桃酥,见林清照迟迟不表态,急地捣了她一肘子:“说话啊,你不订婚,还不害我弟弟当成流氓抓起来!”

      被冤枉成流氓,毁了大好前程,有姚远亭一个还不够她受的吗?
      还要眼睁睁看着第二个人重蹈覆辙吗?
      林清照抿紧的嘴唇上,撕裂出几道清浅的血纹,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次日晚上,矿区的三个食堂就被戴家包了下来,大宴宾客。

      林清照被打扮得红彤彤的,像个新娘子,随着戴迎安给来宾敬了酒,派发喜糖。

      就这样,匆匆中,订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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